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蛾与火》号子尾汁

5、梦 第五章

　　第五章

　　冠冕堂皇的道人喂食毒药时，也没有撕下假面。

　　禁血记得当年，弱小如他，被死死掐住下巴，苦涩的毒药还未入喉，便先腐蚀掉他半个下巴。骨头和血肉融化的痛苦，从喉咙蔓延到胃部，他疼的生生变回了蛾形。

　　那剧毒的效用却并未停止，他躺在昏暗的山洞中，亲眼看着自己的身体被烧穿。可他是恶兽，强大的自愈能力，竟让他连死亡都奢侈。

　　他看着林一，如同看见了当年的道人。

　　愤怒令他扇动翅膀，他的翅膀有力，挥动间便能飞的很高，将整个房间看遍。窗户严实的关着，门也被关了起来，他只能在房间内横冲直撞。

　　翅膀扇动的嗡嗡声响起，林一只惊讶了片刻，便由衷的高兴起来。

　　她原以为这只蛾是受了些伤的，因为从她带它回来开始，它便焉焉的，若非触角还在动弹，她定然以为它已经死了。

　　而如今它活蹦乱跳。

　　禁血飞着飞着，翅膀扇动的幅度变小，它落在了颜料盒子上。他原以为面前的人，会强行将它抓住，可人却只是看着它，露出那么恶心的眼神。

　　禁血背过身子，用屁股对准人，咬着牙认命的想：虎落平阳被犬欺！要杀要剐随便吧。

　　“飞累了，要记得吃东西。”

　　一个盖子被放在颜料盒前，林一将玻璃瓶中的白色液体倒出，甜香弥散。禁血触角微动，避开了盖子，触角却还是朝液体方向探了探。

　　“这是树汁，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林一弯腰，用指尖轻轻戳了戳蛾子。

　　禁血身体瞬间紧绷，属于人的温热气息喷洒在翅膀上。

　　“没关系，这个树林里有很多种树汁，我会都找给你尝尝的。”

　　柔和的嗓音闯入耳中，禁血几乎咬碎牙齿，它自然不会相信这女子的话，只觉得她是要将所有毒药都灌给它。愤恨和屈辱啃食他的内心，他急切的想要寻找恢复修为的方式。当务之急便是要先离这女子越远越好。

　　它触角朝着门抖动，白色的羽翅微微嗡动，但还未等它动作，面前的女子却先站了起来。

　　她盯着禁血看，很快转开目光，朝着门外走去。

　　森林中冰冷清新的气息，让她混沌的脑子清明，她扶着门框，用手拨弄散在额头的刘海。

　　明明过了这个下午，她就会将它放生。可竟然会想着替它找来更多的树汁。

　　她起身朝着摆放检测机器的房间走。

　　没有关门。

　　这间二十平米的小木屋，也不知道用的什么工艺建造，竟能做到严丝合缝，连一个多余的缝隙都没有。而此刻唯一的出入口，那窄小的房间门已经打开。

　　只要轻轻扇动翅膀，禁血便能离开。

　　可真到了此刻，它却陡然静默下来。

　　能够躲开它的杀阵，能够让它无坚不摧的身躯失去威力……这女子绝对不简单。此刻若是它出去，迎接它的很可能是杀招。

　　想起多年以前，它一次次被欺骗，一次次逃跑，换来的深入骨髓的伤疤和疼痛。那种恐惧无法扼制它，却让他学会如何应对那些诡异多端的人族。

　　它闭上眼睛，没有半点动作。

　　它已经认定那是陷阱！

　　不久之后，几只飞虫被木屋的温暖吸引，震动翅膀结伴飞进来，一会儿停在画架上，一会儿落在桌上，最终停在了颜料盒旁。

　　它们伸出口器，贪婪的吮吸甜汁。不一会儿干瘪的肚子，便全都鼓了起来。

　　禁血想象中的毒杀没有发生，那些飞虫甚至精力充沛。

　　禁血盯着看了好一会儿，震动翅膀，一脚将一只飞虫踢到白汁里，那飞虫在其中挣扎，还不容易才拖着湿漉漉的翅膀爬出。

　　禁血用足肢轻点白汁，粘稠的液体，那股甜味更浓烈了。

　　……

　　林一走在小路上。

　　一个年轻男人却朝她挥了挥手，“新人，公告你看了吗？这位围栏绝对不可以靠近。”

