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弈》江潭落玥

2、新先生 他是谁？

　　“噔楞！噔楞……”江月学宫的上课铃《十面埋伏》徒然响起。
　　江月学宫作为一所特殊的学校，所有铃声都是由教音乐的两位先生宫角（jué）羽和商徵（zhì)所即兴弹奏的，而听到名字便知他们实则是古时“五音”修出的人形，经历上千年的修行，灵力深厚，故而他们所奏出的乐声自带灵力，而灵力又有提神醒脑之效，因此令他们弹奏铃声最好不过了。
　　然而这么点灵力在萧珞弈面前根本没法儿看。虽说她不如他们长寿，但据说出生时她的灵力便深不可测，也不知是从何而来。因此，当铃声裹挟着灵力拂过她身边时，仅仅是让她纤长的睫毛颤了一下，便又进入了深度睡眠中。
　　萧珞弈的前桌是个乾君（即男Beta），叫卓修茗，人还不错，是萧珞弈难得认可的朋友。他见她还不醒，只好转过头来叫她一声：“小姐？起床啦小姐！”
　　萧珞弈被他烦得一脚踹到他椅子上 ：“滚！”
　　因为“萧”与“小”谐音，故而关系好的总喜欢叫她“小姐”。不过作为一名少阴，她着实不太喜欢这种听起来有些娇弱的称呼。
　　“哎好好好。”卓修茗把被暴力踹歪的椅子挪正，“可是这节课是絮姐的课，不管再困，你也别趴着啊。”
　　“拂絮？”萧珞弈终于把她那颗修着黑棕狼尾的脑袋从交叉的手臂上抬起，生来淡漠的金色丹凤眼中难得有着烦躁，“麻烦。”
　　她垮着那张精致出尘的脸，打了个哈欠，勉强撑起身子，左手随意划拉了把刘海。
　　因为他们的校服皆是广袖上衣和马面裙，只是不同性别、不同阶级的学子的校服在颜色和花纹上略有差别，款式倒是一样的。
　　于是当她拨弄刘海时，宽大的袖子自然滑下，露出细白手腕上缠绕了五圈的佛珠串子。这佛珠由黑檀木打磨制作而成，已经被主人盘得折射出柔和深邃的光泽，个个晶莹剔亮。不过奇怪的是，在这么一串规规整整的黑檀佛珠之间，居然垂着一朵半透明的如鲜血般红艳的张扬小花，用细线坠着，随着萧珞弈的动作左摇右晃。定睛一瞧，正是一朵精致小巧的用一种看不出来的材质雕琢而成的曼珠沙华。
　　卓修茗见她眼下一片青黑，大为惊奇：“你怎么成这样啦？昨晚做贼去啦？”
　　她捋完头发，打了个哈欠，而后眼神一冷：“你管那么多作甚。”
　　“好好好我错了我不说话。”卓修茗也颇为无语，见目的达到便默默转了回去，不去碍她的眼了。
　　萧珞弈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心中暗恨：“若非昨夜做了那场噩梦，谁会大清早过来睡觉！”
　　不过现下一回想，心中竟汹汹然涌起一股子涨痛来，叫人不禁眼眶酸涩；隐约还有另一种情绪，类似于……满足？好似她先前失去了什么，后来又不小心忘记了，而昨夜那个“什么”终于回来了——或许这一切都与那场梦有关吧。
　　她心中总有一股奇怪的冲动，将她时不时拉回昨夜那场杂乱无章的梦中——
　　黑烟、红雾交织在一起，铺天盖地，似是无间炼狱；其中偶有金光闪烁，明明灭灭，呈负隅顽抗之势。而她一头扎进了那片黑红中，心中一片焦躁恐慌，似是在寻找什么人。突然视线一转，她被一道轻柔却不容反抗的力道送入一片金光中。她心中大骇，蓦然回首，就见一抹红色身影骤然被黑烟吞没，只剩下了一双——
　　“萧珞弈？萧珞弈！萧！珞！弈！！！”
　　一个满含怒火的豪气女声打断了她的回想。她茫然抬头，这才发现早已上课了，而拂絮正站在她桌旁怒发冲冠地瞪着她，全班学子也或担心或戏谑地转头吃瓜看戏。
　　“上我的课还敢不专心！啊？都叫了你八百遍，现在才意识到！”拂絮“嘭”地一拍桌，"给我站起来！”
　　萧珞弈在心里叹了口气，双手撑着桌面默默站了起来。宽大的袖子顺势下滑，遮住了左腕上缠绕的佛珠和那朵小小的曼珠沙华。
　　她见暴躁絮姐跺着她那双精致的白色绣花鞋回到讲台上，而后“啧”地一转头，正好瞥到靠走廊的窗外，似是发现了什么，视线一凝。
　　窗外走廊上，一位仙气飘飘清冷俊美的白袍男子正携着一名朱袍男子缓步行来。朱袍男子的一只手肘架在另一位肩上，二者正聊着天，形容亲密。
　　那一袭白衣的是……校长？
　　另一位，是谁？竟敢与校长如此亲密？
　　萧珞弈盯着那面生男子架在校长身上的手臂，心中莫名一阵涩然，颈后的腺体也突然一跳，酸酸涨涨的。
　　简直……不知羞耻！
　　萧路弈心神一震，赶紧转回头，对自己生出的念头感到不可置信。他又我不是的谁，为何我竟会生出如此想法!?
　　她正冥思不得其解之时，那二人已行至近处。然而她终是管不住自己的眼睛，又迟疑地往那边轻轻一瞟，却正对上了一双——
　　含笑的……血色狐狸眼！
