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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尘炎】距离(完结)     龙 ...

  •   龙帝大结局的师徒。

      (一发完)

      关于告别我们大多无话可说,转瞬即逝的来不及讲,漫长蹉跎的如鲠在喉,需要花多少时间才能相信拥有,又需要做多少准备才接受失去?

      “小二,来一两清茶。”
      “好嘞,您稍等!”
      “客官这里有新发的中州日报,您要来一份不?”
      “来一份吧,多谢。”
      ……
      药尘是被茶馆酒铺中嘈杂声吵醒的,抬头从骨炎戒的缝隙看去,入眼便是少年模糊不清的半边侧脸,似乎是窗边的光太强,看不清他具体的容貌。
      只是描摹着半边光景,心脏便猛然漏下一拍。
      少年太像一个人,像他好多年不见的,那个掉在人们记忆缝隙里的,小徒儿……萧炎。
      距离那一场惊天动地的战争已经过去五年,药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沉睡这么久,大概在他的人生中,有半数时间都做着错误的决定。
      他不该十几年对萧炎下落不闻不问,他不该在少年最后一次无助的望向他时弃之不顾,他不该在最初小孩战战兢兢问自己黑龙入体该怎么办时置若罔闻。
      他不该……甚至错得离谱。
      那场决绝后药尘再没有见过萧炎,他以为两人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交集,可二人就这么荒诞的,在彼此死亡的好多年后,相见了。
      恍惚间,很久前的时光模糊住感官,偷偷跑到眼前。
      “老师…那我们现在在干什么?”
      “逃亡。”
      “哇…我还没有被人追杀过呢,这是第一次!”
      “你很激动?”
      “是…紧张吧?一不注意就死了。”
      “怕?”
      “嗯……”
      肯定是怕的吧,萧炎想,有人会不怕死吗,但他看了看老师虚幻的灵魂体,似乎觉得死后也依然有无数可能,这样一想,似乎也没有那么怕了。
      “跟着老师就不怕了。”
      “你啊……”
      “老师打我做甚?”
      “多对别人防着点吧,保不准哪天就被坑惨了。”
      “那老师会害我吗?”
      “……”
      他会吗?
      直至如今药尘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骨炎戒缝中透过的光太强了,萧炎一只手撑着脑袋,侧眼望着窗外风景,这里是茶楼的包间,没有人前来打扰,药尘便不再有顾忌的现身了。
      这时他才看清,萧炎的脸庞,这哪里是什么阳光将轮廓模糊,这分明是灵魂体快要消散的迹象,窗外明明下着大雪,阴云厚重。
      他的脸离二人诀别时并没有太大变化。
      “你……那个时候就死了么?”
      萧炎盯着窗外看了好一会,才将趴回桌上,将头埋进臂弯中,“您说的那时候,是什么时候?”
      “你我二人诀别之时。”
      他想了想,自从黑龙入体后,他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早就在数不清的昼夜中模糊了时间。
      一时间,萧炎想不起来二人是何时诀别的了。
      “我…的尸骨在迦南学院,可能就是您说的那会死的吧。”
      “我们现在干什么?”
      “可能在逃亡…”
      “那我们逃到哪儿了?”
      “可能在青山镇…”
      “我们要去哪?”
      “不知道…”
      “我想星陨阁了。”
      “嗯…”
      萧炎想了想,“去中州?”
      “我们不是在逃亡么?”,药尘扯了扯少年的衣摆,有些好笑。
      “我要死了。”
      “我们两个都是死的。”
      “好吧,那我要消散了。”,萧炎耸耸肩,“没有人来追杀我们,中州可以放心去,联盟之下虽然挂满了您的搜寻令,但是没有人来找您。”
      “我真的要离了,我想回家,去中州的路,您走吧。”
      “你不想复活?”
      “再框一个人学焚诀?”
