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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欲往何方(小修一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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央千澈十分守诺,说了过几天会来,果然就来了。
柳扶月在长廊上放了一个很大的软垫,旁边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有煮茶的小火炉,还有两盘点心。她正对面便是那棵大得令人感到震撼的枫树,但那棵枫树不是红的,居然是金色,就像一株巨大的金色银杏一样。
侍女引着央千澈走过来,在茶桌旁边又给他拿了一个垫子。
柳扶月抬头冲他笑:“是道魁啊,请坐,今日请与我同赏美景。”
她没戴帷帽,一张清秀的脸在太阳底下仿佛会发光一样。央千澈看了她一眼,在软垫上坐下来,又看向院中,迟疑道:“这是那日的红枫?”
“是啊,很特别吧,我也没想到,居然能变颜色呢。”
紫砂壶呜呜呜的冒着水蒸气,柳扶月给央千澈倒了一杯茶,又给自己的茶添满。
央千澈道了声谢,又问起别的:“夫人的病好些了吗?”
柳扶月不禁笑道:“劳你挂念,我已经好多了,你今日能来看我,我也很高兴。”
“既然是朋友,互相关心也是应该,夫人太客气了。”
“道魁不是也在同我客气?”她看过来的眼神戏谑,带着温柔的笑意。
“哈,”央千澈低笑一声,说道:“既然如此,夫人何必再称呼吾道魁二字,不若直呼吾名央千澈。”
“央千澈……”
从她的口中说出他的名字,那么温柔,像是从前已经在口中模拟过千百遍一样的丝滑,央千澈莫名有些耳热,应了她一声。
柳扶月脸上露出少女一般的调皮笑容,眨眨眼看他:“那你称我什么呢?”
“这……”
央千澈大脑宕机,叫名字不合适,对于现在的两人来说太过亲密了,其他的答案,不太好听,她估计也不会同意。
柳扶月噗嗤一声笑了:“开玩笑的,请你大人大量不要放在心上。只是一个称呼而已,怎样都好,无论是叫名字,叫称号,还是继续叫夫人,我都不介意的。”
她眸光微垂,将茶杯捧在手心啜饮一口,仿佛神游天外,眨眼睛又变成了那个沉静、伤痛、心思郁结的夫人,就好像她的笑容从未出现过一样。
央千澈一时间反应不过来,定定的看着她皱眉。
“怎么了?”她又扭头过来看他,沉静与悲伤被温柔的神情消解。
“没,没什么……”
空荡荡的手掌不自觉轻握,央千澈往怀里摸了摸。
“吾带来了礼物。”
“嗯?”
她不禁看向他的手,展露出些许的好奇心。
央千澈的手打开,手心放着一枚颜色古朴的像是木质的东西,黑色的绳结绑着它,央千澈道:“这是一枚护身符,可保命护身,也许会对你的身体有益。”
他将护身符放在桌上,修长的手指把它推向柳扶月的方向,柳扶月便顺势拿起来端详。
这原来不是木质,而是纸做的,只不过压的很厚,还封了边。上面刻了代表吉祥如意的图案,还有四个字,一生平安。
柳扶月年轻时喜欢彩色玉石做的亮晶晶的首饰,年纪上来了之后反而越发喜欢木质的香串、木雕之类的。
她把护身符握在手心,那上面还有央千澈残留的体温。
“文采上次对你说了什么吧?不过……谢谢,我很喜欢,我一定会它戴在身上,日日不离身。”
她的笑容很温柔,哪怕常年疾病缠身也不改温柔的底色。央千澈不禁也微笑起来。
柳扶月道:“我还有一件事,不知可不可以麻烦道魁帮我一次?”
她的脸上露出为难又痛苦的表情,但她掩饰的很好,只是在央千澈这样活了太久的人面前还是看得出些许端倪。
“请说吧,如果帮得上忙,吾会尽力而为。还有,道魁二字不要再提,叫吾央千澈就好。”
听他这样说,她感激一笑,回忆起要说的事,又忍不住微微蹙眉。
“我,在很久之前就开始做一个梦,一个噩梦。”
“梦里有一个人不停的追赶着我,怪我,怨我,怒我,整天吓唬我,好像要把我拉入十八层地狱去。每一次的梦都不是同一个人,但都相同的带着浓烈的感情,我为此整日惶惶不安,夜不能寐……有什么办法可以让我不再做这个梦吗?”
见央千澈不言,她又说道:“这还是我第一次为这件事寻求帮助,你愿意帮助我吗?”
