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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圣上,今儿度大人就要走了,您躲了几日不见,真的不去送送么?”禄海一边系着衣带一边小心问道。
      “去了也没什么话说,还是不去了。”卫玧张着双臂有些悻悻。
      早朝无事可谈,卫玧吸了口气掩饰过去因困倦打的呵欠,一一准了上奏的事项。
      西风烈烈,不知什么时候飘起雪来,散朝的时候两班大臣走出宫门,卫玧站在大殿中央,看着紫宸殿前,思索良久,然后对禄海说道:“去给朕牵一匹快马。”
      “圣上,这……这被太后知道了,又是一番训斥。”
      “快去!”
      雪下得密起来,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鹅毛似的雪片在空中乱舞,在卫玧骑马飞驰而过的时候急匆匆地迎面扑上来。
      还有未曾离宫的大臣,在见到皇帝纵马从宫门而出时,纷纷诧异地议论着,然而卫玧目不斜视,径直向着建章城外飞奔而去。
      也不知今早度息与父母拜别时会不会耽搁时间,也不知度息是否在等自己去送他,甚至都不知度息是不是还在恨他,卫玧只知道自己揣在胸腔里的那颗心忐忑地起伏着,似是慌张地无处安放。
      早知道有如今这一日,当初是不是就不该如此冲动,卫玧翻身下马,从怀中掏出令牌给守城军士晃过一眼,接着便急匆匆跑上城去。
      一边喘气一边扫视着出城的人群,卫玧扶着城垛寻着度息,终是在城外道旁看到了他。
      赭色的披风与风帽的狐绒上沾了些雪屑,度息显然是等了许久,他牵着马怔怔望向城门处,身上只背了一个小包袱,却在抬头的瞬间看到城楼上的卫玧。
      两厢对望之间竟说不上是何滋味,卫玧眼眶发热,却见度息扬起衣摆,跪倒在地,深深叩首。
      这一顿仿佛有日月星辰穿梭而过一般漫长,卫玧眼睫轻颤,待到回过神来时,度息已翻身上马,抽鞭疾驰而去。
      嗫嚅地轻声叫着息哥哥,却不敢高声喊人回头,卫玧在风雪之中伫立许久,只能双手在猩红的披风下紧握成拳。
      朔北苦寒,度息走得着急,过冬衣物似乎都未带上,看起来只有些散碎银两和贴身衣物,想起来自己还没嘱托他,还没给他打点好一切,度息就迫不及待地离开了。卫玧神魂游离,不知道怎么回的宫中。
      当夜果然被太后叫过去训斥了一番,卫玧知她自度息进宫后一直对此事隐忍不发,如今大事小情算是一并发落了。卫玧浑浑噩噩、饥肠辘辘地跪着,看着一排排跳动火光中照亮的列祖列宗牌位,垂首跪在慎终殿反思己过。
      太后罚跪三个时辰,晚膳也没吃上,永延殿还有各地堆积如山的奏章,今晚怕是难熬,卫玧如是想着,不知过了多久,终是体力不支昏倒在地。
      “见着他了?”
      卫玧闻言睁眼,打量了一番,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被人送回了永延殿,卫景寻了个矮凳坐在自己床前,红泥小火炉上热着粥,发出轻微气泡顶破的声响。
      “见着了。”卫玧怏怏不乐地说道。
      “嗯,那便好。太医来瞧过了,说你是饿的,早上没吃,中午也没吃,好不容易捱到晚上,结果又罚跪,天儿这么冷,慎终殿里冻得要死,那一排排火烛也就是看着亮堂,你也不说多穿一些,这样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有朝一日会吃亏的。”
      “这些年不都这么过来的么,大事小情,只要犯了错就是在列祖列宗前罚跪,大错长跪,小错短跪,膝盖都跪出茧子了。”
      “还不是为了让你长教训,结果你偏生了副倔脾气,罚你也是活该。”
      “这次呢,也是我活该吧?”
