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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京城微雨   秋意渐 ...

  •   秋意渐浓,天空灰蒙蒙压下来,疾风裹挟着骤雨,敲打着街面屋瓦,簌簌作响。道旁松柏在风雨中瑟瑟颤抖,行人零落,各自奔忙避雨。乡野农妇匆匆拾掇着过冬的茅草,而京城街市虽大雨倾盆,繁华喧嚣却未减半分,只是添了几分湿漉漉的仓促。

      吴浚孤身远涉,初入这天子脚下的皇城,颇有些诚惶诚恐之感。他立在街边一处茶馆的屋檐下,望着雨幕中行色匆匆的人影与远处巍峨宫阙的模糊轮廓,心中只觉世事多艰,前程渺茫,一股苍凉抑郁之气堵在胸间,不吐不快。忆及来时路上所见民生凋敝之景,他不禁低声吟哦起前人名句:

      “西京乱无象,豺虎方遘患。复弃中国去,委身适荆蛮。亲戚对我悲,朋友相追攀。出门无所见,白骨蔽平原。路有饥妇人,抱子弃草间。顾闻号泣声,挥涕独不还。未知身死处,何能两相完?驱马弃之去,不忍听此言。南登霸陵岸,回首望长安,悟彼下泉人,喟然伤心肝!”

      诗中悲天悯人之情,字字句句,竟与他此刻心境暗合。吴浚不由对着烟雨迷蒙中的重重楼宇,发出一声悠长喟叹:“世道艰难,云上人知否?”

      “知,如何不知!”

      一声应答,如洪钟大吕,自茶馆楼上轰然传来,震得檐下悬挂的竹牌与木檐都似微微颤动了一下。吴浚心头一凛,抬首扬声问道:“汝怎知之?”

      楼上那人慨然答话,声音穿透雨帘,雄浑有力:“云上曰天,天人即天子!当今天子雄才伟略,兼以仁孝治天下,黎民之疾苦,圣心岂能不知?”

      京城置天子辇毂之下,人人谨言慎行,唯恐祸从口出,不想竟有人如此大胆,敢在光天化日之下高声议论圣上。吴浚年方弱冠,少年意气未消,顿生好奇,拱手向楼上问道:“足下谈吐不凡,可否现身一见?”

      “他乡遇故知,何其幸耶!请上楼叙话!”楼上之人爽朗应答。

      吴浚再无疑虑,将手中湿漉漉的纸伞倚在门外,怀着几分好奇与期待,踏入了这间略显狭促的茶馆。门内横着一张硕大的桐木柜台,被岁月磨出了温润光泽,许多行脚客正挤在柜前匆匆饮茶暖身。楼上方是雅座,专供有闲情的清贵客人。吴浚虽衣着简朴,但一身长袍却还干净,殷勤的小二不敢怠慢堆起笑脸,引他上二楼入座。

      雨天的午后人迹稀疏,楼上只坐了两人。一位身着锦缎大氅的老者,面色白皙,气质阴柔;另一人则是个身材精悍的壮年汉子,衣着朴素却身姿挺拔。吴浚目光微顿,上前一步向那汉子拱手道:“在下雷州举子吴浚,吴季深,初次进京,如有冒犯还请见谅。敢问兄台尊姓大名?”

      那汉子起身还礼,动作干脆利落:“客气了,小姓张,名硕,江湖草莽罢了。季深兄请坐!”随即转头对小二吩咐,“小二,再上一壶我的苦尖!”

      “苦尖?”

      吴浚书香门第,自诩略通茶道,这茶名却是闻所未闻。

      张硕见吴浚面露疑惑,朗声笑道:“此茶是我自带的。吴兄务必赏光,尝尝这难得的滋味。”

      两人相对落座。吴浚见张硕虽着布衣,却举止磊落,谈吐豪迈,颇有古时燕赵侠士之风,心中好感顿生,不禁问道:“观张兄言行气度,不似岭南人士,倒似北地英豪。”

      张硕闻言哈哈大笑,声震屋瓦:“河北也出小人,岭南何尝没有壮士?我祖上确非岭南人,但在那南疆边地待得久了,也只好做个天南野人了!”

