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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病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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冲田身着薄色的睡袍,宽带状的衣襟并未拉紧而敞开着,袒露出一小片再怎么说也略嫌苍白的胸膛,这样的穿着习惯从来没有改变过。薄色原本并没有指称任何颜色,仅仅是表示极淡的色彩而已,那是一种不受限制、不切实际,而且并不富有浓郁气息的色调,轻易地就会被其他色彩覆盖沾染,连存在也消失殆尽。
不过,他现在身上穿的却是一种较凑鼠色为浅而偏紫的颜色,不比他平素所穿的红桦、柳染和淡香来得明亮,甚至更衬出了一种无力的慵病感,但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因为是就寝时穿的衣服呢,只是一直都没将之换下来而已。
他的眼窝有些陷下,眼下带着淡淡的阴影,碧绿的眼瞳黯淡无光,有些涣散地看着窗外的天空。白日的光一圈一圈地在干秃的老树枝上晕开,边缘处有些模糊而看不清轮廓,时序已入深秋,枯黄的叶子欲落未落,零稀地悬在稍上飘摇,金风一拂就随着转了几圈后委落黄土,无声无息。
他的脸颊有着不自然的殷红,一旦咳嗽就会愈发明显。咳嗽时通常先是感觉一阵闷窒,如同有什么事物卡在胸口般,而后感到气血不断翻涌,吸吐短促起来,最后化作无法遏止的呛咳。发病时他一直很隐忍,压抑着冲动会令喉间不断滚动,发出一连串断断续续的低哼,直至承受不住而剧烈地咳出来为止,到了那时他多半已经无法顾及他人眼光,只能在平缓下来以后暗自捏紧双手。
这样的状态已经维持了一段时间,进食、喝药、睡觉等事情也是日复一日地做着,单纯而规律。
今天也没有精神去绑喜欢的发髻,不时需要躺下的情形并不适合去做那些多余的事情,所以头发就有些凌乱地散着,几乎都是服贴地垂下,显得半点生气也无,没有经过整理的部分有些影响了视线,他也不会拨开,只是不在意地任其覆盖眼前。被说过好看的发型,即使再适合自己也不过是模仿的,他一步一步朝着那个人走去,为了目标拚尽己力,却于紧要关头上,在这种地方停下了。
冲田将枕侧的长刀拿起,自从他的行动范围被限缩于小小见方的一间屋子中之后,刀就成为了他的日常良伴,他的眼光流连于雪亮的刀身与被握得已经磨得顺手平滑的刀柄之上,这把刀已经跟着他很长一段时间了。即使没有力气挥刀,擦拭爱刀仍然是他每天的工作,他总是咬着备用的白布,左手持刀,用右手持布来回抚拭,一遍一遍极有耐心,态度专注,近乎虔诚。从反光的刃面中映出他的样子,恍惚中都还能瞧见,从前他的眼角是上扬的,嘴边总挂着轻挑的笑意,随性妄为,不把天下当作天下,与现在那么不同。
与现在那么不同。
他一直有静静地看着天空的习惯,有时候是与人交谈之时,若是向上眺望,就可以厘清思绪;有时候是午后闲暇,他会靠在廊下,把全身的力气卸下,什么也不想地专心凝望。他曾经想,辽阔没有边际的天空,捉摸不着,亦不知广深,想必乘载再多也不会垮下,而现在却习惯伸开五指遮住大半能见的光,好让亮度不使自己那么煎熬。从缝隙中可窥见的有限的天空,却更为美丽,仿佛更加靠近甚至能够掌控的感觉,但他始终不敢弯曲手指,遑论合掌,因为那样做了,就会有无尽的空虚感。