      “我知道你心中有怨气,虽说你为了他还是挨了罚,可如今度息走了,今后你安分些,顺着她来,终有一天,不会再受制于人。”
      “在慎终殿时,我每每都在想,是不是因为,我不是她的孩子,所以她格外恨我。”
      “若是恨你,又怎会养育你。”
      “毕竟我不是她亲生。”
      “即使不是你,旁人当了太子,于她来说,也是一样的。”
      “那为何偏偏是我?”见卫景没有回答,卫玧继续发问,“为何偏偏是要我当这个太子?”
      “……”卫景沉默着,他不知该如何作答,只说道,“你被立为太子时才三岁,那时我也不过七岁,宫中诸事也不尽然都知晓,但我知道,皇兄立你自然有立你的道理。”
      “是啊,三岁的幼童,什么都不知道,就被推上了这个高位。”
      “这天子之位,你坐得不开心。”
      “为何不是你?”卫玧怅然。
      “这话说不得,玧儿,你继位是顺承大统,我继位算什么呢?”卫景说完之后便隐约有些担心,如今他也正值壮年,且为有实权的藩王,尽管卫玧对自己毫无戒心,难说太后与外戚会如何看待自己。倘若他显露出一点对于权力的欲望,恐怕明日醒来便会被圈禁,然后被太后一党抹除。
      因此这些年他也不敢在封地久居,只装作浪子避世。
      “我宁可是你。”
      “这话说不得,玧儿,为了度息,不值得。”
      “三岁之前的很多事我都已经记不得了,”卫玧陷入回忆之中,“到现在我只残存了大致的印象,我好像生来就是没人管的野孩子,吃着馊饭,喝着冷水,还被人围在墙角欺负。虽然后来被太后养在她的宫里,可是她好凶,不许我哭,不许我睡,不许我有任何忤逆之处。有时候我不禁在想,太后养我,到底是因为我可怜,还是因为,我是个皇子?”
      泪水不知什么时候再次溢满眼眶,卫玧哽咽开口继续说道:“可息哥哥来了,他会帮我擦干净眼泪,会拿着木棍教训那些人,会哄我开心,小叔叔,这宫里是有人对我好过,可他们表面装作敬我畏我,背地里却都各怀鬼胎,只有度息不一样,他是真的对我好。”
      “宫中府中俱为一体,今日的太子便是明日的圣上,天子之位不好坐,太子亦然。”
      “是啊,这道理我知道,很早就知道,所以我才觉得真心难得,我想要他的真心永远在我这里,难道连这个都是奢求吗?”
      “过度的亲近,只会害了他。”
      “这话你很早以前就已对我说过,可是你十二岁便要去封地,自我们十年前分别,至今想要见面只能是父皇或我诏你,我知道你也有其他事情,被我牵绊于你不利,难道度息也不行?为什么?我不是已经坐到这个位置上了吗?”
      知道此时卫玧有些陷入自我编织的网中挣扎不得,卫景叹了口气没有继续劝解,只是说道:“粥已经热了许久,你先吃了,至于奏章,你若无暇分心,我帮你看。”
      “好……那便,有劳小叔叔。”
      开了春之后便是农忙,春去秋来,世人皆道自吴王回朝辅佐朝政后,隆朝政治清明,百姓安居,天下俨然一幅盛世太平之象,新帝因此定了都城新名为建昌。
      前朝安定,可后宫虚位,圣上尊太后懿旨下旨选秀,填充后宫,也就是两年的功夫,后宫中便添了许多皇子与公主。
      卫景下马徐行,听着沿途百姓谈论,扯过一旁招呼客人的店小二问道:“店家,这镇上最好的酒肆是哪里?”
      “哟,客官,就是咱们这家了,武陵楼。”
      “你这里的酒是自家酿的,还是别家送的?”
      “看来客官您是来过我们桃西镇了,以前的确是花九娘家的酒,只不过打春起,她家就不再酿酒了,小店也就从别处进酒了。”
      “为何?”