      吴浚又见他额角隐约有淤青,臂膀也似带伤,便又笑道:“张兄不像野人,倒像习武之人!”

      恰逢小二端着热气腾腾的茶壶上楼,张硕顺势岔开话题,起身为吴浚斟了一碗色泽深沉的茶汤:“吴兄能体恤民间疾苦,这茶正合此意,请。”

      “请。”吴浚依言浅啜一口。

      霎时间,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直冲喉舌,弥漫肺腑,其猛烈霸道,竟比熬得最老的汤药犹胜三分,激得他瞬间皱起眉头。然而,就在他强忍着不适要开口询问之际,口中却奇异地涌起一股清涎,随后,一种难以言喻的甘甜与醇厚的香气悄然滋生,温柔地抚平了满口苦涩,缓缓滑入咽喉深处。这奇妙的反差让吴浚心中暗暗称奇,他抬眼望向张硕,由衷赞道:“人奇,茶更奇!张兄,此茶当真了不起!”

      窗外雨点愈发急促,冷风挟着湿气穿透窗棂。张硕只穿着单衣,袒露着结实的胸膛,对这刺骨寒意浑然不觉。听吴浚连声称赞,他只是飒然一笑:“我算什么奇人?不过是个走南闯北,见过些世面的行路人罢了。”

      “世面”二字说来轻巧,实则颇为不易。吴浚十六中秀才,弱冠之年便考取举人,在岭南也是小有名气的青年才俊。此番进京,一为应明年恩科,博取功名;二则是为偿老父遗愿,寻访早年嫁入金陵豪门李家的姑姑。然而一年多来,他连李家的门匾都未能见到。父亲只言姑姑嫁在金陵,可金陵城打听遍了,只有朱、赵、常三家显赫,独独没有姓李的勋贵。多方探询才知,旧年李家的二爷确曾在南京任职,如今早已回京养老。无奈之下,吴浚才借着恩科北上,既为功名,也为寻亲。

      眼前这位张大哥,显然阅历见识远胜自己。吴浚略一思忖,决定向他探听消息,遂开口道:“张兄见识胜我十倍,不知可曾听闻八柱国李氏?”

      张硕灌了一大口苦茶,嘴角扯出一抹哂笑:“季深兄说笑了。李家父子忠烈,世代封侯,当今太后正是当代南府李侯的亲姊,一门双侯,煊赫无双,天下谁人不知?”

      虽字字夸赞,但言语间似有不平之意,吴浚奇道:“李氏一门忠烈,张兄何以反笑之?”

      “子孙多行不义,怎不可笑!”张硕声音不自觉提高了几分,“这些年凡与他们家沾边的,桩桩件件,没一件不是糊涂荒唐的案子!听说光在东都,李家就占了七八个县几十万亩良田,桑麻万顷。其门下鹰犬走狗更是横行乡里、无恶不作,说一句可笑已是顾忌他先辈忠烈之名了!”

      他慷慨陈词,全未留意不远处那锦袍老者鹰隼般锐利的目光已牢牢锁定了这边。张硕继续大声说道:“不过,报应不爽,到了眼下这一代,李家门里除了两个降等承袭的侯爵,竟连一个正经科举出身的官身都没有!堂堂将门之后,子嗣无一人投身军伍,岂非滑天下之大稽?”

      吴浚听得入神,点头附和:“张兄所言若为实情,那的确可叹复可笑!”