      “……”
      药尘没有吭声,现在他敢打包票,焚诀:仅有一人修炼,成功率:十成零。
      既然如此,还是不要再乱去嚯嚯别人了,于是他任由萧炎拿着骨炎戒离开,一路上二人十分默契的没有问起任何有关萧逸尘的话题。
      雪大,大概可以用肆虐形容,两人一前一后走着。
      很久以前,一群人在迦南学院的岩浆底,与萧炎对峙。
      他一只手掐着紫妍脆弱细小的脖颈,一只手托着她腰身怕她因为挣扎不小心落入岩浆。
      岩流下的热气不断向上翻涌,熏得人有些晕,萧炎只是转头朝下撇过一眼,心底相信的结局似乎就刻印在下,于是他放开那只掐着紫妍的手,有些无奈,有些遗憾的一笑。
      任由彩练贯穿心脏,血污沁透黑袍。
      他收了紫云翼,朝下栽倒,从那些视角看去,上面那几人一言不发,没有任何动作看着他跌落。
      说实话,萧炎有那么一点点不甘心,真的只有那么一点点,只是没有去过中州,他听过老师绘声绘色说出那些繁华,他也遗憾没有亲眼见过。
      看吧,只有一点点遗憾,仅仅只是这里也很好的,对吧?
      可他小肚鸡肠,没能如愿的事总能哭的稀里哗啦,左眼划过一道泪痕,瞬间就被蒸发干净。
      火海很快就将萧炎吞噬,再也看不到一丝外面的光亮,火焰灼烧着肺腑,很痛。
      他这一生实在是少的可怜,只是不知道谁那么好心,托举了他一下,再醒来时萧炎已经被锁在了骨炎戒中。
      没有人发现他,就连药尘也不知道,后来药尘将骨炎戒给了萧逸尘,于是萧炎静静坐在里面,看着萧逸尘说自己下落不明,看着萧逸尘前去中州,看着他丹会夺冠,他为药尘炼制躯体,剿灭冥河盟,去古族,看见他见到萧玄。
      又看着他一步步拉着各个势力结盟,对抗魂殿,最后看着他成帝,双帝之战……
      什么嘛…中州也没有那么好玩的。
      萧炎突然什么都不想要了,他突然很想回家,家的后山总是被光照得模糊,午后才睡醒的日子也能看见折过枝叶碎在地上的阳光。
      四月的风一吹,树叶就会翻个面,看上去夹杂着光晕一起移位,层层荡开,消失在记忆深处不见踪影。
      “您看,我像不像天上的荧惑,停留在心脏的地方不肯位移。”
      灾星也好,什么都好,只要能回家…
      那场战争下,萧逸尘几乎没怎么受伤,因为魂天帝的大部分攻击他都将药尘推出去挡了,那时骨炎戒不在他手中,被风闲决绝地抛了出去。
      也许风闲是那个唯一知道真相的人了,把骨炎戒扔出去,或许老友会再遇到某个有缘人……
      这一瞬,戒指中锁住萧炎的封印松动了。
      他茫然的站在废墟之中,他想,可以回家了。
      手指触到骨炎戒的那一瞬间,萧炎还是愣住了,最后他也不知怎么,带着这东西一起走了。
      最开始他走的时候,老是懵懵懂懂,弄不清楚灵魂体该怎么凝实,走着走着就会散成一团,东西丢三落四,后来萧炎渐渐学会怎么用灵魂控制东西。
      原来是执念……心里要念着点人间的什么,才能拿起人间的东西。
      于是他想着家的方向,一路走了下去。
      变成灵魂体的感觉很玄妙,身体没有什么重量,却也不为风动,有时候察觉不到呼吸,总会停滞,自己赌气般的憋气,知道一刻钟后依然没有感觉,才会正真理解死亡的感受。
      萧炎偶尔也会想,如果需要想念着什么,才被允许触碰人间的东西,那老师当年在骨炎戒中,又是想着什么,念着什么呢?
      或是说修为高了自有办法打破人间的规矩?不知道……他死的时候才斗灵,哪里知道这些?
