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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达班and想妈妈 去达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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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绽被送来金占芭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她这边刚拿到学位证和毕业证,毕业典礼都还没结束,那边她爸就把她和还没邮寄走三个打整理箱一起打包送到金占芭。
一开始的时候,陈绽还能联系到在国内的爸爸,说是工作上出了一些问题她还要金占芭待一段时间之后再接自己回去,有困难就去勃磨勃邦找达班的猜叔。后来就再给爸爸打电话就没被接过了。
陈绽心中那股不好的预感日益加剧。她太知道自己的爸爸有多不靠谱,她妈妈还住着院呢,他爸爸就往家里带女人。这次的失联不知道又是在哪憋个大的。
果不其然,几天后,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打来电话,那边的嘈杂声让她听不清楚后妈到底说了什么。在五分钟的电话里陈绽拼凑出一些不好的消息:大概是,父亲在公司的账目上做手脚被查出来,家里的房子变卖,家底都没够赔的她没办法又以她爸的名义借了点钱总算是凑够了赔偿金,爸爸现在在监狱已经吃了两个月的国家饭。后妈在他刚进去不久就协议离婚,带着宝贝大儿子远走高飞,让陈绽也别怪她无情,她嫁给她爸没两年,没享多少福就算了还差点背上债。最后还劝她在那边避避债,等他爸出来了再回去,先在金占芭好好生活。
陈绽无语到笑出来,谁能想到送孩子来三边坡这种别说女权,连人权都很难保障的地方避难呢?
?其实她到也真没怪她后妈,毕竟她后妈大不了她几岁,小四上位本来就是为了钱来的,她爸还没进去的时候她俩就没怎么说过话,生了个儿子之后更甚,家里都要没陈绽的位置了。
看着卡里的余额,陈绽整个人斜靠在床上盘算了一下,亲妈没了,房子卖了,亲爸进去了就连后妈都跑了,自己现在刚刚大学毕业,除了三个整理箱和证件,就剩下卡里大学四年攒下的5万块。
妈的,天都塌了。
手机随意往床上一丢,栽倒下去。
要不,收拾收拾行李准备回国内叭,陈绽考虑着,翻了个身,虽然啥都没了但是至少安全。
陈绽在床上摸索着手机准备看看回去机票,突然想起她爸说的有困难那个在勃邦达班的什么猜叔。陈绽又燃起了小小的希望,要不去投奔这个猜叔叭,至少有个人还能帮帮自己,这么想着陈绽摸到手机搜索勃邦达班,然而在搜索引擎上看到是个达班只是一个普通小镇子后‘治安一定很差’的想法一下砸下来,陈绽有些欲哭无泪,来这的这几天为了安全她出去玩也基本没离开过宾馆周围。金占芭是个经济特区又有不少国人,治安至少在面子上还算不错的。先不说,爸爸口中的猜叔到底是不是个好人,就算是去,那落地达班的安全谁能保障呢?犹豫间,手机震动一个陌生电话,位置显示的是勃磨勃邦,陈绽一下就弹起来,自己这才刚搜索就有电话打进来,勃邦的电信诈骗已经发展到这种程度了吗?
??吐槽归吐槽,她还是选择接起电话。喂字刚出口还没等说你好,电话那边立刻接话,“你好你好,是陈绽陈小姐叭,我是沈星,是猜叔的手下。”声音听上去很年轻,口音像是天津人。还没等陈绽回答,电话那头又讲起来,”那个你的父亲陈先生给猜叔打电话,说是他在中国遇到了麻烦,送你来这边待一段时间,陈小姐您看您打算什么时候过来。”
遇到麻烦,可真会找托辞。陈绽歪头夹着电话,手上忙着整理行李,声音有些发冷道:"你们和我爸爸是什么关系。”
电话那头沉默一瞬,又立刻接话到:“猜叔和你爸爸是合作关系,陈小姐准备什么时候来呢?”
陈绽想破头也想不出来自己爸爸是怎么和三边坡合作的。
陈绽调整了一下姿势一手抱膝一手扶好手机,声音中还夹着些怀疑:“我怎么能相信你们说的是真的?”
