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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伊卡尔城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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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卡尔城今年三月下了一场大雨。
弗洛小心地避开水坑,却被疾驰而过的马车溅了一身的泥水。
路过的一位穿着围裙,身材高大的妇人不满地瞪着马车,骂了一句什么,随后看向弗洛,眼里带着几分怜惜:“哎呀,你这衣服都脏了。”
弗洛笑了笑,顺手脱下溅了泥点子的灰布斗篷,露出一头黑色的长发,顺手将有些潮湿的碎发别到耳后。
“你住这附近吗?我怎么感觉没见过你呢……”妇人端着木盆,里面盛着满满当当的水,泡着几件衣服。
弗洛点点头,和妇人并排走着:“嗯,我去莲文娜,路过这里。”
妇人露出一点惊讶的表情:“呀,你去首都呀!”
弗洛和妇人一边聊一边走着。
“那你晚上住哪儿啊?”
“来文登旅馆,离这里不远。”
妇人听到这话,露出怪异地表情,似乎想说什么。
弗洛并未在意,继续往前走着,直到几分钟后,她们在一间屋舍前停下。
妇人犹豫片刻,还是对低下头,小声对弗洛说:“换家店吧。”
弗洛似乎并不惊讶,只是看着妇人的眼睛:“为什么呢?”
妇人抿了抿唇,说道:“那家店,不干净的。”
只再说了一句,她便停住了,弗洛又问了两句,她也不答,只是摇摇头。
弗洛见状也不再追问,温和地笑了笑说:“谢谢,我知道了。”
与妇人分开后,弗洛又走了一会,拐了两个弯,走到了来文登旅馆。
这旅馆是一幢破败的双层楼房,门前的牌子上雕刻着“来文登”,旁边缀着有些诡异的花纹。
弗洛走进去,只见一楼空无一人,墙角的蜘蛛网层层叠叠,地上也都是灰。
“有人吗?”弗洛询问道。
过了一会,一个年轻女孩从二楼走了下来。
她很瘦,几乎可以用“瘦骨嶙峋”这个词来形容,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苍白的脸隐藏在一头茂密却干枯的红发里,脸只有巴掌大,眼睛却占了整张脸几乎三分之一的面积,扶着楼梯走下来的时候微微抬头,这双有些吓人的蓝宝石眼睛便那么直直地对上弗洛的视线。
“谁?”
弗洛看着年轻女孩,说:“我今晚想住你们这儿。”
女孩慢吞吞地走过来,从抽屉里掏出一张纸一支笔,问道:“叫什么?”
弗洛看着沾了些灰尘的白纸,说道:“弗洛。”
女孩的捏着笔的手顿了顿,轻声道:“弗洛?”
“嗯。”
女孩不知在想什么,一双眼睛盯着弗洛,没什么表情,过了片刻,才在纸上写下弗洛的名字。
“楼上右手第一间房。”
弗洛走上楼,按照女孩的指示走进右手边第一间房,打开门,灰尘朔朔抖落,有些呛人。
弗洛想到那妇人说的话,知道这里是许久没有住人了。
她关上门,仔细打量着这个房间。面积很小,而且没有窗户,走进来有种逼仄得透不过气的感觉,床上铺着褥子,放着一条看上去就很粗制滥造的毛毯,床旁边有一把木头椅子,上面也铺着一层灰。
弗洛随意地抬了抬手,床褥瞬间被清理干净,她在床边坐下,将原本拿在手里的斗篷扔到椅子上,又不知从哪里掏出一面小镜子,放到椅子上。”
“你在干嘛?”
安尼奥刚打开镜子,就看到弗洛靠坐在床头脱她的鞋子。然后她又把腿翘起来,一悠一悠地晃着。
“你到底什么时候来莲文娜?我三个月前给你传的信。”
安尼奥此时正坐在富丽堂皇的皇宫中,老国王给他安排的宽敞房间里,手边还摞着高高的奏折等待他批阅。三个月前,他给四法师中的其他三个人都传了信,请她们速速前往皇宫,他有要事与她们商议。
而今赛维拉和法尔都已经到了,只有弗洛还在路上。
“快了,大概还有一个月吧。”弗洛懒洋洋地答道。
“一个月?你现在在哪?”