      他走的时候,知道药尘就在骨炎戒中,萧炎也不知为什么,会去耗费自己的灵魂力量救这样的一个人。
      精打细算,快到家的时药尘能刚好醒过来,自己也差不多快消散。
      两人踱步到萧家的时候,萧炎的灵魂体已经有些聚不拢了,这是要消散的前兆。
      自从萧逸尘成为斗帝后,萧家也搬去了中州,现在或许该称之为——萧族。
      而乌坦城的萧家早已坍塌破败,木质的房屋有几座倒塌在地,有的摇摇欲坠,轻轻一推便发出吱呀的响声。
      这种声音像拧紧了木的纹理,顺着岁月挑拨勾嵌,编织细里,然后在关门的瞬间舒展开来,将回忆通通释放,旧日往间充斥满园。
      和离家的时候一样,萧炎回来时也花了月余,冬季过,春来,三月是很冷,可惜灵魂体感觉不到,望着白光照枯枝,便觉得热。
      “你在看什么?”,药尘侧着头问他,少年方才就走进一间有些陈旧落满灰的堂前,不知道在那些牌位前找些什么。
      萧炎翻了一会,终于从柜子底下抽出了一沓厚厚的长册子,“萧家的族谱。”
      “……没事看这个干什么?”
      “您有时候也会想着宗族碑吧……”
      “唔…”
      药尘趴在柜子旁边,而萧炎跪在地上翻族谱,一页一页,最早的那页从萧玄开始……再往上就不知所踪了。
      往后翻……陌生的名字不断涌现,直到出现熟悉的那个,萧林、萧战…萧鼎,萧历,萧逸尘。
      然后没了……
      他呢?
      空缺的地方没有涂改,没有修订,只有一个小小被灼烧出来的洞印证他存在过。
      “算了,没意思。”,萧炎有些懊恼的将族谱扔回柜子底下,顺带踢了供桌两脚,“连我的名字都不肯写,亏我还认你是我家。”
      泄完愤,他从祠堂不太美妙的踹门而出,朝后山走去。
      后山,从小他受了委屈就爱对着后山哭,那里没有别的,只有母亲的一块墓碑,思念这种东西大多不通人性,但泛滥起来却振聋发聩。
      萧炎记忆中的母亲很模糊,大概在他五六岁时便辞世长去,所以母亲也是他在此世上唯一的念想。
      风可能不太大,枝叶发出簌簌响声,二人就这么靠在墓碑旁,少年突然出声,“您知道么,我还有一个家。”
      药尘不解,“怎会,我自小看着你在萧家长大的。”
      “不在这个世界。”,萧炎轻声说着,“那里我也是有家的。”
      另世?药尘曾经也只听过有大千世界,三千小界的说法,“那你怎么来这里了?”
      “车祸,死过来了。”
      “车祸?”
      “嗯……”,对哦,斗气大陆是没有车的,萧炎抓了抓脑袋,苦恼的扯出一个比较能让这边人理解的说法,“可以理解成坐空间飞船的时候掉进乱流身陨了吧。”
      “痛吗?”
      “没有掉到岩浆底下时候痛。”,他略带着些报复意味的还嘴。
      药尘被噎住,有些尴尬的转向一边,“你要回去吗?那边的家。”
      “怎么回去?”,萧炎缩在一边,生前,或是在地球时,他看过不少小说,其中最为通俗的设定是在异世身亡后,就会回到家乡,“所以啊,在肉身彻底被烧毁的那一刻,我是有些解脱的,以为可以回到那个家。”
      可他莫名的在骨炎戒中被绑了这么多年,现在连灵魂体都要散了,也未曾寻到过一丝家的痕迹。
      那等灵魂也逸散,当他彻底消失不在,是否就能回家了?
      “所以你要为此放弃此世唯一能活下去的机会!?”
      “这地方有什么好的?”
      “即使你明知道回不去的!”
      “……”
      “对。”
      “我就是想家了。”
      萧炎哽着声音,眼眶有些发红,“星陨阁是您的家,您想家了,我也有我的家。”
      ……
      “过去的事情,总该有个终点。”,药尘实在是想不到该怎么安慰他,自己年少时固然被驱逐出族,可一路跌撞到中州身边总有一群朋友,而他呢?
      “您在劝我放下?”
