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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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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过坐进审讯室,黄高凤坐在她对面。
“李长虎和你是什么关系?”
“不认识。”魏过的手指弯曲着,眼睛盯着小桌板:“厂子里进了头熊瞎子,俺得看厂子,俺杀了熊瞎子,得把他带来给警察,俺切了他。”
“魏过。”黄高凤让她看着她:“你杀的是人,分尸的是人,不是熊。”
魏过嘿嘿笑了,躲开黄高凤的眼睛:“对,俺认罪。”
这场审问很迅速,工厂停工,监控没有打开,魏过这样容易认了罪,局里所有人都松一口气。
可黄高凤脸上没有松快的表情。
按照魏过零碎的供词,案发时的两人的行为可以模拟,李长虎从工厂后墙那条山路下来,进了厂子,要挟魏过替她煮面,而后要枪杀魏过,魏过为了自保用枪将他反杀。
这就是案件的全貌吗?
黄高凤翻看着资料,灶上的面条吃了一半,另一半在李长虎胃里。
一袋方便面对于李长虎的身高体重来说不过几筷子的事,为什么他只吃了一半面条就放下,中途特意将魏过从保安室带去仓库杀害?
再穷凶恶极的凶手,通常也只会在完成杀人的动作,或预备杀人的动作时,才会坐在现场吃饭,如果李长虎为了隐瞒行踪要杀魏过灭口,应该是在动筷前,或者吃完后。
更奇怪的是,凭李长虎的身形,魏过是怎么从他手中抢过枪,完成反杀自保的?
一切的问题,黄高凤没有从魏过口中得到答案,她只是反复说她认罪,她受罚,她不跑。
审讯的目的是为了让真正的凶手认罪,得到惩罚,可现在结果得到了,过程好似一片空白。
魏过的杀人动机是自我防卫,可她分尸了李长虎,又判定不了正当防卫。
黄高凤记得审问里魏过和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警官,他是保护动物,俺受罚。”
整场问询,魏过只有那一刻眼睛不是浑浊的,也没有躲开她的视线。
下班后黄高凤没去宿舍,回了家。
家里的衣服店关门了,妈妈见她回来,让牡丹到热水。
“回来咋不说一声儿呢。”妈妈挂上她的警服。
“饺子好吃,还想吃一顿。”高凤脱掉马丁靴。
“行,妈包了老多,搁冰箱里呢,给你煮去。”
妈妈二话不说钻进厨房忙活,牡丹正看偶像剧,手里拨着花生。
“那边点儿。”高凤把牡丹往旁边挪挪,坐下。
“原来觉得你当警察多好啊,结果一天天儿的,脚都不沾地,上你单位都看不着你。”牡丹往她肩头一靠:“算了,俺也就给警察当这一回家属了,让让你吧。”
国柱是退伍之后考的警察,黄高凤是从小就励志要当警察。
她考上首都的公安大学,一路读到讲究生进了单位,协破了挺多大案,家里人都以为她能在首都扎根时,爸爸病的起不来床了。
黄高凤忙把爸爸接去首都看病,那位医生是高凤大学舍友的姐姐,所以给她掏了个底儿。
“上了手术台,叔叔不一定能下来。治也就剩这么段日子,不治,还能走的舒服点。”
她爹应该什么都不知道,但又好像什么都知道了,躺在病床上楞楞看着窗外,瘦的脸颊都凹进去:“凤儿啊,俺想回家,想你妈,想俺的黑土地了。”
爸爸回了家,没过几个月,黄高凤也申调回来。
高凤是高材生,是黄家高飞出去的凤凰。
可凤凰在外面飞了几年又飞回这小地方,妈妈很可惜,把她按墙角里打。
但是高凤不遗憾呐,她们的爹是笑着走的,走前儿时常念叨她不该回来的,可眼睛老能看见高凤穿上那身利落的警服早出晚归,心里别提多美了。
“今天确实没脱开身,委屈你了。”高凤知道牡丹最讨厌大冷天出门,给她送饺子还见着人,肯定不高兴。
“又不是第一回儿了。”牡丹才不跟她计较呢。
“对了姐,今天警局来人问熊瞎子,问熊瞎子干啥呀?她出啥事儿了?”
高凤咳一声。
“懂了。”牡丹比个噤声:“机密,我不问。”
“懂事儿。”高凤对妹妹很满意,然后从她手里薅出两颗刚拨好的花生。
“我就寻思她是不是给人欺负了,她怪老实的,这几年来县上吧,也没混出啥名堂,还老吃亏。”
“咋的,你跟她熟啊。”
“也不算很熟吧,她不爱说话,就跟突然冒出来那式儿的。”
“啥前儿冒出来的呀?”
“那年我大专刚毕业回来看铺子,”牡丹认真思索着:“大概…三年前?”
