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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过往1 秘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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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永远都记得那晚月圆中秋夜下,凌泩的眼里充斥着挥不去的阴郁,仿佛厌恶到极致,却又带着悲哀。
到底是什么?
如果换作是以前,褚墨肯定会揪着这个问题思考到彻夜难眠,又或者跑到当事人面前,意图明了,没皮没脸的再试探几番,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每到这时,不明其意的凌泩都会皱着眉头问他:“你想怎样?”
他倒好,说话没头没尾,莫名其妙惹的他人一头雾水,偶尔惹恼了人家再骂上他几句,他就瞎乐呵。
他说“伸手不打笑脸人。”
“你该。”
众畏之甚,信离帝君,幼稚至及!
但现在呢,什么都不重要了,因为凌泩死了,如似伯牙破琴绝弦,一切都变得毫无意义可言。时而想,倒不如恨自己一辈子也好,至少凌泩还活着。
记得那年八月十四,夜幕,中秋将至,水墨云烟闭门已过三日,而今褚墨光临,破门而入,态度蛮横,直言不讳。
“我梦到你死了。”拉着个臭脸,又跑来叨叨。
凌泩见怪不怪,从容地品着热茶,坦然地应了声:“嗯。”
但褚墨又不高兴了,音调比刚才更高了几倍,喝声道:“我说!我梦到你死了!”
“……”茶叶泡开的清香直入口鼻,萦绕唇齿之间,茶水因呼吸泛起微微的波澜。有一瞬间,他的眉头轻皱,手里的茶杯不自觉的捏紧了几分。
“凌泩!”见他没反应,褚墨阴沉着脸,眼神犀利,直入人心,噬人骨髓,一把扯过他握着茶杯的那只手,不稳,水洒了一地。
褚墨:“又是这样,你他妈说句话啊!凌……”
刚准备大怒一场,忽然动作一滞,紧蹙的眉宇也松懈几分。
凌泩抿着唇,别过头,深呼吸平复情绪,可开口时还是哑了声,一句“你想怎样?”又将他问住。
紧索的眉,湿红了眼眶,目光深处带着无法掩饰的黯淡忧怨,是在看他。
松开手,俯下身,单膝着地跪在对方身前,注视着他的眼睛,却又在对视时,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对不起,”他开口为自己辩解,却又那么得语无伦次:“我不要怎么样,我就是……就是……”
他双手捂着脸,跪坐在凌泩身旁,头又矮了几分,声音沙哑又难听:“你别死,我害怕。”
一头栽在凌泩膝处,看不见表情,语气悲凉,态度卑微,帝君屈服于凡人身旁,茫然失措。
“凌泩,你什么都不愿意告诉我,以前,现在,都一样,你躲着我,越远越好,你恨我吗?你恨我。”他紧紧攥着凌泩的衣角,生怕梦境与现实重叠,至此凌泩化作一缕青烟,再也握不住。想着想着,眼睫止不住地轻颤,呼吸局促,不安地抬头,有了下一秒就要发癫的势头,恰在此时,凌泩一计拳头落下,不轻不重地敲在他头上。
稳住了,但人也懵。
褚墨捂着脑袋,不可置信,有点怀疑,缓了好一会儿才弱声道:“有点痛……”
“嗯,我知道。”
这一拳下去,果然心情好了不少,凌泩重新给自己倒了杯热茶,安然品尝。
茶好心情好。
褚墨闻言欲想辩驳,可转而一想,觉得自己确实该揍,无从争论,老实巴交,可怜委屈道:“对不起。”
“哈哈……”这般模样,凌泩不禁笑出了声,褚墨听不出其中意味,问他笑什么?凌泩仿佛松了口气,坦然笑道:“我以为,你特意跑来和我炫耀呢。”
褚墨不解:“炫耀什么?”
“做美梦。”
“什么美梦?”
“梦到我死了。”
“……”
“呵。”他苦笑一声,无奈,像是妥协了:“你总是把我想得很坏。”
“不,”凌泩抚摸着被他打疼的位置,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伤的小狗,小狗很乖,只会用水汪汪的大眼睛干巴巴的望着他。
“我知道你很好。”
月高风定露华清。
微波澄不动,冷浸一天星。
魔界的夜长且幽静深沉。月光皎皎,薄云难遮,如轻纱覆水,仅倾泻在一人身上,尽显温润柔和。偶似池中芙蕖,脱尘还俗,又如天神下凡,一身灵气,只将帝君大人迷得移不开眼,收不住情。
褚墨静静地依偎在他膝上,任由对方毫无顾忌的抚摸,静静地,一同享受此时片刻的宁静。
“凌泩……”时间已过半柱香,他半瞌着眼眸,带着些许困意,嘴里嚷囔叫唤,凌泩应下,他思索了片刻,借着困时无意之心,假名呓语,问出了他最不敢问的问题。
“为什么讨厌我……”
说完,他闭上眼睛,追寻已久的答案在此刻变得无关紧要。讨厌就讨厌吧,我爱他就够了。他本是这么想的,但心底里又放不下那点执念,又带着点后悔问的意味,可是开弓没有回头箭,如果心想事成,那是最好不过,如果事与愿违,全当是一场恶梦也罢。
方才因恶梦惊醒,此时褚墨困意还未散去,很快便再次睡去,意识沉沦的前一刻,依稀听到有人跟他说,说什么?迷迷糊糊没听清,但也许是句好话。
不然梦里怎会如此安稳。
等他再次醒来已过月落,天依然朦朦的,坐起身回回神,才发现自己躺在凌泩的床上,但左右却不见得人,走出房门,才发现原来他正在莲池旁,俯身嗅荷香。
褚墨面上惺忪未退,抱臂倚门,静默地观察他一举一动,愣是看出了神。
“睡得好吗?”他直起身来,听到动静寻声而问,一眨不眨地盯着荷花并不与他对视,只是朝他在的位置招招手,唤他过来。
褚墨了然,轻声浅笑,径直朝他走去,来到他身边粘人。
“怎么了?又梦到我……唔。”
褚墨嘴角一抽,连忙捂住他的嘴,防止他继续说下去:“……师尊,我睡得很好,再说下去可就不好了。”
凌泩点头,不予置否,盘踞而坐,欲弄池中荷花。褚墨见状,也在他身边坐下,单手托腮有意无意地瞧着他的眼睛,忽然,他面露疑惑之色,好似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眼神闪过一抹异色,又不动声色地凑近了看,直至确认,眼神忽然暗下来。回到原本的距离,他闭上眼睛平复躁动的情绪,深吸重叹,眼里的阴翳转瞬即逝,随之挂上的依旧是春光和煦的面容,只是少了些原有的真情。
“师尊啊师尊,你要我怎样才好。”
这突如其来的一番话让凌泩不明所意,回头偏向他,伸出去准备摘荷花的手愣是悬在半空没有动:“不能摘?”