　　那男子戴着一顶鲜艳的小红帽，自称张玄。

　　林一礼貌的点头。

　　张玄便从怀里掏出工作机，加了联系方式。

　　她多看了几眼那手机，便发现张玄的置顶乃是一个群，名叫：打不死的小强。

　　古怪的群名和与她一模一样的工作机，林一没有深究，却下意识不想和他扯上更多的关系。

　　她找借口离开，将近傍晚才朝着木屋走去。门开着，她脚步不紧不慢，进门的瞬间，便看向桌子上的软布，随后是颜料盒子。

　　没有。

　　坐到床上时，她轻呼出一口气。说不出是庆幸，还是失落。

　　眼眶一阵刺痛，林一闭眼，可就在一刹那，她竟然看见自己：穿着蓝色的背带裤，头发用碎花头绳绑着，身体呈大字躺在床上。

　　不正是自己如今的姿势！

　　她猛地睁开眼睛，朝着天花板看过去，木制的顶上，一只白蛾静静的趴着。

　　它虽然不过半指长，极其不容易引人注意，可在林一的眼中，它弱小的身躯之上，那股光依旧难以忽视。便如同开在晦暗世界里唯一的一束光，只是看见，便已经令人心安。

　　她搬来椅子，轻轻的捏住白蛾的身体，将它小心翼翼捧在掌心。

　　很神奇，那么小那么小的一只蛾，为什么会这么漂亮？她不禁怀疑，面前的白蛾是真的吗？还是是因她病情而起的幻象？

　　这个疑虑出现不过几秒，便被她压了下去。

　　她将白蛾捧起，凑到脸颊上，用鼻尖轻轻的触碰，“其实，你也同样喜欢我吧。”

　　禁血少与人亲近，自小到大，他从未与人以这么平和的方式，贴的如此近过。这个距离让他全身汗毛都竖了起来。它扇动翅膀飞开，翅膀上的鳞粉冲入林一的鼻腔。

　　林一登时捂着嘴，连续打了两个喷嚏。

　　禁血冷眼瞧着，心中却暗自得意。它的鳞粉乃是一种问心的毒药，若有恶念，便会被困死在梦中。无论这女子目的为何，它也定能在梦中寻得答案。

　　它静候着毒药发作。

　　很快，一股难以抗拒的倦意便席卷了林一的全身，她甚至来不及洗漱，便整个人倒在了床上，沉入了梦境之中。

　　……

　　梦，是个非常神奇的东西。

　　其中光怪陆离令人惧怕又神往，仿佛所有现实中无法实现的妄想，都能在梦境中得到满足。

　　但林一不喜欢做梦。

　　她年少时期做的最多的就是梦，每日每日的梦境将她困在那巨大的塔中。九百九十三层的巨塔，她无路可逃。她原以为自己已经摆脱了这个梦，可如今随着病情的复发，竟连梦也找了过来。

　　一片浓雾之间，金色的锁链甚至比她整个人都要粗大许多，铃铛声隔着雾“铛铛——”的响着，林一僵硬的抬头，发现自己正处在某一层的塔台上，四周是黑色的围栏，朝外看去，便瞧见了如同能吞食一切的黑暗。

　　海水翻滚的声音入耳，她判断自己正在塔内的下几层。

　　烛火陡然亮起，昏黄的灯台如同一盏盏的蔓延到远处，直到看不见。林一这才看清自己身处在一个走廊，走廊上挂满了红绸，仿佛在办喜事。可奇怪的是，檐下挂的却是白灯笼。

　　这一幕过于诡异，林一扫视一圈，便听到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急促，透出主人的烦躁，林一寻声而去，看见了一个男人。那人穿着白底红线的长袍，白发如同瀑布般散在腰间，身形高大挺拔，只是叉腰站在那里，便透出一股睥睨天下的狂气。

　　只是，他脖子以上被阴影笼罩，看不真切。

　　那一瞬间，林一身体不再属于自己，朝着那男子飞奔而去。她跑的那么快，那男子甚至没有反应过来，便被她抱住了腰肢。

　　女子发间清浅的薰衣草香袭入鼻间，温热的体温传来，那男子整个人都呆滞下来。

　　那九百九十三层塔开始坍塌，周围的一切都在破碎，直到彻底湮灭在虚无之中。

　　林一骤然惊醒过来，凉意席卷她的全身，屋内漆黑一片。她打开灯，从行礼里翻出了洗浴的东西，朝着屋外的卫生间而去，热水淋在皮肤上时，她才平复好心情。

　　“药……”她呢喃。

　　而此刻的禁血，挥动翅膀在房间里横冲直撞，直到那女人带着水汽进来，他才停在了画架上，目光丝毫不避讳的放在女子裸露的身体上。

　　林一只围了条浴巾，全身肌肤在白炽灯下，泛着柔光。她极白，唇上没有什么血色，加之眉眼鼻子长得极其柔和，毫无攻击性。因此第一眼见到她的人，通常会联想到兔子之类的动物。

　　她从行礼里取出睡衣，松开浴巾，露出曲线极好的躯体。

　　禁血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自然也将她全身笼入眼中，可他丝毫没有错眼，近乎坦然的看着这活色生香的一幕。

　　林一很快穿好了睡衣，拿出吹风机开始吹头发。

　　可很快她目光露在白蛾身上，似乎怕惊扰到它似的，她调小了风力，尽量让那股热风避开它。

　　她这才意识到，飞蛾需要一个住所。

　　她拨弄着头发，目光扫过屋内的东西，放下吹风机，打开手机开始搜索。很快就找到了想要的东西。她点击下单，又加了钱，应当很快就会送到附近的城镇。

　　很快，洗漱完的林一也不打算再熬，整个人重新躺回了床上。

　　徒留禁血在黑暗中，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