      “……嗯。”
      萧炎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如今的心情了,“您错了。”
      错的离谱。
      “我可以不在意过往,可以原谅所有人,但偏偏不可能放下。”
      他本就没有那么多想要的东西,那么曾经二人反目的理由,是否就太过苍白无力?
      药尘啊,你真的信了他那些勾结魂殿的理由?
      你真的以为他早被嫉妒扭曲,任由黑龙攻占心房?
      曾经你哪怕再认真的看一眼少年心魔发作时,眼中的无助。
      还会这么认为吗?
      黑龙的蔓延不可控制,萧炎每次都会将自己锁在山底,他怕伤了谁,即使他明知道自己伤不了谁。
      即使这样一个人,你还是不信他?他瞳孔中的神色早盛满了疲倦,萧炎就像一只久居人间的倦鸟,不知道飞了多久,不知道何时归家,不知道漂泊向何地。
      每个人在世上都有拴住自己的锚点,能拴住了才能有牵挂,有念想,无论历经怎样的风雨都会想家,可他在世界上的锚点被一条条斩断,久久不能归家。
      他坐在骨炎戒的那些年在想什么?望着属于自己的人生被一次次践踏,站在命运背后,不知所措?孤立无援,任由呼救石沉大海。
      转眼间他死亡的日子已经比两世活着的时候加起来还长了。
      “你……还能撑多久?”
      掰着指头数日子,两人已经在后山的墓前坐下一个四季。
      “四年…或许要多一些,或许要少一些。”
      “那还是多一些吧。”
      “您呢?”
      “十年?我也不知道。”,药尘笑到,“不用担心我,倒是你,不去找点补补灵魂的东西?”
      “不了……您还不回中州吗?”
      “你记得我是怎么死的?”
      “……”
      药尘想起来,他这一生收过三个弟子,大弟子韩枫,狼心狗肺,唯利是图;三弟子萧逸尘,虚伪之至,栽赃陷害。
      唯有他年纪最小,最早死的小徒儿,他最是心痛。
      从萧逸尘将他推出去的那一刻起,药尘就知道自己前半生每一个决定都错的离谱,可是看见风闲忍着泪将骨炎戒扔出去的瞬间,他想家了,再后来从骨炎戒中醒来,他觉得一切都不重要了。
      面对萧炎,药尘没有理由或是资格指点说道,只能迎合着小孩假装若无其事,两人都有那么一些贪恋彼此在的时光,可有的事不能摊开说,一旦摊开了,辜负的欠下的就会毫不留情将如今美好的幻壁打破。
      两人在往事中东躲西藏,不给未来留一点余地。
      不过是因为两人都明白时日过一日少一日,哪有什么未来。
      也许萧炎死后真的可以回家了,可是他若有朝一日,也到了和人间做告别的日子,往后何去何从,是跟着人流走向轮回,还是逆流朝下?
      如果有一天两人都不再相认,彼此陌路,这是药尘能想到最沉重的代价——就算可以换得一世平静。
      他这一生中,死过两次,一次是因为背叛,一次是咎由自取,药尘经常看到些话本,亡者因为想念才被允许触碰,不过他似乎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烦恼,对于人世的东西,只要他想,便没有碰不到的。
      于是有一段时间,他同风闲嘲笑过那些瞎编胡扯的民俗,直到他见到萧炎归家后再也碰不到任何东西的手指。
      ……
      为什么呢?
      “因为有人念着您啊…”
      萧炎问他,您想想星陨阁那么多人都念着您,什么风老啊,玄姨啊……肯定就是他们太想念您了,所以这样的思念让人与活着无异。
      原来是这样吗?
      药尘望着自己些虚幻的手指,直直穿过了身后一颗桃花树。
      这叫什么…好巧啊你也来谷底度假吗。
      两次,他同萧炎的两次相遇都在彼此的谷底,两人对望一眼,都自觉的挪开双眼,忍住笑意,都落魄到这种地步了,就不要相互调侃了吧!?
