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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流光容易把人抛 ...


  •   张念之在很小的时候便知道萧定权了。

      其实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他是国朝的太子殿下,未来的一国之君,而她又自幼身处京城,父亲更是在朝为官,若说对他一概不知,恐怕那才是件令人大跌眼镜的事。

      京中女眷的生活其实格外简单,而她又是个娴静的性子,自然不会如别家女子一般,时时戴上幕篱便出府游玩,少时兴许还会这般去做,可随着年纪渐长,更多时候便只是待在家中,做做女红,绣绣花样——便如同这世间无数出身官家的女子一般。

      可她的妹妹颂之却与她截然相反,非但性格跳脱,而且也几乎不似她那般事事皆受拘束,故而她活的不知要比她恣意多少。也是因此,关于太子殿下的种种事迹,她也多是从自家妹妹的口中得知而来。

      于是久而久之,她便也如无数青春年华的妙龄女子一般,对那个注定要承受世人瞩目,要经受万千考验的太子殿下有了几分隐隐的憧憬与念想,甚至是几分难以言明的奢望。

      不知他究竟会是个怎样风度翩翩、雅人深致的淑人君子……更不知未来有幸与他执手,此生不离,做他一生一世唯一妻子的那个人,究竟会是谁家的姑娘。

      张念之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与他的距离会如此之近。

      她自己常在深闺,自是对外界中事所知不多,而朝堂之上的风起云涌,云诡波谲以及与爹爹同朝为官的那些人或真或假、或明或暗的算计与谋划更是与她不沾半点关系,因此无论生出何等变故,她都不会是第一个知晓的人。

      因此当弟弟绍筠归家后寻到她,喜笑颜开地与她说起那桩事时,她首先却是愣在了那里,随即几乎是下意识的第一反应,与往常一般,对弟弟十之六七为信口胡说的话语回了一句“尚未定下,不可胡言乱语”。

      可不知为何,她的心底好似有另一个与此截然不同的声音传来。她微微闭了闭眼,少时曾怀着最为美好的心绪设想过的那个面容一直被蒙在浓雾之中,完全看不真切的女子身前的那片浓雾仿佛忽然散了开来,而她则站在那片浓雾面前,微微眯起双眼,向前看去——看那女子衣饰华丽,笑颜如花,向她缓缓转过身来。

      明眸皓齿,亭亭玉立,那赫然便是她自己的面容。

      弟弟犹自在那里喃喃说着什么,无外乎是自己未来的姐夫如何如何,而他未来又该会怎样飞黄腾达,可她却已然尽数听不真切。她看似羞涩一般地转过头去,望着屋外的朗朗碧空,可那越来越快的心跳与逐渐泛红的双颊,以及那已然飘飞远去的思绪,就算能瞒得过旁人,却也是尽数瞒不过她自己的。

      直到看着父亲接下那道圣旨,满脸堆笑地站起身来,张念之仍是不曾反应过来。

      她原以为自己与那人的缘分,不过是弟弟的一厢情愿与胡说八道罢了,根本不会有成真的那一日。先不说太子殿下对她可有情意可言,光说她自己,一无超众之容貌,二无经世之才华,如何便能得到他那样一个天之骄子的青睐呢?那唯一一个配站在他身侧,与他结发的女子,那个曾在她的设想之中无数次现出她自己容颜的女子,怎么会当真便成了她呢?

      若非眼前香案上燃着的线香那股隐约而清淡的味道仍旧传入她的鼻中,若非眼前的一切都委实太过真实,张念之当真要以为,这一切都是自己的一场梦境,只待大梦初醒,便了无痕迹。

      拢在袖中的双手不知不觉攥得更紧,她迎着父亲与弟妹的笑容,娇羞一般的微微垂首,随即,却是笑得愈发展颜。

      大婚当日,她穿着繁琐的礼服,端庄地做着那些已然在她脑海之中重复了无数遍的礼节与仪式。她能明显感觉到自己身边那人有些僵硬,却依然笔挺的身姿,能以余光瞥见他的每一个哪怕微小的动作,甚至还能听到他那微不可闻的呼吸声,可她却不敢抬起眼来看一看身侧的他,哪怕只有一瞬而已。

      新房之中服侍的人已然尽数退了个干净,空旷的房中唯余他们二人。张念之愈发紧张,放于膝上的双手也于不知不觉间攥紧,先前已然被她极力压下的害怕之感此刻不知为何,又重新窜了上来,逐渐加深,逐渐侵入她的身心之中。

      她不知接下来会发生些什么,她亦不知自己在身侧的男子眼底心中,究竟是个怎样的人,而他又会如何待她。她只知晓,无论他会如何处之,又会如何对待身边的她,她都唯有坦然接受这一种选择。

      而后她听到身侧那人缓缓开了口,而他说话的语气却带着她先前从未想过的温和之感。

      他说:“你不要怕,我会对你好的。”

      这句极为简短的话语仿佛有什么奇妙的魔力一般,让张念之心中那萦绕不散的畏惧之意、嫁人离家的隐隐感伤与某些说不尽亦道不明的复杂情感尽数消散于无形,取而代之的则是几分莫名其妙的安心与沉静。

      她原本还有些心神不定,可此刻,仿佛先前所有旁杂的情感都尽数化为无尽的勇气,终于让她抬起脚来,迈出了向他走近的第一步。

      在盈盈的红烛跳动之中,在这个世间女子皆对此抱有无限遐想情思的“乐奏箫韶花烛夜”之中,张念之轻轻闭上了眼,任由自己沉浸在身前男子仿佛能浸入骨髓的温柔之中,再也无法自拔。