央千澈解释道:“吾并非拒绝你,吾是在思考。”
“思考什么?”
“按你所说,也许是怨灵,但他们并未对你的身体造成任何影响,至少吾没有发现你身体不好是因为这个。怨灵一般只为生前恩怨出现,一出现只为索命,但是那些东西并不影响你,最多也不过是让你做噩梦,这样的情况很少见,很奇怪。”
央千澈让她伸出手,他将那白净的手托在手心,用另一只手在她手心上画了一个法阵,阵法在发光,片刻的运转后冒出几缕黑得像墨水一样的气来。
他的脸色顿时一沉。
“怎么了?很严重吗?”
央千澈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尽量使自己的表情平复下来。
“没什么,不用担心,吾会解决。”他说。
柳扶月仿佛吃了一颗定心丸,安心不少。她再也不想做噩梦了。
“需要什么东西吗,我让人准备。”
“请让吾今夜留在夫人附近,吾会解决这件事。”
央千澈斩钉截铁的话听起来可靠极了,让人一听就觉得十分安心。
他又补充道:“为避嫌考虑,可以让白姑娘等人也留下。”
柳扶月一向是用人不疑的,她道:“我相信堂堂道魁的人品,何况我既然有求于你,就不会畏惧人言,只要是为此事方便,哪怕你要彻夜守在我房内也无妨。”
她言辞坦率大胆,央千澈耳垂微红,头发挡了个彻底,他不自然的咳了一声,说道:“即便吾乃方外之人,也要考虑男女大防。夫人罗敷有夫,吾怎能不为夫人名节考虑?不过,夫人如此信任,央千澈受宠若惊啊。”
提起那位丈夫,柳扶月脸色一变,笑容都不开朗了。
“那就有劳你了,一应事务若有需要,尽管告诉文采,她会安排。我身体不适,先失陪了。”
说罢起身,三两步避入屋内不见了。
徒留不明所以的央千澈,悻悻饮了热茶。
兰庭内,白文采正算了账出来,一抬眼便瞧见柳扶月冷着脸走过,把木地板踩得噔噔响,赶忙把人喊住。
“这是怎么了?谁惹我们扶月这么大气性?”
柳扶月见是白文采,停住脚步向她走过来,但仍是不说话。
白文采笑起来:“不是说那位道魁来了吗?怎么气冲冲的?他惹你不开心了?吾这就去把他赶走。”
说着就要往那边去,柳扶月赶忙拉住她:“你怎么这么急躁?不是人家的错,是我自己心里忽然有气。”
”扶月你真生气,吾心里反倒高兴了些。这么些日子都没见你闹什么,真当你成了泥捏的人儿了。看来道魁真投你的脾性。”
柳扶月被她一说,气性下去了些,又后悔起刚刚甩脸子走人,便拉着弯月撒娇:“好姐姐,你替我向他赔个不是,我刚还请他替我做法驱魇呢!”
“噢,你做噩梦不和吾说,倒先叫他知道了!”白文采无端吃起飞醋,面上仍是笑盈盈的,等扶月再撒娇恳求了两句,这才款款答应替她赔罪的事。
“文采,那就拜托你啦!”柳扶月眨眨眼。
白文采无奈一笑:“你呀!今晚若是跟道魁见面了,一定得好好说话,好不好?”
柳扶月自然满口答应。
到了夜里,东西都准备齐全,柳扶月也躺下昏昏欲睡了。
央千澈守在耳房内,与柳扶月的卧房只隔着一道小门,白文采等人不在此处,各自井然有序的做着该做的事。
三更天时,随着屋内自鸣钟敲响,柳扶月额上冒汗、紧皱眉头,是噩梦来了。
在央千澈眼里,正是那森森鬼气纠缠着她。
整个卧房之内已经被鬼气侵染得看不出原本的模样,宛如蜘蛛精的盘丝洞一般。
那些漆黑的、扭曲的、阴森无比的东西纠缠着逐渐显露出一个人形的东西来,俯着身贪恋般环抱住床上的人。
他没有任何声音,却好像在莫名的地方能听到他说话。
“吾来了……”
“扶月,你睡的真沉,你梦中露出的安详睡颜,令吾即使身处地狱,灵魂也感到温暖。”
“在吾还活着,还呼吸着的时候,吾胸怀之中战意凌然,吾捍卫着你,如同一个守卫,但你不高兴。”
“吾差点以为,吾能得到你的爱了。”
“你真狠心!”
