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了，来早了》安妄欢

1、给我干哪儿来了

　　窗外的空气之中漂浮着灰色的絮状物，那是刚刚一场爆炸所遗留的灰烬。
　　孟鸢把手伸出窗外，缓缓抬起，一片灰烬轻飘飘地落在了她带着黑色手套的掌心，她握住了那点飞灰。从面容来看，她还只是个娟秀白皙的少女，表情却沉重得像个疲惫的成年人。
　　她身后的房间是完全封闭的，巨大的黑色金属制成的巨门静默地隔绝了她与这个世界的所有联系。
　　她的两个父亲都在里面，如果他们失败了，孟鸢就不用担心末日何时会来临了，她会直接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巨大的轰鸣声响起，孟鸢一无所觉，她靠在门边，缓缓地蹲了下去，将头埋在了膝盖上。
　　贺之亭在时间机器之中，隔着屏幕看着站在外面的孟延，他一手握着能量传送装置，一手握拳，指甲深陷进掌心，手背青筋暴起。
　　贺之亭不怀疑要是周围有别的什么东西，已经被孟延一拳打成碎片了。
　　可时间机器里是他的omega，他只能亲手送他离开。
　　——如果不能送他回到这场大战的最初，从苗头上掐灭这一切的起因，那么事态将无法挽回。
　　孟延想自己回去，可是他的精神力根本无法在浩瀚的时空通道中维持自己的清醒，这个世界上只有贺之亭可以。
　　所以只能贺之亭去。
　　孟延朝着贺之亭寄出一个非常难看的笑容，他无声地说：“你要是不在了，我会来陪你的。”
　　贺之亭看着他铁青的脸色，无奈地笑了笑，他隔着屏幕摸了摸他的脸，轻声道：“若无意外，我们很快就能重逢。若是……
　　他没再说下去，浩瀚的精神力涌出，操纵这这个机器打开了时空通道，遁入了那片虚无。
　　若是有意外，他可能永远迷失在时空洪流之中了。
　　那阵难熬的眩晕感过去，贺之亭睁开了双眼，发现自己既没有在时空洪流里动弹不得，也没有在大战之前能够力挽狂澜。
　　他瞪着眼前起了霉的天花板，空气中是潮湿的木头发霉味，一扭头看到了旁边的日历。
　　星历326年。
　　好极了，一百二十多年前。
　　好消息，他人没出意外。
　　坏消息，时间全是意外。
　　他不是身体过来的，那个半吊子时空机器毫无安全保障，只传送了他的意识，他的意识找了过去的他覆盖，所以贺之亭的本体现在甚至是个没有分化的beta，还在念高二。
　　他要是冲出去喊一句我要拯救世界，一定会被当成精神病抓起来。
　　贺之亭头疼欲裂，捂住额角沉思片刻，这会儿他那个倒霉丈夫在干啥来着，他比自己大了五岁，现在已经快大学毕业了。
　　他读的是军事化院校，在上面组织探索宇宙的时候报名当了先锋兵，现在的话……贺之亭从零星的记忆里翻出这一段，好极了，现在他不知道在哪个星球杀虫母呢，杀完回来就能获得完美的实习简历了。不管这简历多漂亮，孟延是一点指望不上。就算指望得上，他俩认识都是十年之后的事情了，现在找他也没用。
　　刚坐起来的贺之亭又躺了回去，老旧的木板床发出巨大的响声，像是下一秒就要塌了。
　　时间实在是太久远了，久到贺之亭觉得自己哪怕回望人生都不会想起这一段时光。
　　在人均寿命三百多岁的未来，如今十七岁的他如同一个初生的婴儿，一百二十年前的事情对于他来说是真真正正的恍如隔世。
　　贺之亭躺在床上想了半天，除了算出来自己今年多大年龄和孟延多大年龄，别的愣是一点都没想起来。
　　秉持着宇宙真理“来都来了”，贺之亭翻身下床，准备去看点早间新闻了解一下如今的世界局势。
　　当他走出门的时候才发现，他的房间由于光线昏暗，他错把大中午的当成了早晨。
　　肚子恰逢其时地叫了一声，贺之亭扭头去厨房翻吃的。
　　倒也不是他不想先看新闻，因为他走到客厅才发现，他忘了此时他家里根本就没有电视，更没有电脑。
　　父母的房间还关着门，他们应该是通宵去打牌了早上才回来，要下午才会醒。
　　贺之亭叹了口气，莫名想起孟鸢曾经看的小说：“生病的妈，滥赌的爸，年幼的弟妹，破碎的他”。
　　可惜了，直到后来他才知道这对beta夫妻是从人贩子手里把他买来的，在分化成omega之前，他对这件事从来没有起过疑心。
　　他永远记得孟延说：“两个低等级的beta怎么可能生出你这么高等级的omega呢？贺之亭，你就是心太软了。”
　　他心软吗？或许吧。可是已经活了大半辈子了，连女儿都生了，这些曾经的爱恨情仇，再也没法伤到他分毫。
　　他的养父母如同一个旧日的梦，布满了陈旧灰尘，笼罩着朦胧的光晕，而他手里煎的这个鸡蛋，才是人间真实。
　　孟延嚼着一个卤蛋，嚼了整整五分钟，实在没想通为什么。
　　他爷爷咳了一声。
　　孟延机械回头，看到了早就死了一百多年的孟峙杰，继续毫无意识地嚼了两口卤蛋。
　　我是死了吗？怎么都开始走马灯了？这哪儿？我是谁？老婆，我怎么看到我爷爷了。

　　贺之亭和孟延不知道的是，在他们双双消失之后，孟鸢破解了防护门的重重密码，站在了空无一人的时光机面前，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她纤细的身影好像要被突然响起的爆炸声催折，又似乎坚不可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