      春夏变换的快,日升月潜,斗转星移,不知觉间又过了三年。
      萧炎总觉得这三年,像极了他斗之气三段的那些时日,说不上有多么落魄或是灰暗,反而能细细嚼起许多温情,让人觉得难舍难忘。
      除此之外,也不知道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这则消息从中州传来——萧逸尘破空而去,前往上界。
      “他应当不会再回来了。”,药尘想到。
      “那真是个好消息。”,萧炎捧读。
      如此,大陆上再也没有记得他,认识他的活人了,以后……哦,没有以后了,他真的快散了,不过四年的时间,比他料想的少了整整一年。
      “您说,这下大陆上也没人通缉我们了,是不是不用逃亡了。”,萧炎忽然扬起一个轻松的笑意,“我们一起去中州吧。”
      “好。”
      大概是一种劫后余生的窃喜,药尘难得真心的高兴起来,于是两人沿着那些曾经走过的、未曾涉及的、幻想过的地方去。
      第一站顺其自然到了青山镇,雾气斜织在山崖畔,青山蒙蒙,倒是不负青山镇的美名,萧炎踏上石板,这是他一生旅途的起点。
      苦于灵魂体不用睡觉,也无困意,二人没有在镇中定下客栈,而是接着朝魔兽山脉的深处走去。
      阴云铺空,拔高了山林中潮气,光色暗沉,四下寂静,草木无风不动,这般架势倒是颇有一种暴雨将倾的感觉。
      不过半夜山中就雷鸣不断,大雨滂沱,两人躲在洞中‘避雨’。
      “那个……灵魂体是不是淋不到雨啊…”,萧炎后知后觉的想到,惹得药尘嗤笑出声。
      “那你拉着我躲到这洞中干什么?”
      “咳…不小心忘了嘛。”,说完他悠悠站起身要往洞外走,却被药尘拉住。
      “无妨,偶尔当个活人还是不错的。”
      好吧,偶尔体验一下,萧炎总不能说他活着的时候就是雨夜也要忙着躲避追杀,根本无暇顾及这个吧?不过正常人的生活,似乎也还不错?
      等雨下的稀疏,两人才将头探出,接着赶路去了。
      沙漠之行总是半带着枯燥,半加着惊险的,就这么漫无目的逛到闹市,又从闹市渐渐抽离出人群,萧炎的身形越发虚幻,终于在落日时支撑不住。
      “萧炎!”,药尘有些慌乱的接住少年,却在见到他眼下暗淡的神色时瞬间噤声。
      他托举着人走到处没人的地方,靠墙坐下,萧炎扑倒在人怀中,久久才有些动静,“……我没事,就是有点累,休息会就好。”
      “你管这叫有点累?”,药尘抓着他透明到近乎看不见的手腕质问道,平白地有些生气。
      “我发誓,真的没事。”,萧炎也只能陪笑。
      这些关心本就是有些多余,两人都是灵魂体,还能不清楚这样的情况吗?
      经此一役,药尘执意要背着萧炎上路,他本来并不同意,结果再路途中倒过去不知道多少次后终于妥协,同意了此等方案。
      背上的人实在是累了,陷入沉睡,药尘掂了掂小孩,心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被压实了,一别数十年,再见四五年,他总觉得萧炎最近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
      不是外表上,而是从内里,从心中透出的轻松,放下了么……也好,他们会有更高的天空啊。
      萧炎的沉睡实在算不上安稳,眉紧促着,药尘叹了口气伸手将人的眉心揉开,灵魂的重量不算重,可拖着小孩,还是走走停停,他能感受到,自己似乎也不久了。
      这算什么穷途末路么?两人不约而同的想到,只是一个带着庆幸与调侃,一个有些遗憾。
      “药圣者…”
      “嗯?”
      “我可以叫您……老师么?”
      “……”
      “当我没…”
      “可以”
      “……您不介意?”
      “不介意”,药尘笑了,“我有说过不认你做弟子吗?”