那鬼不满的控诉着,死死的盯着她,目光有如实质。
但他很快又欢喜起来。
“吾可以坠入地狱,吾早知自己永不超生,那对吾来说并不痛苦。但是扶月,如果没有你,地狱该是何等煎熬……”
“随吾一同,在地狱作伴吧!让吾继续据守你的魂魄!”
像是知道再不动手将毫无机会了似的,忽然间鬼气大作,风将房内的一切都吹的乱七八糟,无形鬼手霎时间便要抓向床上的人。
央千澈正要出手,隔着窗,忽然瞧见佛光大盛,一切污秽都被那温暖四射的佛光驱散掩盖。
那鬼大叫一声,并不退却,反而愈战愈勇。
“又是你!你到底是谁!”
佛光逐渐显露出一个人形,那是一名容貌极为出色的大师,光是看就能感觉出他修为极高,周身通斥佛家气度。
大师微微一叹:“柳姑娘不忍伤你,吾亦因此对你万分容情,但你偏行歧路,吾不会容你伤害柳姑娘。”
“说什么大义凛然的话,难道你就没有一点私情!你护持在她身侧,未有一日轻忽怠慢,如此尽心,难道不是也想做她裙下之臣,做她的鹰犬!”随着鬼化愈发严重,他心中私情也愈发强烈,宛如一脚踩进沼泽地的淤泥里,越陷越深。
自己私情深重,所以看别人也总疑心与自己相同,但佛门中人戒律森严,怎容许被人空口白牙的污蔑。
“无端臆想,无礼之徒!”
佛者一声怒喝,刹那间怒目金刚一般,抬手一掌打在那漆黑凝实的鬼体之上,一下子打散他三层鬼气,元气大伤。
佛门功体对鬼妖魔之类天然存在一层压制,哪怕这鬼天赋异禀,但经验和功力的差距也让他毫无反抗的余地。
今日,不成功便成仁,他必须背水一战了。
“你已经拦吾太久,今日还拦得住吗!”
几乎是鱼死网破的架势,房内摆件、桌椅噼里啪啦碎了一地,好在他们没把房子拆了。
这么大的动静,柳扶月想不醒也不可能了,她面无表情睁开眼,坐起身。
“扶月!”那只鬼瞧见她坐起来,突破重重阻碍来到她的面前。
却见她目光冰冷,面露失望之色,幽幽一叹。
“是你,又是你,网中人。”
鬼影明显的顿住了,就好像同扶月之间有一道透明墙壁一样卡在那里。像他这样的人,任谁也伤害不了的,但唯独最爱的人才能给予致命一击。
那满身金光的佛者也未再出手,只是站在那静静看着他们。
网中人可以面对任何强者,可以被人重伤,也可以在弱小的时候挑战比自己强大太多的对手,可是他唯独不想看到柳扶月这幅表情。
她用一种淡漠又哀伤的眼神看着他。
太冰冷了,让鬼也浑身发寒。
“我早该想到,不是你还会是谁?”
“是吾。”网中人来到她面前,半蹲着仰视她。
“扶月,……真正是你要我死?真正是你要人杀我?”
网中人不想相信这件事,但显而易见,是这样的。
柳扶月道:“是,是我要你死。你死的太晚了,早在那天晚上,我亲手杀你的时候,你就该死了。”
“原来如此……你真正如此恨吾!哈哈哈哈哈……”
网中人大笑着,阴风阵阵宛如鬼哭。
扶月看着他丝毫看不出人样的赤红鬼眼,心里竟无丝毫惧怕。她赤脚蹲在他面前,双手捧着他的脸颊,直视他的眼睛:“你能在我手中活下去,已是我前半生不可忘怀之痛。……我的确对你的死心怀不忍,但那不是因为你,而是因为我自幼生活在一个法度完善的地方,杀人者一定会受到该有的惩罚,我认为自己无权夺走别人的生命。但是苦境太大了,没有人会为神秘客报仇,如果我不做,就没人去做的话,那么,我可以去做。”
网中人浑身发抖,悲痛至极,仿佛此刻才真正的死了:“你真正从没爱过吾?你所说的那些甜言蜜语都是假的?”