      两人越谈越觉投契,从各自身世聊到天下时局,言辞愈发无忌,竟不觉窗外天色已悄然转暗。忽听不远处传来一声冷哼,那一直默默品茶的锦袍老者缓缓起身,踱步过来,对着吴浚冷冷一笑,声音尖细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小哥儿初入京城,不知深浅利害。依咱家看,你这场泼天大祸,怕就在这一两日了。”

      老者身材瘦削,面白无须,一双三角眼深陷在眼窝里,目光阴翳诡谲,举手投足间透着股挥之不去的阴柔气,令人不寒而栗。他步履徐缓地走到二人桌前,不疾不徐地说道:“此番出宫本是办些私事,旁的事咱家原不想理会。可听你们如此不知天高地厚,咱家不得不出声管上一管了。”

      自文皇帝始,历代天子皆轻武重文,宠信宦官,至如今近百年,内廷太监权势熏天,几与文武百官分庭抗礼。吴浚虽未见过大世面,但眼前此人形貌举止,其身份他已猜到了七八分。心头一紧,吴浚连忙躬身深揖:“在下雷州举人吴浚,拜见公公!”

      那老者微微抬了抬手:“罢了,咱家姓徐,你叫声老徐便是。说起来,你姑姑是咱家的主子,按说也该敬你几分。”他阴柔的目光在吴浚脸上扫过,“你有功名在身,也算半个李家人。有些话,不是你该听,更不该讲的。待你见过你家那位小侯爷,一切自然明了。”

      吴浚心头剧震!先前他只言片语提及祖籍雷州,姑姑嫁在金陵,从未详说姑姑夫家名姓!这位徐公公纵有通天手段,又如何能知他家事?他下意识望向张硕,目光中充满惊疑。却见张硕此刻正死死盯着徐公公拢在袖中的手,眼神闪烁不定,不知在想些什么。

      徐公公不再理会吴浚,缓步踱至张硕面前,声音压得极低,却如毒蛇吐信:“你是个‘见过世面’的,天下事,天子事,八柱国的事,都门儿清。咱家倒想问问你,这‘红莲教’三个字,作何解啊?”

      张硕神色不变,目光平静地迎上徐公公阴鸷的视线,淡然道:“什么红莲教?没听过!我只知先帝跟前曾有位大红人,内侍总管太监徐思源徐总管,如今在太后宫里随侍听用,不知对也不对?”

      徐公公一双三角眼中精光暴涨,如利刃出鞘,厉声道:“你是二十年前那批内卫!”

      张硕猛地站起身,身形如标枪般挺直,朗声道:“正是!拜徐公公当年所赐,流放岭南二十年的内卫!”

      徐思源拢了拢袖子,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宫里新君换旧主,内卫自然要更替。咱家当年大发慈悲,从内库里拿出银子让你们在岭南安家落户,苟全性命,你们还有什么好不满的!”

      多年恩怨,早已尘埃落定。今日的张硕,已是获赦免罪的白身;而徐思源,也不再是当年权倾朝野的内廷巨擘。张硕无意旧事重提,他转向吴浚,郑重拱手,声音低沉:“萍水相逢,却连累贤弟。临别之际,别无长物,唯有苦茶一提,良言一句,望贤弟收下。”

      吴浚虽知对方身份敏感,牵涉宫中秘辛,但书生意气,重情重义,不肯因此刻意疏远。他毫不犹豫地从怀中取出一串油润光亮的佛珠,双手奉上,声音清朗:“张兄言重了!兄惠我奇茶,弟愿以此佛珠回赠,盼兄珍重,他日必有重逢之期!”

      两人交换了礼物。张硕接过佛珠,重重拍了拍吴浚的肩膀,目光深沉,语重心长:“以贤弟才华,他日封疆入阁,也并非难事。然世家门庭深似海,贤弟若想安身立命,这副仁心切切收好,否则……恐有性命之忧!”

      言罢,张硕不再看吴浚,扭过头对徐思源说道:“公公若今日不想取我性命,张某就此别过。”

      徐思源目光投向窗外,雨丝依旧细密如织,他幽幽一叹,语气难辨喜怒:“你们,好自为之。”

      张硕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幕楼梯处。说来也巧,他刚走不久,雨势便渐渐收歇。不多时,两乘宫中形制的小轿悄无声息地停在了茶馆门口。徐思源缓缓起身,对犹自怔忡的吴浚道:“吴举人,随咱家走吧,轿子已备好,咱们宫城西边的漱玉阁,去见见李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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