“陈小姐,你的手机是你父亲告诉我们的,你父亲还和我们说过一些关于你母亲的事,你母亲在你高…”
“好了,别说了!”陈绽立刻打断沈星的话,她不想听到有关母亲去世的任何话题。
“我知道陈小姐是有所担心,但猜叔和你爸爸他们认识很久了,而且据猜叔的了解,你后妈以你爸爸名义借的钱不是笔小数目,你现在回去被找到了,也是有危险的。”
说完这句电话那头传来激烈的摩擦声,然后陈绽就听到有个沙哑粗粝的声音喊道:”你和她废话哪样嘛,你就问她来还是不来嘛!“
陈绽承认自己被凶到了,反抗意识一下被激起说话声音也不自觉地提高。
“我不来!”
“诶呀不是,拓子哥你先别说话!陈小姐你听我说,你爸爸特意把你托付给达班你放心,你来这肯定安全,而且你回去也没地方去,你来这先生活一段时间,等国内有着落了你再回去也不迟啊,拓子哥就是性子急,陈小姐你别介意,我替他道歉!”
什么话都让电话那头的沈星说了,他说的陈绽都明白是有道理的,但还是不太相信。陈绽思考许久,久到电话那边从安静又到吵嚷,那道恶声恶气的声音又想起:“去还是不去嘛,她咋.....”那边还没说完,就被一声但更加低沉稳重的声音打断:“但拓,你出去。”
“我去。但我没有勃磨的签证。“陈绽已经做好决定了,如果被骗了被卖掉折磨那她就一头撞死。
"好的,没问题的,你的签证我们有办法,陈小姐。那我们明天上午十点左右到,到时候给你打电话,这是我的手机号你记一下,明天联系,你早点休息。"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发闷,陈绽猜一定是因为那个恶声恶气的人又吵又凶,才会让这个叫沈星的男孩捂着手机说话。
“好的,那辛苦了。明天见”挂掉电话后,陈绽有些感叹,连签证那边都能搞定一定不是什么善茬。再怎么担心都没有用,既然已经答应人家,那就不如既来之则安之。陈绽随手放个音乐准备在一个小时内收拾完衣服去睡觉,养精蓄锐,明天要是真的发生,还好跑一些。
??天刚蒙蒙亮,陈绽就醒了。
??这一觉睡得一点都不踏实,她梦见已故的妈妈对她说要坚强,不要总是哭;还梦见自己被绑架,卖到了一个既贫穷又破败的地方,被迫给一个面目狰狞的人做新娘。在梦里,她害怕得浑身发抖,想要掉眼泪的时候又想起妈妈的话,要她坚强。她试图逃跑,却又一次次被抓住。那个面目可怖的人威胁说要砍掉她的手,陈绽被人捂住眼睛后。自己的视角就飘向空中看到那个男人手起刀落,一阵剧烈的刺痛让陈绽猛然惊醒。睁开眼,才意识到刚才的一切只是梦境。
??陈绽回味着这个梦,梦里被捂住眼睛想来是陈绽也没有真的见过断手。盯着天花板缓解了一下,手的余痛依旧让陈绽惴惴不安,她这才发现压在枕头下的手已经变得有些青白。
??草草洗漱后,她下楼买了一份椰子饭,沿着街上边走边吃。五六点钟的金占芭看起来和国内没什么太大不同,最大的区别应该就是金占芭是个信仰极重的地方,这里佛教文化的展现形式和国内不太相同,但归根结底依旧是佛教。
??陈绽的妈妈在世时就是个信佛的人,陈绽还记得,自己中考的时候妈妈为了自己能考个好高中,吃了一整年的素。她自己不太赞同这种行为,始终认为考得好还是不好全凭她自己有没有认真学习,要是佛祖真的能帮忙,就不会有那些头悬梁锥刺股的学生,反正拜拜佛就可以心想事成。陈绽低头咬一口椰子饭,三边坡一直是湿热的天气,她最讨厌这种天气,衣服会粘在身上,皮肤上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潮湿的水汽还是汗水。
??妈妈刚检查出问题的时候,还是她陪着去的。从妈妈住院开始,她就在病床边上守着妈妈,爸爸也来过几次,但每一次都待的不久,嘱咐两句就很匆忙的离开。她没想过妈妈的病情会恶化得这么严重。刚住院的那几天,她在医院走廊偷偷哭,还被妈妈发现。妈妈笑她都已经是个大孩子了怎么还掉金豆豆,抬手又抹去她眼角还没滑落的眼泪,和她讨论出院后去哪里玩散散心。可是病来如山倒,高二学期都还没结束,妈妈就已经被下过几次病危通知了。