“伊卡尔。”
安尼奥看着她,似乎又有些无奈:“不要告诉我你的传送咒已经弱化到这个地步了。”
“不是,”弗洛笑道,“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
安尼奥叹了口气,刚要说什么,却被一个黑影冲过来撞到一边。
“弗洛!”那黑影其实是法尔,一个个子矮小的女法师。
“啊,好久不见……你在伊卡尔?”法尔占据了原本安尼奥的位置,双手捧着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弗洛。
弗洛点了点头:“你也在,赛维拉呢?”
“赛维拉那家伙,正在陪小公主玩呢,不知道为什么,小公主殿下特别喜欢她。”
“是啊,”安尼奥对此表示同意,“平常对我却是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你是她的老师,学生讨厌老师也很合理。”
“你快来吧,”法尔看着她,金色的短发因为主人的喜悦而焕发出光泽,轻轻飘动,“上一次见面还是二十八年前,我好想抱抱你。”
弗洛刚要说什么,却突然听到“砰”的一声,整个房子似乎都震颤了一下,房间里原本附着在墙壁和门框上的灰尘飞舞起来。
“先不说了。”弗洛把镜子收了起来,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门外,红发女孩跪坐在楼梯口,旁边的地上是摔碎的瓷器。
“你怎么了?”
红发女孩没有说话,只是幽幽地看向弗洛。
弗洛看向地上破碎的茶器,是十几年前的老款式,托盘上还有灰尘,似乎已经很久没有拿出来用过了,浅黄色的茶水流淌到地上,看上去不算新鲜。
“你想送茶给我?”弗洛问道。
女孩站了起来,拍了拍裙摆,低低“嗯”了一声。
弗洛走过去,想帮她清理地上的碎片。
“我见过你。”
女孩用笃定的语气说。
弗洛不以为意,蹲下身体将碎瓷片一片片捡起。
“很多……很多年前……”
女孩低声念着,似乎陷入了回忆。
弗洛静静地看着她,并没有出声打断。
过了一会,女孩似乎从回忆中抽离了出来,原本放空的眼睛重新聚焦,看向弗洛:“你为什么不说话?”
“刚刚的声音是怎么回事?”
“摔倒了。”
“只是这样?”
弗洛并不相信女孩说的话,她刚才在房间内感受到了明显的魔力波动。
很熟悉的感觉,像某个人。
“有人告诉我你这里不干净,你觉得是为什么?”
女孩低下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强硬地接过弗洛手上的托盘,转身离开。
弗洛注视着女孩沉默着下楼的背影,没有再逼问,转身回到房间。
她坐到床上,再次掏出那一面镜子,安尼奥的影像出现在镜子里。
“刚刚发生什么事了?”
弗洛神色冷静地解释道:“店主上楼的时候不小心摔倒了。”
“动静这么大?”安尼奥有些怀疑。
“嗯,还没问你呢,叫我们去干什么?”
安尼奥张了张嘴,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缄口:“要事,等你来了再说。”
与安尼奥交谈完之后,弗洛打算下楼去四周逛逛。她下楼的时候没有看见红发女孩,不知是回房间休息了,还是出去了。
外面雨停了,天气稍微放晴了些,空气也不像之前那么压抑了。弗洛深深吸了口气,在路上慢慢走着。
她来这里,是为了弄清一件事,来文登旅馆“不干净”也是她早就知道的,只是在见到红发女孩的那一刹那,她发现事情似乎跟她预想的不太一样。
弗洛无意识地轻轻搓捻着耳边垂下的黑色发丝,脑海里总是忍不住闪过女孩那头猩红色的,如枯草般的长发。
红色头发在这片大陆是被视为不详的。
弗洛一边想着,一边往前走,拐过几个路口,向越来越偏僻的地方走去。
弗洛走路的速度比正常人要快上一些,所以,一个多小时的时间,她就走到了伊卡尔城外一处较为荒凉的地方。
弗洛记得,当年这里有一个标志,是一棵桑树,她将那孩子埋在树下,还在周围用魔法布下了屏障。
她绕着周围走了一圈,没有看到那棵高大葳蕤的桑树,但她找到了自己布下的屏障。
还在。
可中心茂盛的桑树已经变成了一棵干枯的树枝。
弗洛走进去,在树边蹲下,轻轻扒开潮湿的泥土——
什么也没有。
弗洛再次回到来文登旅馆时,看到周围围了许多带着武器的卫兵,红发女孩被围在中间,低着头,看不出神情。
弗洛走了过去:“怎么了?”
