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进入现世 我希望我的 ...
-
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铁质的双层架子床上，还是下铺。
此时还是深夜，月光透过蓝绿格子的窗帘照入室内，照出大致的轮廓：这是八人间，其余几张床上都睡着人，我可以看见临床的睡颜：清清楚楚地，那还是个半大的小姑娘，十几岁的年纪，床边挂着校服。
我真的怀疑自己疯了。
太多场景：长街，教堂，医院……现在又是学生宿舍？
我究竟是谁？
我所看到的，什么是真实的，什么是虚幻的？
彻夜未眠。我睁着眼睛，直到起床号响起。悲哀的唢呐声中，孩子们迷迷糊糊地从床上爬起来，都精神恍惚地穿衣洗漱。没有人说话，只有蹲厕巨大的冲水声和盥洗的声音。这个时候天还没亮，我发现我手腕上有一只电子表。
五点半。
高中？
人陆陆续续出了宿舍，我仍然不明白倒底发生了什么。我独自一人坐在床上，感觉被灵魂深处的梦魇捉住了：这的的确确是我的高中宿舍。
我下楼。食堂与宿舍距离很近，预制早餐的香气弥漫，我走进去，买了个包子，发现饭卡里还剩不到一百块钱。
我不受控制地往教学楼走，步速很快。即使走得这么快，走进教室前，我也已经吃完了早饭。
晨读。上课。午饭。午自习。午休。午自习。上课。晚饭。晚自习。回宿舍。
我筋疲力尽地躺在床上，恳求着，把我从这里带走吧。不管哪个世界：外星人入侵？疫情爆发？全人类变异？那都算什么？拜托把我从高中带走吧。这里要比我最深重的噩梦更可怕。
我这样祈祷着，第二天醒来，什么也没有发生。
那些经历，仿佛真的是我的一场荒谬的大梦。
我也很快回归了现实。我一直很擅长这些：适应环境，接受现实，妥协。
学习，高考，上大学，一边读研一边创业，融资，扩张，让我的公司野火一般发展壮大。
我的人生这样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老大！”一位被称为我的新秘书的人类抱着文件夹跑过来，一边不住地大喊，“老大！”“老大！”
引得整层的工作人员都往这边看。
我深呼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抬手捂住额头。
“老大！”
“还叫？”
我抬起脸，无语道：“你难道指望着我跳起来答应你吗？”
“我以为你没听见啊老大。”她傻笑着。
我的新秘书，文莱，双一流法学毕业的，长得也很有几分流行的高智感，然而是enfp，在简历上填的个人兴趣是“吃饭，睡觉，折磨i人”。
我已经在考虑不要秘书的可能性了。
！
“老大啊啊啊啊！”
我一脸惊恐地看着她抱住我的右手，上下甩动，同时发出小型的尖叫：“Nice to meet you老大！！！自从我看了你6月17号那场记者招待会之后我就爱上你了啊老大！今天终于见到实体了呜呜呜……”
我确信我已经听见稀稀拉拉的笑声了。
我站起来，把胳膊抽回来，拍拍她的肩膀：“你先冷静冷静。”
我也要冷静冷静。
我大步走进人事部，还在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的笑声，那真是欢快极了：“啊哈哈哈哈……你们看见老大的脸色了吗？啊哈哈哈哈哈哈……不行，啊，我要笑死了，啊！！！”
我敲敲门，推开门。
“谁啊吓死……”
声音戛然而止，整个人事部陷入死亡般的寂静中。我多么希望这个“死亡”不是形容词。
“我的秘书是谁选的。”
众人都低下头。
“……我，”一个声音响起，“是我。”
正是我的同学刘元。大学同学，虽然我都不知道他是哪个专业的。据他所说，他是“听说你发达了，苟富贵勿相忘，特来投奔”的。
我必须说明，当时我就不喜欢他的语气，也不喜欢他的话。他能待在这里的唯一原因是还有其他老同学替他说好话，加上我有一点点想要维护旧关系的坏习惯。
“……怎么想的？”我问出了这个发自内心的疑惑。
“哦，这个是有科学依据的，”刘元露出他和气的笑容，他上学的时候老师应该会很吃他这一套，“彩虹组是官配啊，很有人气的，已经是最适合您的了。”
“什么玩意儿？”我皱着眉头。
“呃，一点MBTI罢了，很古早的东西了，但毕竟今年主打一个复古风潮，”苏舞居然也在这里，就是她一直尝试在我面前美化□□，“赵总，那个您看啊，既然已经招进来了，您要不要再给她几天时间试试，一旦正经起来，文莱很能干的。”
我盯着刘元看了几秒，扯起嘴角：“文莱是留着，你担心担心自己吧。连人事部都混不下去的话就滚蛋。还有。”
我阴沉着脸，非常不悦：“别跟我套近乎，我从来也和你不熟，放尊重点。”
我走出人事部。