??后面的那段时间,妈妈会趁着自己还清醒和陈绽说说话,告诉陈绽,她不在了以后陈绽要怎么照顾好在自己。陈绽不忍心看妈妈苍白的病容,受不了妈妈昏迷时病房里的寂静和走廊的喧嚣。经常偷偷跑回家,在佛前虔诚地祈求,让佛祖原谅她曾经说的那些狂话,救救她妈妈。
??也就是那段时间,陈绽发现她爸搞的那些破事。她抱着马桶干呕,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生理性的恶心。她憋得满脸涨红,她爸就在旁边沉默着。那个小三早就被陈绽打了出去,出门的时候鞋都没穿,只带走了陈绽的两个巴掌印。呕完,她去收拾带去医院换洗的衣服,她爸还伸手拦着她想要和她解释。她一把推开拦路的手,红着眼睛告诉她爸,乱搞的时候注意点,别妈妈还没去世他先得上什么性病。气得她爸甩了她一耳光,摔门就走。
??一直到妈妈去世,陈绽都没再回过家,爸爸也没有再来医院看过,病房里只有毫无生气的妈妈和床头摆放的火红嘉兰。
??太阳挂得更高了,刺得陈绽眼睛很痛,火烧火燎的让人窒息。陈绽把剩下的椰子饭和包装袋丢进垃圾桶,随意地坐在草坪上,自虐般地盯着太阳看,晃得她眼前一阵发白。
??妈妈去世那天有过回光返照的迹象,让陈绽推她出去走走,一路上边走边说。告诉陈绽冰箱里的肉要快些吃不然会坏,厕所的马桶盖一定要合上,不然会有细菌飘出来。还神神密密地和陈绽讲,嫁妆的钱妈妈都准备好了,等你25岁的时候才能取出来,还特意嘱咐陈绽,一定要在领证之前取。陈绽笑着说妈妈想的太多了,这种事以后在做也来得及。妈妈没说话,只是看向陈绽的眼睛中带着泪花,陈绽撇过头,不想让眼泪掉下来,可是又不舍得少看一眼枯瘦得妈妈。
??陈绽记得那天格外的闷热,那是北方少有的湿热天,和现在的金占芭很像。葬礼上的人好多,妈妈生前是个性格豪爽的人,很多朋友来见她最后一面。陈绽谁都没打招呼,好像听不见般,只是沉默地坐在那叠金元宝。
??比起让妈妈多带些钱走,她更想让妈妈带她走。
??灵堂温度低,陈绽手脚冰凉可额头还是很热,脑子里像有团火胡乱的烧,两鬓也湿漉漉的发粘。她爸站在灵堂前招呼朋友,看不出来有什么悲伤的情绪,那些人都说着一些不痛不痒的场面话。
??陈绽盯着妈妈的遗照出神时,有个一直巴结她爸爸的手下过来找她搭话,让她别难过,以后就剩下她和爸爸相依为命,让她多照顾爸爸的身体。她余光瞥见男人脸上的红血丝像是会吸血的线虫,从脸颊上生长出来,牢牢掐住自己的脖子。陈绽觉得周遭的温度一下降下来了,她终于感受到空调的凉意,也听到了周围的吵闹声。她停下叠金元宝的动作,机械地转头,声音颤抖地朝那个男人吼,让他滚开。
??周围的人都被陈绽的反应惊到了,男人连忙摆手说自己没别的意思,只是想安慰几句。陈绽她爸让人把陈绽带出去,自己则在灵堂打着圆场。
??刚出来没多大一会也跟着出来了。
??带着命令的口吻和陈绽说:“我不知道你到底怎么了,今天是你妈妈的葬礼,你是个懂事的孩子,不要弄出什么让大家下不来台的场面。”
??陈绽的脑子像是生锈陈旧的齿轮,转的缓慢又干涩,只是干巴巴地说了一句知道了。她爸爸看她这个样子还想说些什么,就被一个摇曳生姿的年轻女人打断,说是来了一个香港人,让他回去接待。
??抬眼看去时,她爸爸背身正准备回去,那个女人倒是回头看了陈绽一眼,想要伸手去挎爸爸的胳膊,被男人挣扎着挥开。
??陈绽蹲在捂住眼睛,她现在什么都不想做,也不想说话,就连思考也变得很缓慢。手不自觉地抠进脸上的皮肤,这种刺痛感能让她好受一些。陈绽有些想妈妈,她好想能有一个人抱住她。
??不知道蹲在地上多久,脚已经麻木,皮肤开始接受刺人的阳光,一道阴影撒下来遮住了陈绽。陈绽抬头想看看眼前的人是谁,可眼睛在黑暗中太久,突然间的光亮刺得陈绽又迅速的闭眼。