“嗯?”褚墨一时愣住,反应过来后已然气笑了,反问他:“这一整池都是为你种的,你觉得能不能摘?”
“为我种的?”
褚墨笑道:“不然呢?”
“那还是不摘了。”
“为什么?”褚墨诧异,不免些许担忧地问:“你不喜欢?”
凌泩摇头否定。褚墨看着池中株株挺立的荷花开的繁盛,思量片刻,勾起唇角,露出一个不带情绪地笑来,指着他面前的一片荷花道:“那帮我摘一支吧,我想要。”
“自己摘。”
“不要,我要你摘的,”他垮下脸,扯着凌泩的衣袖晃:“帮我摘一支嘛,师尊师尊,我想要你摘的,你就从了我吧~”
凌泩无奈。一支荷花而已,给他摘就是了。
正准备伸手去摘,却听褚墨忽然道:“我想要白色那一支。”
凌泩手上动作一顿,犹豫再三,还是帮他摘了递去。
“谢谢师尊~”褚墨接过花,仔细地端祥过一番后,凑近鼻前轻轻一闻,眉眼弯弯地笑了,越发显露暗藏的深意。
“如果,”凌泩望着池塘发呆:“如果我真的死了,你会怎么样?”
褚墨一顿,反问道:“你想做什么?”
凌泩沉默一瞬,随即笑道:“随口问的,没什么。”
“你想做什么?”又是一发逼问。
“……”
气氛紧张了起来,一下子,他不知道该怎么去掩去这荒唐的问题,无措地捏着身前的荷叶边,惹得浑身不自在。
凌泩这辈子又多了件后悔的事。他轻咳了一声,开始绞尽脑汁地找补:“你不是说梦到我死了吗?就想知道我的徒弟都会是什么反应,随口一问,不必在意。”
“……”
“褚墨?”
“嗯。”
褚墨静默一旁,手指不断摩挲着荷花细长的腰枝,复杂的情绪贯彻在他低垂的眼眸深处,偶尔有一丝清风吹动起他的眼睫,偶尔也能从他的眼睛里看出他最真实的情绪。
凌泩的手从荷叶转移到他头顶,温热的掌心轻轻地揉搓着他头顶的发丝,笑着问道:“想不想去找纪诚?”
褚墨移开目光,面带答容,将他的手从头顶拿下,握在自己手心,简明、干脆、利落地回答道:“不想。”
说完,他又想了想,问道:“你想去?”
凌泩坦然道:“嗯,毕竟很久没见了。”
“什么时候?”
“中秋。”
他抬头看了看天空,此时还正,夜空繁星,自古魔界昼短夜长,离明日还要有些时段。“好,”他道:“那中秋团圆,我送你过去。”
凌泩歪头偏向他,疑惑问:“你呢?”
“我?”褚墨坏笑,装腔作势地可怜:“我去哪儿都好啊,如果你想的话,我也想陪你一起去。”
答应出乎意料,肉眼可见的疑惑在他的脸上愈演愈烈:“你就不怕我跑了?”
褚墨聊表无谓,大言不惭道:“跑了就跑了,我上哪儿不也能找回来?总不能因为怕你跑了就要把你关起来,我可不希望看见一个整日郁郁寡欢的你。而且,自从把你从人界带回来,你就连水墨云烟的门都没出过,知道的是我只将你带回来,不知道以为我把你囚禁了,如今好不容易你说想出门了,我还拦着不成?”
凌泩不禁逗笑,歉声道:“我也不是不想出门……”
“师尊,”淡淡的荷香扑鼻而来,微风偶然吹过,荷叶因风轻轻地摇动,他站起身,也一同将他拉起,抱入怀中:“你可以多信任我一点,就像我相信你一样。”
后来,他松开手,说突然想起还有事尚未处理,急匆匆地转身离开,只留下凌泩一人愣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一池盈盈桃夭荷,倒是引得余目恍恍,水佩风裳,嫩蕊凝珠不见一点枯枝败叶,可见是精心栽养。褚墨静默地看着手里的荷花,悠然转动着枝杆,粉色花瓣轻轻舞动的模样映射在他的眼眸。
其实凌泩伪装得很好,只是池里没有他想要的荷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