骑在马上的卫兵长看向她,又瞥向一旁站着的另一个人,弗洛这才注意到那个人。那是一位年轻的男性,身材清瘦,额前的浅金色碎发贴在头皮上,手紧紧握着法杖,看上去有些紧张。
是刚毕业的魔法师吗?
这片大陆每年只有大约二十个魔法师,其中一部分会为皇室或者大家族工作,一部分会进入魔法师协会,剩下独自出来工作接受招募的少之又少,可谓是稀缺资源。
也难怪,卫兵长会观察一个刚毕业的青涩小伙子的神色。
年轻的魔法师注意到她的视线,似乎是察觉到了威胁,对卫兵长说了句什么。卫兵长点点头,高声道:“把她们俩都抓起来。”
弗洛轻轻叹了口气,刚想出示自己的证件,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魔力波动。
红色的发尾已经泛出诡异的光泽,那个刚毕业的年轻魔法师显然也发现了,不过他的反应可以说是十分糟糕。他慌慌张张地举起法杖,念了一句咒语,然而由于魔力不够,加上紧张影响施咒质量,光束在触碰到红发女孩的一瞬间反弹出去,反而将卫兵扫倒了一片。
“怎么……”年轻的魔法师彻底失去了冷静,握着法杖的手悬在半空中,不知如何是好。
眼前红发女孩身边的魔力波动越来越强,可能下一秒就会爆发。
怎么办。
冷汗从额头滴落,原本在学校学的东西一股脑往外涌,却在开口处堵在一起,僵持着。
“别紧张,想想老师上课说的。”
温和冷静地女声在耳边响起。他回头,看见刚刚他还让卫兵长抓住的女人握着一根长长的法杖,往前两步,巨大的能量从顶端喷涌而出。
那是非常强大的魔法能量,无形的压力逼得人喘不过气,连灵魂都想要屈服,没有什么技巧,只是纯粹的强大的魔力,却硬生生将红发女孩逼退了一步。
年轻法师看着她,意识到刚才自己让卫兵长抓住她的行为有多可笑。
弗洛坚挺的背影和在魔力冲击下飞扬的黑发,是他昏迷前看到的最后的景象。
萨尔奇亚——也就是那个刚毕业的年轻魔法师,是在十分钟后被叫醒的。
他恍惚地睁开眼,接着就被一本薄薄的证件怼到眼前。
姓名:弗洛
性别:女
除此以外,年龄,毕业院校,魔法派系和魔力强度的信息都是空白。
可是右下角,分明印着魔法师协会的专属印章,普通人或许会认错,但萨尔奇亚身为从莲文娜魔法学院毕业的魔法师,绝不可能认错那细密的深蓝色花纹中渗透出的强大魔力。
这的确是魔法师协会官方发放的魔法师证。
那么信息的残缺,就是因为……
“弗……弗洛?”萨尔奇亚的声音稍稍颤抖,“传说中的四法师?”
弗洛点点头,神色平淡:“麻烦你把其他人叫醒,我会负责押送她跟你们走。”
萨尔奇亚这才注意到,被弗洛拥在怀里,苍白瘦弱的红发女孩。
“红发女妖!你把她……”萨尔奇亚瞪大了双眼。
“红发女妖?”她似乎觉得这个称呼有点好笑,轻描淡写地答道“她的魔力不如我强大,晕过去了。”
萨尔奇亚想到方才自己试对上红发女妖的不堪一击,以及弗洛施法时那直逼灵魂的威压,心里对“四法师”的强大有了全新的认知。
他手脚并用爬了起来,去把陷入昏迷的卫兵长叫醒。
傍晚,伊卡尔城的居民陆续回家,日落渲染了西边的晚霞。
弗洛坐在议政厅内,对面是伊卡尔城的城主——一个看上去很精明的中年女人,穿着一身绿色丝质长袍。年轻的魔法师萨尔奇亚和卫兵长坐在她们两侧。
“尊敬的弗洛女士,”城主斟酌着用词,“我谨代表伊卡尔城的居民和官员欢迎您的到来。”
弗洛看着城主卷曲的金发和桃木桌椅,有一瞬间好像回到了二十八年前。
那个时候,他们也是这样,参加一个又一个会议,和各种高级官员谈话,坐在宽敞庄严的议事厅内,假装从容地应付各路人马。