      “唉,说来也是可怜,花九娘得了痨病,怕是活不长了。”
      卫景闻言大惊失色,也不顾别的,只向着花家跑去。
      不同前年的繁盛景象,花家门前冷清,甚至还有未扫净的落叶,不知何时门框上也结了蛛网,似是没有人居住。
      敲敲门无人应声,卫景道声打扰,然后用力推了推门,却听“吱呀”一声,门便自己开了。
      院子深处似是有人在咳嗽,阿菱端了水出来,见到卫景愣了一下,才问道:“庄公子?你怎么回来了?”
      “事情办妥了,自然就回来了。”
      “我以为你……不会再回来了。”垂目看着地面,阿菱将水泼在院中。
      “为何?”
      “姑姑说你出身富贵,想必是游山玩水才到桃西镇,你走了自然是因为家中有事,日子一长也就忘了这边,又怎么会回来呢?”
      “九娘呢?”
      “她病了,是痨病,大夫说,已经时日无多了。”
      “怎么会如此?”
      “累的。”
      “我去看她。”
      “这病容易传染,公子还是莫要进去了。”
      没有听阿菱的话,卫景推开屋门,看到了卧病在床的花九娘。
      “刚想问阿菱门口是谁,咳咳,却没料到是你。”
      “病了多久了,吃过药了么?”卫景微微皱起眉问道。
      “自去年秋天就这样了,药吃了不少,只是吊着命罢了。”
      话还未说完,花九娘便是一长串不能停歇的咳嗽,卫景将人衣袖推上去搭脉,仔细摸了一阵,才说道:“已入内里,你这病拖太久了。”
      “我这一生本就如浮萍一般,风吹雨打,如今老天要我只活到这里,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你先躺下,我再去请大夫来给你看病,可能换副方子,能让你好受些。”
      “咳咳,都一样的,你还是离我远些,当心过了病气。”
      “无妨,你快些躺下,别再说话了。”
      待卫景找来大夫,看过病,与阿菱煎上药,煮上饭,天已经擦黑了,坐在灶前问了阿菱这两年的情况,卫景才知道自自己辞别之后,原来的恶人们又找上了花家,花九娘忧思过度,终是一病不起。
      “原公子没来的时候,姑姑与我都还过得去,可公子虽说帮忙解决了恶人,可你走后花家无男丁,想要招长工,可也无人前来,渐渐地,生意也就不好做了。”
      “若是没有我,你们会不会比现在好。”
      “此事我不知,或许只有老天爷知道吧。”
      “是我疏忽了。”
      “怎么能怨得公子,公子好心,事已至此,只当说,命该如此吧。”
      “对不起,若是我……若是我能分心一二,派人照顾你们就不会这样了。”
      “公子不必如此说,你岂能事事都未卜先知?若是你此次没有回来,我们的事便不会在你心上了,你能回来,说明心中还有姑姑,她,她也就……”
      阿菱偷偷抹了抹眼泪,拿过一旁的扇子给煎药的小炉煽火,假装被呛咳地流泪。
      “阿菱,莫哭了。”卫景掏出帕子来递到阿菱手中,让她拭泪。
      吃过饭,阿菱照顾花九娘吃药,咳嗽声一直持续到后半夜才稍稍停下,卫景翻身下床给花九娘擦汗,却见到人并未睡熟。
      “没想到还是吵醒你了。”
      “你病这样重,我怎么睡得着。”
      “我送你的,咳咳,荷包,你还带着。”
      “嗯。”
      “这些年,你就没有,没有……心仪的女子么?”
      “没有。”
      “咳咳,”花九娘脸上写满了苦涩,她皱着眉看着那荷包,然后才抬眸看向卫景,“你到底是谁?”
      “你和阿菱猜的对,我出身天家,本名叫卫景。”
      “卫景……庄氏,难怪,你是吴王。”
      “你,怎么会知道?”
      “世人都说吴王闲散,可前年回朝辅佐新皇,倒是贤德。”
      “那夜我收到圣上的飞鸽传书,朝中发生了变故,不得不回去。”
      “我知道,所以也没想到能再见到你。”
      “九娘,阿菱和我说了离开之后的事,你与她,同我一起回封地常州吧。”
      “你带阿菱走吧,咳咳,我如今这身子,经不得长途颠簸,待我死后,你好好照顾她,这就算是……我的遗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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