      “那个时候……”,萧炎垂下眼眸,“我以为您不认我了,黑龙控制下做了那么多坏事。”
      “这个啊…”
      “那些坏事就算真是你做的。”
      “我也认”
      “怎么会?”,他有些懊恼的戳了戳药尘的脸。
      “我药尘的弟子,生死都在我门下,就算干了天大的坏事,也该是我亲自清理门户。”
      萧炎嗤笑一声,可是老师啊,你那时转身离开的一个背影,就是对我最好的清理,连头都未曾回过。
      两人谁也没有提起最重要的东西,许久才有一人出声。
      “萧炎。”
      “嗯…”
      “对不起”
      “……”
      “小家伙?”
      “……”
      “嗯,我听到了。”
      “原谅为师吗?”
      萧炎想了想,眨眼掩盖着眼中神色,“不原谅。”,这辈子都不要原谅。
      “好,不原谅。”
      “老师…”
      “嗯?”
      “好困啊…”
      “睡吧,没事的。”
      药尘走得稳,萧炎被背着也没有感到什么颠簸,师徒二人谁也看不见谁的神色,只能凭借语气猜测着,感应着,摸索着。
      舟车劳顿,两人终于走进一间有些破烂的客栈,药尘把人安放在床榻上后,一言不发,坐在身旁。
      一路上的奔劳,萧炎陷入沉睡的也越来越多,醒着的时候就同药尘说几句话,点评点评中州各地的风景,吐槽吐槽哪家的为人处事。
      记忆中的那时候四方阁还在,如果萧炎一直活着的话,还会来参加四方阁大会,也许还会参加丹会,或许会夺冠,然后成为中州新一代的新星。
      魂天帝死后,那时为了对抗魂族而成立的联盟也随之解散,星陨阁依然立在星界中。
      可是离家的最后一程,药尘有些踌躇不前,大概这就是所谓的近乡情怯了,两人最终寻了一处山巅,入夜十分就可见漫天星光。
      一条细长的银河高悬天际,勾起四周繁星点点。
      “老师,你说如果我一直活着的话,现在会到达什么境界?”
      斗尊?斗圣?还是更高更远…
      药尘不敢回答。
      或许没有他,没有萧逸尘,萧炎也能步入斗尊,药尘本就亏欠他更多,先是三年斗气,又是十年追杀,现在连命都欠下了。
      哦,或者说从一开始就欠下了。
      萧炎侧目望着他,似乎料定了最后魂飞魄散的结局,本源已经快消耗殆尽,他们注定走不到终点。
      于是二人约定,舍了骨炎戒,要么耗尽气力死亡,要么走到星陨阁,绝不再做鬼魂,白占了世界生位。
      “老师,拉钩上吊…”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他背后的左手,偷偷藏下了这枚戒指。
      又走下去十余日。
      萧炎这几天精神格外的好,说是看上去像好了也不尽然,所以……灵魂体竟然也会回光返照吗?他有些不可置信的想。
      望着星星就会想家,药尘自然想,身边的小孩也能看出来,“老师,我们去星陨阁还有多少日?”
      “半月…有余。”,他细细算着,随后叹了口气,他好像走不到家了。
      “您还能走过几日……?”
      “……”
      “三日”,药尘如实回答,说话间手指微微蜷起,却在辗转反侧间被另一双冰冷的手握上,是萧炎。
      “怎么最后……竟是老师先我一步?”,他苦笑着。
      当真是越活越回去了,怎么现在总要徒弟反过来安慰自己,自嘲间,一股温热的力量顺着指尖灌入全身,“萧炎你干什么!?”
      药尘看着萧炎死攥紧他的手,一股流光从少年心口的地方窜出,一如岩浆地底那一击贯穿心脏的位置,流光环绕两人,将萧炎的本源不断送给药尘。
      直到最后一点,流光忽然止住,包裹着药尘将人整个封进少年藏起来的骨炎戒中。
      萧炎脱力倒在地上,却挣扎着爬起,他没有时间了,要赶在自己散逸前赶到星陨阁,那枚戒指连接着他的命脉,老师肯定不会为了破封而伤他。
      这是他最后一次,再信一次,心里相信的那个人吧…老师不会再伤自己的。
      身后风声猎猎,明明灵魂体没有感觉,他却觉得肺中都要溢出血沫来,萧逸尘要他的命,天地要他的命,他偏要活下来,带着一份希冀,给世界看。
      不过几个日夜,才终于倒在终点……

      “尘哥”
      ……
      “醒醒!”