??“不好意思,挡到你的路...”陈绽低头使劲揉搓着干涩发痒的眼睛。
??“唔慌。”
??是没关系的意思嘛,她从小生活在北方对粤语只在影视剧中听过,了解个囫囵,男人声音低沉稳重,身上还散发着一股好闻的檀香味。陈绽往旁边撤上几步,侧身想让男人过去,可男人没动。
??陈绽仰头看去,视线交汇。他的眼睛,湿润而透亮,闪烁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无辜感,在以往的认知里,她应该很难想象一个刚毅锋利的五官,气质深沉的人会有这样一双眼睛。
??不免有些沉溺其中,陈绽察觉自己的行为有些不礼貌,躲藏般的移开目光
??“不好意思啊。我有点...呃,有点...”陈绽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刚刚的失态,只好先道歉,可说起原因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陈绽有些懊恼,早知道就只说一句不好意思,非要多一句嘴,现在解释的磕磕绊绊弄得自己尴尬的要命。
??好在男人没有让他为难太久。
??“你嘅面好红呀,系病咗?呢度仲有伤口。”语速缓慢,配合着男人低沉的嗓音各位好听,陈绽有点喜欢上粤语了,可再喜欢也没有听不懂就是听不懂。
??“真的不好意思...我听不懂啊”陈绽还怕男人听不懂普通话,指了指耳朵又挥挥手。
??等等,这个动作有歧义,
??陈绽突然意识到,
??他会不会以为我是聋子啊。
??陈绽想要再摆出几个动作告诉男人自己是听不懂不是听不到。可脑子里像是有浆糊,昏沉混乱,动作越做越奇怪,最后挣扎许久放弃了。算了,被当成聋子也行,她又不会掉块肉,陈绽无所谓的想,自己的心情也被突如其来的奇怪思绪而莫名转好些。
??男人没见过用手势表达胡言乱语的场面,面前这个姑娘一直在和自己说不好意思,嘴上习惯性说抱歉,心里应该一点歉意都没有。
??“唔事,我听得懂普通话。我是说,你系唔系生病了,脸很红还有伤口。” 他眼睛扫过陈绽脸上像是指甲留下的伤口没做什么指引的动作,只是眼神扫过。
??“是不小心弄到的,谢谢你…关心我。”说关心两个字的时候陈绽是有些虚的,她怕自己自作多情。偷偷瞄一眼男人,男人只是嘴角带这笑意的低头望她。
??透亮的眼睛,像一片汪洋大海包裹住陈绽。
??看狗都深情。
??“唔使客气,你要照顾好自己。”男人语气带笑。
??可能确实缺少安全感,陈绽很容易对这样一位外表成熟气质沉稳温柔的年长者产生好感。陈绽注意到男人的袖扣上刻着嘉兰,是妈妈生前最爱的花,陈绽还记得自己小时候妈妈很喜欢和朋友说说,希望绽绽以后能像嘉兰一样。
??男人说完话就迈步越开陈绽有要离开的态势,陈绽着急地想要开口询问男人的袖口是在哪里制作的。
??可电话响的不是时候,男人接起电话朝着树荫下指指,示意陈绽过去庇荫,他回身就走,根本不给陈绽机会,陈绽只能看着他的背影离去。
??母亲去世那天,陈绽高烧39度。
??爸爸没有回家,陈绽挣扎地吃过药。太饿了,下意识打开冰箱找吃的。双开门被打开的一瞬间,一袋袋被包裹住的冻肉入眼。陈绽眼泪决堤而下,心中才终于明白:妈妈已经不在了。
??陈绽最终还是吃了一小块冰箱中的肉,她记得妈妈说过让她快点吃完。
??那个夜晚陈绽躺在妈妈的床上,像小时候妈妈搂着她睡觉那样。记忆伊始,是幼小的陈绽躺在妈妈怀里,许愿以后要给妈妈买一个能环游世界的房子。而记忆的暂停,是陈绽叠起来一个又一个要烧给妈妈的金元宝。
??陈绽真的好不甘心,明明清晨的时候还推着妈妈在医院逛来逛去。
??生理上的困意袭来,昏昏欲睡时。陈绽恍惚间以为妈妈是和朋友出去喝酒聊天,心里还在想,好晚了,妈妈什么时候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