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淮城乱（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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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禾领着走了一段路之后忽地消失不见，她带入的巷子极深，前后昏暗早已看不清。洛轩宸不适应地抬手轻触眼角，缓解许多的剧痛再次翻涌上来。
不是巷子昏暗，而是他根本看不见。五感仿佛被蒙上薄雾，不论何物都宛若隔一层纱，只是模糊迷蒙，虚虚看得些许轮廓。
洛轩宸踉跄两下试图往前走，猝不及防地脚下一滑，整个人狠狠摔倒在地。可不是他想摔倒，而是有人背着自己的身体摔了一跤。
愣了片刻，他感觉似乎是做了肉垫，否则背也没那么疼。
他呲着牙起身，心想灵体也会疼么。身边没有依靠，即便是灵体，冷风灌入领口时也依然习惯缩了缩脖颈。
他轻轻敲击墙面试图摸出巷子，声音传出很远，空空地回荡，而只有凄厉嘶哑的吼叫回应了他。
洛轩宸吓得本能往后退，黑暗深处幽绿色竖瞳死死盯着这处，狸奴们总能看得到常人看不到的东西。
失去了视力，洛轩宸宛如惊弓之鸟。接连不断的嘶吼夺去自己从未败下阵来的理智，他像被冰水浇湿全身，止不住害怕，对着听不懂话语的狸奴不断道歉。
“对不起，我，我不是有意闯进来……请原谅我……”
尖啸并没有因他的示弱而减少，反而越来越多，越来越尖锐。原先的警告至此似乎更像是噪音，在双目之后，似乎要把双耳也给封闭。
刺耳的叫声像万道尖锐的针，深深刺入耳膜，然后不断搅动。耳中逐渐只剩闷响，他头脑胀痛得厉害，几乎要把整个人撕裂。
洛轩宸难受得捂住双耳蹲在角落，他不敢往前走。前路有什么，出路还是万丈深渊，或是集市上车马涌动的街口，盘踞了等待食粮的恶鬼……
他知道神使应当无畏，应当不惧生死地向前，可依然下不了决心，眼神明亮是他保持冷静的根基和做下每个正确决策的依据。
没了这一切，他似乎要主动面对自己的恐惧以及无能，他害怕，没来由的恐惧。
直到耳畔警告般的尖啸变作一声惨叫消失，像是有人给它们平等地一人一脚。来人脚步悠闲，停在意识混沌的洛轩宸面前，语调玩味。
“哎呀，又要干回老本行，几只狸奴能让你害怕成这样？瞧你这样子若是让别的神使知晓……啧啧，下次我也养几只狸奴试试。”
这张抿唇能把自己毒死的嘴和熟悉的懒散，他确信是洛玄一那个毒物。
洛轩宸强撑身体应和着抬头，虚弱的脸上褪去恐惧，反倒扬起挑衅的笑，“我倒觉得你以后改个名儿吧，叫落井下石什么的更适合你。至于神使……你猜他们信你多还是信我多？”
“我无所谓，反正出门不靠这吃饭。”洛玄一忽然也释怀，自己说的话若是不被驳回来，反倒会有些不适应。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洛轩宸语气发涩，别扭地转过头，也不知道看向哪里，反正是与洛玄一视线错开便可以。
他难以想象方才意识最濒临崩溃的时候竟然期盼过洛玄一的出现，兴许是真的作对久了，才会在危难时刻想起来吧。
洛玄一默然，似乎自己也把来这里的原由给忘得差不多，只知道是阴禾在他离开房间后默默传了些话来。