这层楼的隔音实在是太烂了。我现在感觉整栋楼已经陷入人人自危的寂静中了。
“文莱呢？”我站在电梯前，烦躁地抓着头发。
“来了。”文莱露出乖巧的微笑跟上来。
“你既然是我的秘书，就尽量跟着我吧，”我带着余怒看她一眼，“要我去请你过来吗？”
“好的老……赵总。”
进了电梯，我刷着手机查看今日的待办，心里感觉还是有点不放心。
“盯着点刘元，”我打破沉默，“他要作事儿。不用阻止他，闹大正好，重点在于保存证据，好把他开了。”
“……啊，哦哦哦，好的。包在我身上，我可是法学专业出身。”文莱应道。
“好的，”我一边刷着手机一边说，“今天下午五点，我女朋友和我约好了去餐厅，和川渝老王的那场饭局推了。”
我走出电梯，文莱却没跟上来。
我回过头，看见她难以置信的震惊眼神。
我有一种奇怪的，报复的快感。今天第一次地，我感觉没有那么糟。
我笑起来：“怎么？我不能谈恋爱吗？”
文莱“哈”地笑了一声，带着凝结在脸上的微笑，不断点着头。她终于迈出脚时，电梯却关了，将她载到了负一层。
我愣了一下，忍不住笑出了声。
我低着头刷了会儿手机，等着文莱。突然，我眉心一跳：
【外星人现身商超，数千人围观】
我点进视频，却已经被删除了。搜索，没有视频，只有几个讨论小组，我看了几页，说得煞有介事的。
……好奇怪。
我为什么会对外星人之类的阴谋论感兴趣。
回到主页胡乱刷新几下，我再次看见了奇怪的信息：
【西南发现新型病毒，专家确认中……】
我盯着“新型病毒”，不知道发了多久的呆，直到文莱哀怨地站到我身边：“老大？”
我吓了一跳，连忙熄灭手机，以防被她看见我在看什么愚蠢的大众谣言：“上来了？”
“……您要不要再考虑考虑？？和川渝的老总重大洽谈还是和女朋友的一次日常约会？你知道他手里刚多出来的三个小目标正蓄势待发寻找投资目标吗？”文莱试图劝我清醒一点。
“但陈仲斯说了要我今天和她约会！”我强调，“你知道她脾气有多大吗？我难道还能对她这么合理的要求说不吗？”
文莱长吐出一口气：“我真是服了。”
我装作没听见。
何况陈仲斯是我千挑万选后的珍贵女友，优先级高一点也无可厚非好吗。
“那川渝那边怎么说？”文莱道。
“你看着办，反正我没空，老王要是不介意就派别人去呗。”
文莱在我身后大翻白眼，笨蛋，这边走廊有多反光她是真不知道吗？怎么会觉得我看不到？
我转头，她立刻露出微笑：“还有什么事吗老大？”
“我看你简历上写了‘已考取驾照’？”
文莱在驾驶座，一脸绝望的微笑：“原来在简历上写有驾照真的有用，能让你的上司在使唤你的时候更心安理得得心应手呢。”
“是的，我建议以后有无驾照这一点应该被准确地写入简历，和本科学历列在一起。一张驾照能大幅度提升文秘行业人员的竞争力——应该有谁把这一点发到社交媒体上，我保证会火的。”我指点她，她好像没听懂我的暗示，真是不懂得抓住商机。
我坐在后座，一边刷手机，一边吃一根巧克力棒。
看各媒体遮遮掩掩的样子，西南应该确实出现了新型病毒。我与生俱来的敏锐嗅觉告诉我，虽然有人着急忙慌地试图压下这件事，但这事儿可没那么容易完结。
对于那些官员处理医生的手段……我不予置评，不过你要知道这种事在当代社会是很常见的——拜托，谁也不想为了病毒的进化而搭上自己的含辛茹苦拼搏出的前途。你知道这个年代培养一名政府高层要花多少钱吗？小到各种辅导班大到留学基金，不算打通关系塞进体系内的那笔，光是维持社交常年的开支，就已经不是普通人敢想的数目了。作为一位新晋的小资本家，我非常理解，也非常支持。何况这次疫情还是由外星人支持的，根本不是……
等一下。
什么？
我不禁哑然失笑。
我的脑子究竟在想些什么啊？外星人支持病毒进化？哈！不是，怎么想的啊？
嘴角笑开的一瞬间，我就感到笑不出来了。
我为什么，会觉得，这是真的，呢？
没开玩笑。我真的觉得这是真的。
这种所谓的“病毒”，会演化成一场大规模的疫情，并且和外星人有关。
……
文莱小心翼翼道：“老大，是我又做错了什么吗？”
“嗯？”
“不然您就别这么吓人啊，一会笑一会严肃的。”
我看向窗外。
阳光的色调是冷的，钢筋水泥铸成的高大建筑都覆以透明或反光的玻璃，华丽地闪耀着，是这个时代最廉价又最珍贵的宝石。高架桥上穿行着的车型千奇百怪，又都一模一样，连目的地也都重合。
“先不去那个饭店了。”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冰冷，阴沉，灰色调，一如这个城市。令人厌恶。
“去我给你发的那个定位。我约了心理医生。”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进入现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