看着天的时候,他偶尔也想,现在的大家都怎么样了呢,辗转传来的消息大多平静无甚,只知道每个人都奔波劳累着,其余却是什么也不知道,究竟是沉寂下来了,或是对自己隐忧不报,却是不得而知。但大多数时候,他仍是想着自己究竟什么时候才会好起来,又或许什么都不想。光是思考,竟也耗费他不小体力,虽然他也没别的事情可做了。
养病的期间,松本医生会定时来察看他的状况,那张表情安稳的面容总是淡定地告诉他再休养一段时日便好了,但其实他自己也知道,现下的身体比不得往昔时的普通情形,医药不过尽力而为,好坏却要由天。疗养是对身体有助益的,虽然白日时仍会觉得四肢虚软、力不从心,但除此之外痨病虽不见恶化,却也没有好转的趋势。至于枪伤,创口仍不时传来疼痛之感,伴随着蚊虫咬噬般又刺又痒之感,在换药时尤其明显,伤势复原得极缓,慢到他都产生了说不定好不了的错觉,只是那样的想法会被瞬间抹去,他不允许自己沉耽于自暴自弃之中。
冲田闭上眼睛,轻轻地呼吸着,吹来的风中带着凛冽的气息。
脚步声由远至近地传来,是不是又到了用餐的时间呢?在这里,他几乎丧失了时间感,除了日夜的区辨,只能凭着一日三餐作为时刻的界定,准备用餐之时,通常会有白发苍苍的婆婆端着菜饭与药,慢慢地搁在门边,推到他身前,然后在他吃完之后再收了空器皿离开。这样的照顾虽然用心,但往日那些轮值时乱来的料理尝起来反而较有滋味,连每日受到的照料与问候也像是少了些什么似地,总感觉心间空荡荡的。
“冲田先生?”脚步声停下的同时,怯生生的、轻柔的声音响起。
冲田猛地抬起头,眼前的人他十分熟悉,鸨色外衣与白练裤装的男装打扮,然而自个子、面容至举手投足,无一不是女孩子的样子,脸色与记忆中的一样,虽然像是有些瘦了,但清亮的眼睛与有些犹豫的神情却无二致,这个人正侧着首,担心地看着自己。
“……小千鹤?”
话语一出的同时,千鹤绽开了笑容,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将手上捧着的东西置于门边,跪坐到了床侧。她思索了一下,像是斟酌着如何开口比较好:“因为洽公的地点离此不远,就拜托斋藤先生带我来了,已经有一段时间没看见冲田先生了呢,看起来气色也都还好,有好好地休养吗?”
“我看起来,像是好的样子吗?”明明知道不是她的错,冲田仍然忍不住这样问着,像是终于有地方可以宣泄那样,声音闷闷地。
“咦?那个……”突然被这样问到,千鹤露出了不知所措的表情,深深地皱起眉头。
“我知道的唷,自己的身体状况,不用担心,正慢慢地恢复着。”冲田替她回答,看着她困扰的样子,就连欺负的欲望都没有了,他开始叙述分别以来的生活与自己的病情,将松本医生说的话如数告知,也提了自己精神还算不错之类的话,说着说着,便觉得那仿佛就是真的,自己很快就会好起来。
“那样就好了呢。对了,今天来这边是有任务在身的。”千鹤微微一笑,将方才放于门边的长盒捧到了冲田身前,里面平放着摺叠起来的洋式服装:“这是土方先生托我带来的,大家为了作战都已经换上了洋服,这套是特地为冲田先生订制的。他们要我转达,大家都在等着您的归队,请务必早日养好身体。”
她将其一一展开,成套的洋服分别是黑色与柳染的两色里子、纯白的腰带与苏芳香的袖套,外衣用了黄色回纹织锦缎,缝合黑底赤边的花样,上绣金丝鲤鱼与牡丹,栩栩如生、细致可辨,搭配纯黑的裤装,极为华美,与冲田平日喜穿的服饰色调相似,但多了份沉稳。
冲田的神色很复杂,像是恼怒,又像是喜悦,一时之间竟也说不出话来。大家为了踏上之后的道路,都已经做了改变,并且重新拿起了刀,自己却还在原地动弹不得,明明是比谁都希望立即穿上眼前的服装、踏上战场。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干哑地开口问道:“近藤先生的消息呢?”