他思索半晌道：“我不知道，老祖宗这么做一定有她的道理。”
反正是照做了，目下确实找到了人，也未有舛讹，也算是好好完成任务。
洛玄一想着，向洛轩宸俯身缓缓伸出手。即使洛轩宸看不清，也能感受到周围气氛和缓了太多。
“我带你，灵体长时间在外也不好，至少阴禾会有办法把你塞回去。”洛玄一说。
他似乎觉得光这一句还不足以让对方信服，又补充：“夜巡神使日常就是干这些的，你不相信我相信谁？”
“我不是不信你，只是……”洛轩宸垂眸，眼中血色早已散去，那片蔚蓝中染上尘灰，变得黯淡。他声音逐渐变得微弱，底气也不复存在，缓声道出四个字：“没必要了。”
洛玄一伸出的手微微蜷曲想要收回，却还是停在面前。他想着安慰，话语在喉咙里踌躇片刻，随即正色道：“晚点再放弃自己吧，我还是想出去的。”
“……”洛轩宸很久没有将手搭上来，周身轻颤似乎在笑。
真是太会安慰人了。
“你替我疼。”他毫不客气地回答。
洛玄一当即拒绝，“不成。”
夜巡神使重要的也是这双眼睛，靠它辨得清楚妖魔鬼怪。他收回手，洛轩宸这次好像是真的没有继续的欲望，也不清楚为何伤了双眼会颓废成这样。
离阴禾交代的时间越来越近，难怪阴禾会强调“不论什么办法”也要让自己把对方带过去，或许确实是算到了。
“抱歉，现在我们都不能做主。”洛玄一蹲下身子，细看下来他才发现洛轩宸发间停留了一只漆黑的蝴蝶。
翅膀间宛如瞳孔的金点睁大了，不怀好意地盯着自己。他伸手，蝴蝶连振翅逃离的机会都没有，已经被抓在手里。
洛玄一摊开手嫌弃地观察片刻，认清这东西后眉间紧蹙从未放松。
净蝶，一种以蚕食灵体为生的鬼蝶，和人间神界的那些蝴蝶灵蝶不同，这东西百害无一益处，但很早便被清除干净，几乎不可能再生。
除非有人使用什么秘法使它复生。
可一只净蝶的出世要蚕食数人灵魂，什么人会无聊到这种程度来复生净蝶？
他缩紧手心将净蝶牢牢掐在手中，净蝶扑腾两下随即变作粉雾散去。
再看它曾停留的地方，确实留下了些细小缺口。洛玄一心一横，伸手把人拉起来。
“冒犯。”洛玄一说着，手环在对方腰间直接将洛轩宸夹在臂弯下，抓起就跑。
洛轩宸愕然，呆滞了一瞬随即挣扎起来伸手试图推开。“洛玄一你做什么，放开！”
他鲜少直呼人名讳，除非是真的急了口不择言。
洛玄一只是回答两个字，“不放。”随后就装作什么都没听到，不管他说什么都不肯松手。
片刻后，洛轩宸也累了，干脆任由对方这样夹着自己走。灵体没有什么重量，洛玄一带人跑了许久也不觉得有多么累，直到掠过一个破屋子。
熟悉的人影一闪而过，洛玄一习惯性停下脚步试图辨认仔细。
屋子里苏嗣贞躺在床榻上睡意正酣，床边跪坐正是洛轩宸的身体，他指尖微颤，随即整个人晃了晃脑袋，慢慢摸索着站起身。
洛玄一和臂弯下夹着腰间生无可恋的洛轩宸互相对视，有些莫名其妙。
“你怎么还在？”洛玄一问。
“抢不过。”洛轩宸双手耷拉着，敷衍地动两下。“你究竟能不能放我下来。”
洛玄一没什么好说的，只能放了手，随后隔了些距离悄悄趴在窗边观察。
屋子里的洛轩宸似乎已经觉察到他们的到来，缓缓撇过头，视线穿过墙面直勾勾透过来。熟悉的感觉顿时涌了上来。
是阴禾。
洛轩宸下意识地捏紧了双手，原来阴禾说的以自己熟悉的样子出现是占用自己的身体再和自己对话？
那真是有意思极了。
“这姑娘非人非妖非鬼，活不了多久了。”阴禾声音依然柔和，却因为洛轩宸自骨子里生出一种疏离感结成厚厚的障壁。