      顾内人那句话果真说的没错,她想。这国朝的太子殿下,她的夫君,当真是个极为温柔的人。

      “满堂兮美人,忽独与余目成。”

      当萧定权眉眼含笑,一身挺括的红衣向她缓缓走来,声音抑扬顿挫地对着她念出那句话时,张念之的心仿佛被春风拂过一般,忽地暖了一瞬。

      而当他坐在她的身侧,拿起眉笔为她画起眉毛时,她本来只是有些温暖的心,便已变为了灼热;而在她心中那片小小的天地之中,原本还零零散散现于其中的几片云彩此刻也均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则是惠风和畅、风和日暄。

      她平素读的书唯有《女则》而已,因此当时并不知晓他对着她说出的那番话语究竟是何意思,只能从他望向她的那隐含情意的双眼与微微笑着的面容之中得知,那定然是些足以令人沦陷其中的美妙情话;而当她询问了身边那名为瑟瑟的女史,得知了那句话的真正含义之后,心底的那种隐隐的欣喜之感便骤然变为了难以言明的幸福。

      直至如今,她也并不知晓自己何德何能,能够被他自那么多世家贵女之中挑选而出,做了这一国的太子妃;而她亦不曾知晓,原来他待她,除却她已然知晓的相敬如宾以外,竟还有着这般足以令人心醉神迷的情意。

      既是如此,那她也一定要守护好他的后背,做好他的贤内助,让他再无后顾之忧。她一定不要让他就算身在朝野之外,不曾处于那般处处留心、时时在意的险峻环境之下,仍需要劳心费神,不得安宁。

      她一定要竭尽所能,做好他的妻子,做好这个国家的太子妃。如此,方能不负他待她的好,方能不负这两日以来她所感受到的,先前从未想过的温柔——方能不负他——她的夫君,对于太子妃人选所最终做出的那个选择。

      张念之望着铜镜之中,方才被那人所画出的眉,暗暗做了决定。

      昏暗的产房之中血色弥漫,接生婆与侍女们仍在她的耳畔徒劳地唤着,企图能让她再用力些,企图能以此唤回她已然飘飞远去的神志,可张念之却是再提不起分毫力气来对她们的呼唤加以回答。

      浑身的气力仿佛均被抽走,满脸泛着湿淋淋的汗水,张念之最后一次的试图用力最终仍是以失败告终。她似是用尽最后的力气一般,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痛呼,最终全身乏力,再提不起分毫精神,亦是再用不了半分力气。

      产婆的声音之中已然带上了哭腔,在这满室的血光之中不知为何,反倒被已然是昏昏沉沉的张念之听了个真真切切。她伸出手来,有心想要安慰她一句,可时至最终,却仍是半个字也发不出来。

      她的眼前如走马灯一般,缓缓现出无数的人和事,它们的影子在她眼中萦绕不散,久久不去,宛如她这短暂的一生。

      少时她与女伴偕同出游,在大相国寺所见到的艳艳桃花;无数个日日夜夜她于闺房之中穿针引线,终于在手帕之上绣出的一品牡丹;家中那足以令她流连忘返的温暖与庇佑,爹爹的严厉肃穆,弟弟对她的安慰与关怀以及妹妹神采飞扬的笑声;成婚当日仿佛能传入天际的喜乐,她那身礼服的繁琐与隆重以及——

      以及那个轩然霞举、仪表不凡的男子,在新婚后第二日走向她时,脸上所带的那仿佛能令一切尽数沉溺其中的温和笑容。

      张念之隐隐觉得似是有什么人握住了她那僵硬伸出的手,随即,那个极为好听,她也极为熟悉的声音便在她的耳畔响了起来,虽然因带着几分隐隐的颤抖而显得微弱,可在张念之听来,却是响亮如洪钟一般:

      “阿念,你别怕,会没事的——你和孩子都会没事的。”

      他叫她别怕,如新婚当日一般,叫她别怕。可那时她还能以自己的行动与话语来回应他的安慰,此刻却是尽数做不到了。

      张念之看着他,努力地扬起唇角,想给他一个微笑,可不知为何,原先那般痛都不曾掉落的泪水,此刻却是再也止不住。

      屋内隐隐的哭声,鼻尖淡淡的血腥味以及浑身撕裂般的痛楚仿佛此刻均已消散无形,她的眼中与心中都只剩了他一个人。

      他是哭了么?她想,在汗水与泪水交加之中,她仿佛看到了自他眼底掉落的那一滴泪,可当她再度凝神去看时,却又什么都看不真切。

      她其实还有很多话想要对他说。

      她想说,抱歉,本来想一直陪着你的,可最终却只陪了你这么短的时间便要先走一步;她想说,对不起,你那么盼望着孩儿的出世,我却没能生下他来;她想说,顾内人已然教了我不少《楚辞》与《诗经》,如此一来,我是不是离你更近了一些;她还想说,你别哭,你已经够苦够难,无需再为我而伤心……

      可临到最终,却仍是什么都说不出来,唯余顺着脸颊滑下的泪水,以及喉头泛出的隐隐哽咽。

      萧定权似是又唤了一声她的小字,可张念之已然听不到了。最后的神志也已然飘飞远去,她唇边溢出一声极为微弱的叹息,随着最后滑下的一滴滚烫的泪水,她缓缓阖上了眼。

      其实这样也好吧,最后,她疲惫却又安然地想着。

      至少最后,他在她的身边,他握着她的手,他给了她最后的支撑与慰藉。

      在最后这一刻能够见到他,黄泉的路,她至少也走得不会再如先前所想一般孤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流光容易把人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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