      ……
      “风闲……怎么了…萧炎呢?”
      “萧炎是谁啊,你跑糊涂了吧。”
      “那我是怎么回来的?”
      “你啊竟然一个人从加玛帝国走了回来,真是厉害……刚入星界我便感应到你了,摇摇晃晃的我刚上前去你就晕了。”
      “什么……”

      原来我才是荧惑,停留在名为你的心脏,不偏不倚,正中天命。
      他认清了自己的心意,在你辞世好多年以后。

      尾声
      风闲最近很苦恼,双帝之战已经过去十年之久,萧逸尘留下一道不用异火也能复生的方法后就破空而去,估计是再也不打算回来了。
      他最是恨萧逸尘,那场战争中,他的老友药尘何其无辜,被推出去挡剑,于是风闲只能尽力将骨炎戒扔的远远的,祈求老友的灵魂能够藏匿其中。
      后来萧逸尘落荒而逃般的躲了他十年,再出关时只丢下一卷复生之法就匆忙破空而去,说不清是愧疚还是心虚,而药尘也在不久后找来了。
      “尘哥,别找了。”,风闲叹了口气,“这一路上见过你的人都说了,是瞧见你一个人走来的,哪有什么萧炎。”
      药尘有些恍惚的坐在院落中,手指碾过骨炎戒。
      怎么会没有萧炎?他分明记得自己死于魂天帝手下后,再醒来时是萧炎带着自己逃亡,后来又是萧炎将自己带回来的,他被封在骨炎戒中,清楚的记得一切,这怎么会是假的?
      风闲说复活要紧,趁他闭关的这段时间会帮忙查找有关萧炎的消息,可如今他已经成功复活,出关后也没有任何消息。
      “我派人查过了,你那个徒儿啊……早年间不知道犯了什么事,萧逸尘给他下过十几道通缉令,最后死在了迦南学院底下。”
      “那尸首呢?总不能连尸骨都找不到……”
      “尘哥…”
      “我……”,他突然哽住,那岩浆底下是什么,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了,那当年众人在古帝洞府时,戒中的萧炎是不是也慌慌张张,急着想要找到自己的遗体?
      那后来走出骨炎戒时站在废墟之中,可曾见到过什么?是在有些窘迫的翻找,还是在安静坐在一旁张望……
      药尘不知道,是不是等他再去找时,连遗物也找不到了,小孩能有什么遗物呢,萧炎这辈子就从未拥有过什么,怎么会还剩下什么。
      “怎么会呢……他明明就在骨炎戒中的啊。”,他明明记得,萧炎说自己在岩浆地底死后就被锁在骨炎戒了,直到双帝之战结束才得以解脱。
      “药尘,你就没有想过,骨炎戒中连你都感觉不到的,怎么可能存在!?”,风闲将人拉住,眼里尽是说不出的滋味,“醒醒,萧炎已经死了二十年了!”