法尔对这类会议往往是最为厌烦的,她不会说出来,但总能通过许多有些恼人又无伤大雅的方式让人意识到她的不满;安尼奥则在这些会议上展现出惊人的政治天赋,赛维拉曾跟自己说过,安尼奥在这种场合就像一条鱼,高傲地腾出水面甩出漂亮的鱼尾,让鳞片在太阳下反射出耀眼的光泽。那之后弗洛想到安尼奥总是会想到一条鱼骄傲甩尾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
“城主大人。”弗洛点了点头 。
她已经弄清了基本情况,所谓的“红发女妖”,也就是来文登旅馆的店主,名叫琳娜,是一个孤儿。几个月前,来文登旅馆事故频出,附近的居民经常听到可怕的爆炸声,在旅馆住过的人甚至附近的居民,要么丢了东西,要么染了病,要么频繁地做噩梦甚至出现幻觉。
也正是这样,居民中渐渐传出了“红发女妖”的传言。
而萨尔奇亚,城主特聘的魔法师,在去了一趟那里之后,笃定地告诉城主,来文登旅馆有异常的魔力波动,来源就是琳娜。
城主担心自己的名声受到损坏,更担心皇室降下责罚,决定先瞒下此事。今日,她原本派出卫兵和魔法师萨尔奇亚去捉拿琳娜,却没有想到琳娜的魔力之强大,萨尔奇亚根本不是她的对手。
“您突然来到伊卡尔城,有失远迎,招待不周,还请您见谅。”
弗洛厌烦这样的客套话,直截了当地说:“我是游历路过这里的,没想到你们这里藏着这么大的隐患,现在看来有必要去莲文娜一趟。”
她这话不算骗人,来之前她确实没有想到这件事会这么棘手,只靠她一个人恐怕无法解决,虽然她本来也打算去莲文娜。
城主显然并不想让这件事发生,她花了那么大的力气瞒下这件事,一旦让外界,尤其是首都知道了,会有不少麻烦。
“恐怕没有必要吧,您看,‘红发女妖’的事目前已经解决了……”
“解决?”弗洛摇了摇头,“这件事没有你们想的那么简单,你们口中的‘红发女妖’,也就是琳娜,她的魔力很强大,必须告知陛下和大法师。”
萨尔奇亚握紧了手中的法杖,他作为魔法师,在学校是学习过二十八年前发生的事的,更清楚弗洛作为四法师之一,魔力强大到何等地步。
如果连她都无法解决,如果需要四法师联手,那么“红发女妖”到底是什么身份……
这场会议最终不欢而散,弗洛声称她只能暂时抑制“红发女妖”,必须将此事报告给皇室,而城主认为弗洛别有用心,不愿让瞒了两三个月的事就此暴露。
“既然如此,我们明天再讨论这件事吧,”城主站起来,挤出一丝虚伪的笑容,“我先让人带您去房间休息,好吗?”
弗洛叹了口气:“看来也只好这样了。”
城主给弗洛安排的房间,和作为伊卡尔城特聘魔法师的萨尔奇亚在同一楼层。当他们并排走上楼梯的时候,萨尔奇亚感觉自己的心都快蹦出来了,手臂一阵阵酸麻。
见到传说中四法师的激动心情此时已经被担忧和压抑取代,萨尔奇亚很想问问“红发女妖”到底是谁,棘手到了何种地步,却又不知怎么开口。
“你主修的是哪一派系的魔法?”
萨尔奇亚愣了一下,意识到弗洛是在跟自己说话,赶紧答道:“法阵。”
“从哪一点开始注入魔力?”
“通常是阵眼,不过偶尔也会从一些特殊节点,需要视具体情况。”
“基础十二阵分别是什么?”
“召唤阵,防御阵,封印阵……强化阵。”
“自创功能阵需要注意什么?”
“必须要能贯通,否则会造成魔力堵塞甚至爆炸现象。”
弗洛点点头,停下脚步:“看来你基础知识掌握得还不错。”
萨尔奇亚闻言,嘴角抑制不住地扬起:“谢谢,谢谢老师。”
“你的问题在于太紧张了,影响了你的判断和施法质量,回去多练练。”
“好!”萨尔奇亚激动地答道。
弗洛笑了笑,似乎对萨尔奇亚的表现还算满意,转身进了房间。
“老师,明天见!”
“嗯。”
打发完萨尔奇亚,弗洛关上房门,不以为意地从怀里掏出一枚戒指。这枚戒指是当初赛维拉送给她的,上面的红宝石其实是一个大概二十立方米的空间储存器。
弗洛熟练地从储存器中掏出法杖,轻轻一挥,低声念了句咒语。
下一秒,宏伟的皇宫出现在她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