黄高凤嘴里的花生嚼了几下,越嚼越缓慢,而后突然顿住了。
她嗖一下从沙发上站起来,又穿上衣服,抓了把花生放兜里:“我回趟单位,晚上住宿舍了。”
“啥?这就走了?”牡丹给她吓一跳:“跟跳大神式儿的。”
“哎,饺子不吃了?马上好了。”妈妈从厨房里拿着大勺就追出来。
“走了。”高凤系上鞋带,带上了门。
“妈呀,俺俩刚吃完饭,这一大盘给谁吃,刚煮出来怪好的。”妈妈拍拍围裙:“得,放冰箱明天吃吧。”
“别呀,明天又不好吃了,我知道让谁打扫。”牡丹眼珠一转,拿出手机。
“喂,张国柱,你吃饭没。”
警局里,黄高凤一路奔进办公室,翻出工厂负责的人笔录,看了两行,又翻出盗猎案的记录。
她的眼睛眯了眯。
魏过是三年前住进保安室。
魏过是三年前开始在县上活动。
李长虎和王猴的第一起盗猎作案,发生在三年前。
第二天,黄高凤下了村子。
村里有个老太太和魏过比较熟,带高凤去了魏过家,魏过家是个布满灰尘的破屋子,很久没有人住过。
“她爹喝酒,那吐的血都出来了,也不去医院,然后就没了。”老太太扑棱着灰:“后来她也不知道去哪儿了。”
魏过的家可谓家徒四壁,陈旧的酒瓶堆在墙角,屋里头凌乱堆着垃圾。
她揭开魏过的枕头,下面放着一本初中语文课本,课本里有一页折起了一个角,黄高凤翻过去,那是一篇课文,名字叫《春》。
“哎,这孩儿也没上过初中,哪来的课本。”老太太翻到封皮下头,了然啊一声。
“是小妹的呀,怪不得。”
小妹?黄高凤紧忙看去,封皮下面的名字是工整的三个字,顾小妹。
“小妹和这娃是好朋友呢,村里没人愿意跟她玩儿,嫌她脏,小妹儿跟她玩。”老太太唉一声:“要没走,两人今年一般大吧。”
黄高凤的手指有点僵。
“警官,你找魏过啥事儿啊,是不是这娃在外头给人欺负了?”老太太握着黄高凤的手:“那您可得帮帮她呀,她不容易。”
“光活着,就挺不容易的。”
黄高凤又上工厂看了一眼就回了警局,回去后做在办公桌前头盯着顾小妹案的资料盯了很久,没有说话。
张国柱不小心打翻了老刑警的茶杯,老刑警揪着他的脖领子,让他赔里面的红枣。
两人正吵闹着,看见黄高凤像魂给抽了去,抬手在她眼前晃晃:“咋了啊这是?”
黄高凤点点眉心:“得再审一次。”
“还审呐?”张国柱没别的话:“行。”
老刑警瞄了眼她桌上的卷宗,没说话。
黄高凤和魏过的第二次相见,还是在审讯室。
这次,黄高凤在小桌板上放了顾小妹的照片。
魏过闭上眼。
“认识她吗?”
魏过抿住嘴唇。
长久的沉默中,时间分秒过去。
“俺就…就这么一双手。”她突然开口,话音颤颤巍巍的。
“什么?”黄高凤没有听清。
“俺就这么这一双手。”魏过抬起头,早已泪流满面,泪水滴在手铐上。
在场没有人能听懂。
只要是健全人,谁都有一双手。
可她只有那一双。
愿意牵着她,愿意往她手里塞糖,愿意摸她的头发,愿意擦掉她的眼泪。
“没有了。”
那双手死了,不能动弹了。
不会再回来了。
黄高凤听不懂她的话,但看着她的眼睛,原地呆了很久,不知为何,嘴巴里很苦。
“你想问俺,咋杀的熊瞎子。”魏过又重复了那句话:“厂子里进了头熊瞎子,俺得看厂子,俺杀了熊瞎子。”
那晚,魏过又听见枪声了,然后上山去,因为熊来了。
那三个年头里,她每次一听见猎枪枪响就坐在那山头上,终于这一次,熊用枪抵住了她的后背。
她说她知道一条特别隐秘的路,通往山下的厂子,她在那看厂子,问熊冷不冷,熊要她给他热水和衣裳,不然打死她。
她说好。
熊要热水,要穿棉袄,要她煮热乎东西给他吃。
魏过没捂耳朵,坐在灶旁边看着烧水的锅。
熊觉得她傻,不害怕她,还笑话她,顺道从兜里拿出盒华子抽。
可熊不知道,她也不害怕熊。
熊正在吃面,她拿起他的枪。
熊扔下筷子跑了,在黑灯瞎火里乱撞,撞进仓库。
然后,魏过猎到一头熊。
傻子看见的东西,和别人不一样。
傻子看见冬天,以为那就是春天。
傻子看见人,以为那是熊。
都很正常,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