“已经回来了,正策划着新的行动。”千鹤如实答道,不意外地见到冲田激动地支起身体,一个无力又往下垮,连忙扶住了他,触手所及的部位体温有些凉,很久之前,她也曾这样扶过他,当时这个男人却迳自挡在了她身前。她的语气很急:“请注意身体,激动的言行是不利于养伤的,近藤先生也一定不希望看见您这样!”
“不希望……吗?”不相信他做得到吗?在此之前他已经歇息了很久,在他卧病于床时,近藤先生曾受袭过,那一次的悔恨已无以计量。现在的他因为受伤,又再度躺回病床之上,并且距离他们遥远,无法令他想保护的对象寄予希望。
──仍然不到,自己派上用场的时候。冲田有一种不甘、又有点委屈的感觉,他别扭地转过头不让千鹤看见。此时此刻,自己竟然什么也做不到,使尽全身的力气也无法站起来,甚至需要这样一个娇小的女孩来搀扶。“我的存在意义,就是为了那个人挥刀,在他需要左臂右膀之时,却要我乖乖静养吗?”
“是的,还请先把伤疗养好,那时就可以换上战斗的服装,并且重新挥舞刀了。”千鹤回忆起近藤局长高兴地说着自己近期的斩获与打算的模样,再看看眼前的冲田,忽然有些不忍,为什么那样强韧的一个人,却要受到这种境遇呢。即使如此,她还是微笑着说:“穿上去一定很好看.我也……我也期待着。”
“是吗?”冲田勉强地勾起嘴角。
“冲田先生一直都很帅气。”千鹤强调着,认真坚定地道:“好几次好几次都保护了我,遇到危险的时候十分地可靠,虽然时常找土方先生麻烦、据说也不好好训练队士,但是个性敏锐聪明,剑术又很强,是个很值得依靠的存在。这样的冲田先生想必也有许多仰慕者存在的……啊,如此说起来似乎是土方先生和原田先生比较有女人缘呢……”
“……你究竟是在安慰我还是贬低我啊?”冲田哭笑不得,他的神情舒缓了一些,叹了口气:“即便是现在这个样子的我,无法挥刀,又笑不出来,也帅气吗?”
千鹤不明白为什么可以有人笑得那么开心,却又那么悲伤,但是她想要安慰这个人,于是她鼓起勇气,主动将搀扶着冲田的双手转换成为拥抱的姿势,有些害羞与不安,却没有放开。“冲田先生可以对自己再有自信一点,您不是不被需要的。现下还需要养伤,等身体好起来的时候,就可以重新与大家在一起了,近藤先生的事情也是。很多事情即使慢慢来也不要紧,除了挥刀之外,也一定还有其他事情可以做……那个,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的话,我也会努力的,所以……”
听着千鹤有些语无伦次的安慰,冲田低低地应了一声,也伸出了手小心翼翼地回抱住她。感到怀中的身体微微一颤,他抚了抚她的头发,手收紧了一点,寻找安心感般整个人靠了上去。他的声音微弱,恰如其分地阻止了千鹤的动作:“不要动……暂时这样就好。”
长久的静止会令人错以为是永恒,在那样安静的氛围之中,就连心跳与呼吸声都是如此清晰,一段时间之后,千鹤轻轻地挣了挣,从冲田的怀中离开,她的脸颊上尚有未散去的红晕,啻啻磕磕地道:“差不多是午饭时间呢,那个、对了、我在厨房煮了些东西,我去端……”
冲田的目光随着她奔出房间的身影,停在长廊的转角之处。午间的日光毫无保留地洒在廊间,在屋檐遮蔽之处形成了形状曲折的阴影,大片大片的光影相间犹如刻印,区隔出两分的世界。外面的世界毫无保留的展现,而他在房中无声注视。
“……天气,很不错呢。”他喃喃道。很久没有吃到千鹤亲手做的东西了,会是什么味道的呢?应该是美味得会令人忍不住落泪的吧,他想,或许她会端来一碗粥,可能加了萝卜,上面有肉末,但不会有葱……
一片叶子落下,最终栖息于他的身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