阴禾转过身向他们走来，“这里不方便，我用了些法子让她睡去，有些事知道的人少反倒好。”
“那去哪里。”洛玄一问。
“随我来。”阴禾随意拉开门甩在草垛上，意有所指地看着角落一个堆满瓶罐的木柜。
洛玄一盯着那比自己高出许多的柜子，弱弱地问：“阴禾祖宗，您这总看着后辈努力，也帮些忙吧？”
“你都问了，这事哪有前辈动手的道理？”阴禾无奈地回答，对这些小辈似乎也有些怕了，“规矩都在这，我要动手就是所有人再死一次哦。你们这群不惜命的找罪受，我倒还想再活个几百年的。”
洛玄一叹了口气没再说话，自己也只是调侃，谁敢让原初代表死亡和绝望的神明出手帮忙。
他上前扒住柜子两侧，用尽全身力气往外拖拽。柜子多年未清扫过，落了极厚的一层灰，搬动时层层灰土不断落下。
洛玄一全身淹没在尘灰中连声咳嗽。而那柜子终于移开些缝隙，正好能容得下一个人走下去。
底下封条木板，他俯下身子敲了敲传出空响，里头有暗道。
暗道很深，几十层阶梯台阶极高，延伸下去看不到底。暗道里没点灯，寒意浸透衣衫渗入骨髓，化作闷在鼻尖的湿雾。
深不见底的黑暗仿佛要将人吞噬，即便阴禾在后。
洛轩宸倒还成，至少知道自己能飘在地上。可走了没多久，阴禾却没来由地说了一句：“暗道太黑了，看不清人长什么样。”
洛玄一回过头，她却摆摆手，分明看得清东西却还是不清不楚地说了这句话。
“就这里吧。”阴禾忽然在一处光线较为明亮的地方停下，背对着墙面的壁画。
借着光，依稀看得清壁画之上错综复杂的笔触，勾勒出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一座恢宏城池屹立在山巅，里面恍若神迹，仙气萦绕。
城池上空黑白分明的两道界限，两位神使各自守卫一方，将魑魅打入裂隙。
阴禾抬起头，微弱的光斑驳在脸上，她望着壁画许久才开口，“这幅画，便是大多神使只听过不曾见过的苍城。”
“苍城。”洛玄一跟着重复了一遍，他更好奇阴禾提起苍城的原由。
却没曾想阴禾并没有问他的打算，而是回头问站在一旁眺望穹顶的洛轩宸，“你有什么想知道的么。”
“说实话……并没有。”洛轩宸脑中混乱不堪，好不容易适应了些看不清外界的感觉，代价是他无论如何也无法集中精力去思考。
“……确实需要好好适应，毕竟命运是无法躲避的，无论走过多少回也会重蹈覆辙。”阴禾转过头，分明是对着洛轩宸说，话里话外，也有着提醒洛玄一的意思。
洛轩宸哑然，试探着开口：“我，还能恢复吗？”
“能，凡事都有可为。”阴禾微微颔首，面上带了些许笑意，“你可以想，虽然想了不一定实现，但它确实浪费了你的光阴，也是好的。”
“我……”洛轩宸近乎无助地瞥了眼洛玄一，对方却只是歪头看壁画，当作什么都不知道。
“谢谢。”
他憋了很久终于说出来两个字。嗯，这两个字确实浪费了很久，但至少他说出来了，饱含他真挚的情感。
“你是不是在心里骂我。”阴禾问。
“没有……我不会，我不敢。”洛轩宸收回目光回答，修养在前，他也说不出来什么难听话。
洛玄一背后一紧，仿佛有人捏住自己脊梁骨。他感觉得到阴禾在看着自己，即便不说也知道这祖宗要问自己什么，他尴尬地挤出点微弱的笑意，“呃祖宗……我觉得我应该没病。”
自从见到阴禾之后，洛玄一发现有时候能够听到他人心里话，只是出现的几率比他出门被路过的驭风兽踩死还要小很多。
他不喜欢，毕竟大多数都听着别人说要去牌坊怎么怎么样出老千赢一把，或者哪家的姑娘特别好看，尽是些令人作呕的话语。