他伸出手,接了一滴滚烫的泪在手心。
既然是假的,为什么眼泪流个不停?她这样心软的人,怎么可能一点感情也没有?也许有吧,但从一开始他就失了先机。
“我们之间的孽缘早就该结束了。”
柳扶月闭上了眼睛。
“既然如此,恨吾吧,扶月。”网中人扒开她的双手,忽然说起了那一晚神秘客之死:“吾从不后悔杀死那个废物,连妻子都保护不好的男人,凭什么占有你!吾逼他放弃你,吾在他面前侮辱你,吾许他娇妻美妾地位财宝,他都不动心,怎么也不肯放弃你,还要去找你,吾只好杀了他。”
这一番话,又唤起了当初那一番沉痛的回忆,柳扶月双目含泪道:“是啊,你杀了他,你用飞丝穿心杀了他!”
“他分明如此的无能,却偏要占着你丈夫的位置,他死得其所!”
网中人忽的大笑起来,回头看着自隔间出现的蓝衣道长,以及身后两步远蓄势待发的高僧,他保持着半跪的姿势,又看向柳扶月。
“吾绝不会死在这两人手中,扶月,吾只愿死在你的手里!”
网中人不是会认输的人,但是今天他知道自己逃不过了。他抓着柳扶月的手,用刻着一生平安的护身符,击穿了心脏。
平安符并不是什么能杀鬼的东西,是他自愿用这上面带着的那点道家法术自杀的。
鬼应当不会流血了,所以他只是不停的虚弱,变得透明。
铁爪一样的手握着柳扶月的手腕,看着她脱力的跪在地上,一脸震惊的表情,网中人得意的笑着。
“吾有东西留给你,就在北域,吾为你采摘九叶重楼之处,你去找……去找!否则,哪怕吾死,吾也要诅咒……诅咒……”
不甘心就这样结束,网中人哪怕死也要在扶月的心中有一个绝对的位置。嘶吼,咆哮,鬼哭,混乱的声响终于结束了,屋内一片狼藉。
柳扶月跪在冰冷的地面上,仍然维持着伸手的动作。心乱如麻。
白净纤细的手腕上,一个硕大的黑色鬼手印。
“……诅咒我吗?”
央千澈只觉得自己在这里格格不入,今夜竟是他看了一出好戏,却没起上作用。
那鬼竟是自杀。莽莽红尘,男女情爱,真叫人执念至此吗?
他大步走上前来,道了一声失礼,蹲下仔细看了看柳扶月的手腕。
央千澈道:“此乃执念凝结,寻常祛阴之法无法去除。”
俊美的僧人幽幽叹了口气:“他到底还是舍不得伤害你。”
柳扶月不禁含泪一笑:“那不是更让人好奇诅咒的内容了吗?”
僧人默然,无声散去。
央千澈皱眉:“不可掉以轻心,无论是什么样的诅咒,都不能任其发展。你对自己太不爱惜了。”
“多谢你,央千澈。”她在一地狼籍的屋内,犹如无边汪洋之中的独木小舟,没有依靠,脆弱的要被滔天浪潮拍碎。
“……当不得你的谢字,央千澈并未帮上什么。”
“非亲非故,你肯帮我,我已经很感谢你了。”
央千澈扶着柳扶月站起身,他没说那些冠冕堂皇济贫扶弱的场面话,只是认真的说道:“既然认吾是朋友,朋友之间互帮互助,何必言谢?”
何况,即使他不来,那个和尚也在,即使和尚不出手,那只鬼也未必肯伤她分毫。
央千澈看得明白,柳扶月对待男人,自有她的手段。
他道:“你现在应该好好想想,北域之行该怎么去。”
柳扶月道:“我会去的。”
“那就好……你莫怪吾多言。”
“不会,我明白你是为我好,我对每一份好都领情。”她摇摇头,努力站稳想要离开他的搀扶,但一走动,发麻的双腿便软的不像话。身子一歪便要摔倒。
央千澈赶忙揽住了她。
“失礼了。”他一弯腰把她拦腰抱起,让她坐在床上。
待要起身,柳扶月不知怎的拉住他胸前的衣服,顺着他起身的力道一下子又跌进他的怀里。
央千澈欲要远离,又怕她受伤,僵在原地不敢动作。
“夫人……你这是……?”
柳扶月咬着唇,双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最后还是放开他。
“对不起,我在想事情,一时之间恍惚了。”
这是一个拙劣的借口,央千澈深深的看着她。
他隐约觉得她在引诱自己。
央千澈不敢细想,强行压下脑子里那些混乱的想法。
“女子闺房,吾不便久留,就先告辞了。请。”
他转身离开,刚迈开脚步,便听柳扶月又喊他一声。
“央千澈!今夜之事,还望你替我保密,谁也不要说。也包括文采。”
央千澈迟疑着回头看了她一眼。
“……好吧,吾会保密。但你若有难处,一定要让吾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