      萧炎已经死了二十余年。
      快三十年。
      是他的思念堆积,直到听闻萧炎的死讯。
      终于忍不住,泛滥决堤。
      “我想去乌坦城看看。”,药尘思考良久,终于想到了可以缓解这种思念的办法。
      风闲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老友的选择,横竖现在药尘斗圣的修为,也没几个人能伤了他,于是点头,“去吧,记得备些丹药,万一要用。”
      “……多谢。”
      ……
      “扑哧……你我,哪儿跟哪儿啊。”

      现在的大陆安宁,早过了那些大小势力争先冒出的年岁,就像一部杀青结束后的电影,大家各忙各的,庸庸碌碌,匆匆忙忙,为自己的生计操劳。
      即使到了坊市,人们也聊着各自家常,都不相干。
      好空旷
      我是说,少了你的世界好空旷。
      人群稀稀疏疏,药尘走在街上,乌坦城一切都那么熟悉,只是三大家不知道换了多少家,拍卖场经手多少位主持人,他企图在一点流动的人群里,寻找到旧日的痕迹。
      好在上天也没有那么绝情,萧家的旧址还在,不至于让他扑空在回忆中。
      木质的房屋虽然有些陈旧,却丝毫没有破败的迹象,一层薄薄的灰尘昭示着这里几月前的时间还被人打扫过。
      推开的房门也没有发出响声,锁道被上过油,显得顺滑极了。
      祠堂中族谱被安然摆在供桌上,下面的黄布有些褪色,没有记忆中被胡乱塞进桌底的痕迹,甚至连积灰的地板也没有印出一丝痕迹。
      药尘不可置信,急忙的翻开那沓厚厚的长册子——萧家族谱。
      他记得,萧炎的名字被灼烧出一个小洞,或许找到了它,就印证着萧炎送他回家的路真实存在。
      这本册子最早的名字是从萧玄开始,或许往前的被珍藏在如今萧族,往后翻去,萧林、萧战、萧鼎、萧厉、萧炎。
      ……
      这不是当年的那本。
      “……”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泛上心头,当年药尘亲眼看着萧逸尘的名字被添入族谱,在萧炎离开后,亲眼看着他的名字被划掉。
      对啊……是划掉,而不是烧掉。
      泪水从左眼溢出,划过药尘脸侧,所以啊,他从乌坦城一路走到星陨阁,不过是幻梦一场?
      怎么会呢,那股温热从指尖灌入的灵魂力量他不会忘,更不会认错。
      吱呀……
      门被推开,一人跨进门槛,背着四月份有些热的暖光走进来,“药盟主也是来这里怀念旧事的么?”
      “萧族长…”,药尘笑着摇了摇头,转将手里拿着的族谱放回供桌上。
      萧战看着,自顾自的说道,“自逸尘前往上界后,我便派人修缮了这里,族谱我这里还有一本…”,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册比供桌上更厚些的。
      药尘不需抬眼,也知道萧战手里那本,是有萧逸尘名字的。
      “萧玄前辈…可还在天墓之中?”
      萧战摇头,只说什么都没有剩下。
      他没有将血脉传给萧逸尘,萧家现在都实力与不过是靠着他闭关十年找到的天材地宝堆出来的,明眼人都能看出问题所在。
      可那时魂天帝还在,谁又能说些什么,萧逸尘杀了魂天帝后,他们更只能闭嘴。
      “先祖当是…死心了。”,萧战苦笑着说,可是现在早已无济于事,萧玄只一眼,就知道萧逸尘不是他萧族的人,自己怎么就被稀里糊涂糊弄了二十余年。
      药尘定下心,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可能无可奈何竖起高墙,挡住了他弄清真相的最后途径,世上最沉重的代价莫过于错位。
      他找不到萧炎的下落,甚至再难从旁人口中知道什么,就这样消散在人海,药尘只能靠着曾经彼此的了解去猜测他的后来。
      生、死、转世、回家。
      你会怎么选择?
      他好像也不是那么了解萧炎,甚至不知道小孩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想要什么。
      罢了罢了,他要回星陨阁了。

      萧炎再醒来时,望着洁白的天花板有些发愣,心脏被彩练贯穿的钝痛由在,正值八月份,原来这个世界也过了十年。
      他透过窗户往外看,车辆来往不息,一切景象都显得过于陌生,十年原来会有这么多变迁,萧炎有些认不到路了,说来惭愧。
      这个世界太过安静美好,没有太多声音,午后都很宁静,他回家了。
      曾经看的那些小说话本果然诚不欺人,在异世死亡的人,最终会回到家乡。

      后记
      车辆穿梭,十一月的天有点冷,萧炎方才从一家店里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热咖啡,余光却瞥向一个角落。
      那人坐在公交车站旁的宽凳上,手中拿着一本书册,看上去怎么像……民法典??红色的眸子透过阳光,更加明亮。
      萧炎咳笑一声,匆匆离开。
      “算了,不要见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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