阴禾默然，随后闭上双眼深吸口气，低声念道：“若是我还能出来，这四世恐怕也要消失了。”
洛玄一没敢接话，向壁画又靠近了些，在画中幽暗处，金线勾勒出美丽却也诡异的净蝶。它们不止一只，而是大片地向那城池飞去。
“这净蝶……什么时候出现的？”他忍不住伸手触碰壁画，忽如遭雷击般收回手。
阴禾揉捏眉心，看这样子她对这些净蝶也有些苦恼，“很早，早到我已不记得斗争过多久。”
“看你们这样子，不会真的以为苍城奇迹是什么好去处吧。”她抬眸看向壁画，不愿回忆。“一个我和雉阳献祭全部也要封印的地方，后世怎就美化成了这样。”
“古籍中是这样描述，我……实则也不确定。”洛轩宸声音断断续续几乎破碎，他在外面待得太久了，与身体的联系在缓缓切断，若不是罪魁祸首阴禾连接着，恐怕就要散去。
“嗯。”洛玄一同样点头，话都被人说去了他只好做个哑巴。
阴禾道：“我便告诉你们，这里有人在试图以秘法还原遗迹苍城，你们见到的净蝶就是预兆。”
净蝶本就是苍城生长出来的鬼蝶，当她们来到这里时，净蝶和那些妖鬼已经不知道存在这里多久。
雉阳以灵力修筑起宏伟城池将它们困在其中，阴禾试图引渡亡魂离开，却发现这些妖魔根深蒂固无法迁徙，只能再加上一道防御彻底隔绝。
那道防御，便是山下壮观雄魄的苍山大阵。但由于阴禾雉阳的逝去，大阵逐渐不稳，时而有神使被夺去灵力消失。因此，所谓的苍城根本不是什么奇迹，而是吞噬生命的祸城。
只不过里面尽是妖魔鬼怪，死气沉沉，所以阴禾才决定以生气蓬勃的“苍”字来命名，压制鬼气。
在苍城，除去难缠的净蝶外，城中多魑和魊，同样极难处理。其余鬼怪大大小小的也有百来种，它们各有自己的应对方法，无法一棒子打死，对于神使来讲很棘手。
可其中最残忍狠辣的还是那些凶魔，和它们战斗稍有不慎，凶魔的鲜血会融入身体，长久中潜移默化改变人的心性，直到最后爆发。
但压制的方法不是没有，只是唯一做的最好的是雉阳。为了封锁苍城她制造了罅隙，以自己的身体为锁，阴禾的灵魂为线，彻底将苍城吞入罅隙封锁。
然而在此之后，原初阴阳同时消逝带来了反噬，如今肆虐的魇化从那时候开始出现。
她们费尽一切也要封锁的苍城，如今却有人试图使它再次复生。
阴禾抬手碰上壁画，有流光在画中流淌，画中山水人物仿佛有了生命，竟然缓缓动起来，“一只净蝶就是起码五人的命，而当一个东西出现在明面上，那角落应当泛滥成灾了。”
她撇过头，视线穿过洛轩宸聚焦在角落，声音幽幽穿梭在暗道中。
“这里，好黑啊……都看不清人长什么样。”
洛玄一微微眯眼，透过流动的壁画他也同样觉察到这里有些不同，但阴禾似乎看得比自己更加清晰。
“是有人吧。”洛轩宸看不清壁画，凭感觉浮在洛玄一身边耳语道。他来时也听阴禾说了句“看不清人的样子”，如今又说一次，看起来不像看不清人的样子，而是提醒。
阴禾颔首，似是认可他的话，“一开始我便不是在问话，而是确信。”
“至于为什么现在才说，你们问她也许更直观。”
话音未落，角落人影忽闪，像是被阴禾的眼神看得心虚，身形一扭消失在角落。那人不知何时来到，似乎待了很久，也观察了很久。
或者说，这里一开始就藏了人。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淮城乱（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