　　萧珞弈刹那间肝胆俱震，昨夜那抹红色的身影瞬间与之重合。她心中倏然涌起各种情绪，喜悦、激动、紧张、难过、失而复得、近乡情怯……
　　在种种情绪的支配下，她脑子里一团乱麻，恍惚间要向门外那红衣男子扑去，却因动作过于慌乱而带翻了椅子，发出“咣——”的一声巨响，一下子将魂砸回了她身体里。
　　回过神后，只见班里所有人都惊讶地看向她。萧珞弈只好匆匆道了句“抱歉”，将椅子扶了起来。等她再望向窗外时，那里已无二人踪影，仿佛方才一切皆是虚妄，镜花水月。
　　然而她敢肯定，他一定是那个人。
　　但她不知道的是，那位红衣男子出现时，她左腕黑檀佛串上坠着的那颗小曼珠沙华徒然红光大盛，一直待到他远远离去方才停歇。只可惜少阴的黑色校服上衣的袖子避光性太好，在场竟无一人察觉。
　　晌午。
　　萧珞弈用过餐，在校园里散步消食。她一上午都没见到那个人了，也不知他是来这做什么的。
　　“莫非……是新入职的先生？”她如是想，“不过依昨夜梦中所示，我与他必缘分不浅，应当还会相见。”
　　萧珞弈于是便将这“不速之客”抛之脑后，专心散步消食去了。说实话，萧珞弈十分满意这所学校。得益于学校中央的那棵古榕，这里每一处都充盈着灵气，让她分外舒适。
　　这学校本就异于他校，入学的往往是现世大隐的宗门世家子弟，或是祖上有什么机缘的人，甚至还有灵族、妖族，比如江月学宫如今的龙凤会会长便是妖域大族西河林氏的族长林如筠，一只通体堇色、双瞳银堇的猫妖。
　　当她胡思乱想着溜达到古榕附近时，看到有许多人正向旁边的藏书阁呼朋引伴地跑过去。她一怔，想到一种可能，脚下一转，也向那边疾驰而去。
　　果然，一入阁，便见一朱色身影没正形地靠坐在窗棂上，一腿屈着，另一条随意点在地上，身边围了一群人，正热火朝天地说笑着。
　　“啧。”
　　招蜂引蝶。
　　萧珞弈看到这一幕，有些刺眼，心中一阵不爽。但她并未上前，而是寻了本古籍挑了个远离人群的位置坐下，遥遥观望。
　　她来时那人并未开口，耳边尽是学子们唧唧喳喳的吵闹声。她有些烦躁，蹙起了眉。不知是不是瞧见了她眉间那愈发明显的三道竖线，那边终于传出了一个清朗磁性含着笑意的男声：
　　“好了好了，都散了吧！”
　　那人轻巧地翻下窗棂，稳稳落在一张长桌后的贵妃塌上，倾身将一个刻了字的三角木牌立在桌上，萧珞弈凝神一瞧，是“榕须阁 江月华”。
　　“此地我命名为榕须阁，学子自修之地，不得喧哗打闹。念在今日是我初来，你们不认识我，一时新奇，故而放松些许。现下有人看书，不好打扰，无事之人便自行离去罢。”他对围着他的学生们笑道，“我已入职本校，日后若是阁外遇见，有何问题尽管问我。”
　　“那老师，您是Alpha还是Omega啊？”
　　江月华听了却并不回答，只浅浅一笑。
　　那个问题萧珞弈一听便蹙起了眉。这个声音化成灰她都认识，是程家大小姐程汐月。她不禁一哂。林如筠竟然大中午放她出来浪？
　　不过……她又不禁皱起了眉。程汐月是挺社牛的，但也不至于毫无边界感的吧？
　　所以……果然是这个人的问题吧。
　　想到程汐月在这这么呆着也不好，会打扰那些真正想修习的学子。于是她便随手捏了个诀，没几秒，林如筠匆匆赶来，一把拎起看到她就怂了的程汐月就走，走前还朝萧珞弈点了点头。其他人看到会长如此，也不敢闹了，自一一散去。
　　萧珞弈面上不显但心中满意地转回头，下一瞬光线一暗，一股异香携着方才听过的清朗嗓音传来，带着兴味的笑意，听得她心中无端发痒：“这位小学子，你就不好奇……我的性别吗？”
　　她盯着手中的书，冷冷吐出一个字：“不。”
　　可他似乎没听到，依旧我行我素地接自己的话：“我是Omega，你可要记住啊。"他见她眉头紧锁，似是心中烦躁，便伸出一只光洁如玉的食指点在萧珞弈眉心，血眸中兴味盎然，语气温和下来，却依旧带着点玩世不恭：“美人锁黛？虽说好看，却也不可常常如此，不然生了皱褶，平白降了你的颜色。”
　　萧珞弈本想后仰以躲过他的手，头却不由自主地往上凑，甚至轻轻蹭了一下，眉心也下意识舒展开来，心中泛起奇异的满足感和一丝欢喜。
　　她一愣，脸色瞬间冷淡如霜雪，倏地站起身，狠狠瞪他一眼，金眸中带着警告：“我是Alpha，AO授授不亲。”然后将书放回，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藏书阁。
　　“哼，不知廉耻。”
　　而依旧坐在原位的江月华一只手撑着头望着她颇有些羞愤而逃的慌乱背影，半晌后笑着摇摇头，血海泛起兴味的波澜：“几千岁的人了，还跟原来一样。”
　　“真可爱啊。”

作者有话说

　　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