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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剧痛中的成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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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深夜。
西门地下基地内,莫惜欢正在听荒昼汇报。
“御林军已经搜城两日,虽然没有抓获放肆门弟子,但这群官痞势如虎狼,常常横冲直撞,强闯民宅,导致帝都百姓怨声载道。此外……”
荒昼顿了顿,惋惜一叹。
“今天晚上,枕间楼被抢砸一空了。”
“幸好春姐提前将舞姬、孩童、文卷转移出去,才没有造成人员伤亡。”
“但那座楼,毕竟是她经营多年的心血,一夜间就……”
莫惜欢淡淡接话:
“人没事就好,污春处理得很妥当。”
“是啊,不愧是咱们春姐。”
“不过,话虽如此,照如今的形势来看,我们一日不走,帝都是一日不得安宁了。”
“嗯。”
莫惜欢沉吟片刻,问道:
“阿鞘情况如何?”
荒昼的神色有些担忧:
“沈脉说,他大概今夜就能醒来。”
“只是,他除了身体受创,精神也遭到巨大打击,即使醒来,状态也会萎靡不振。”
“如果立刻动身逃亡,他会垮掉的……”
“垮掉也要逃。”
莫惜欢冷冷打断:
“我们八个人,难道要等他一个。”
荒昼一翻白眼:
“莫惜欢,不是我说你,你到底是不是个爷们儿?懂不懂心疼老婆啊?”
“哈,我们心疼的方式不同,罢了。”
莫惜欢失笑,起身,走向门口:
“明夜子时,无论花血牙情况如何,众人集结,正式启程。”
“等等,还有一个事!”
荒昼喊道,有点无奈:
“沈脉那个弟弟,这两天,我们根本赶不走他!”
“今天,他还闹起绝食,说如果再不让他见他哥,他就要横尸在天顺药铺里……”
“药坊旁边就是棺材铺,随他去。”
莫惜欢说完,就推门离开了。
他来到花血牙的房间门口,看见污春端着一个水盆,站在那里,正在愣神。
“怎么了。”
莫惜欢走过去,问道。
“啊,惜欢……”
污春回过神,窘迫地笑了:
“没什么,我就是突然想到,该给阿鞘擦身子了……”
“可走到门口,才想起他如今是男子,已非当初枕间楼的花鞘……”
说到“枕间楼”,污春垂下眼眸,沉默了。
这个明媚飒爽的女子,很少展露出,如此疲惫失落的神态。
莫惜欢自然明白她的心情,接过木盆:
“我来吧,你去休息。”
“好。”
污春点点头,走远了。
莫惜欢进入房间,坐在床边,打湿毛巾,轻轻擦拭花血牙额间的汗水。
花血牙双眼紧闭,眉宇微蹙,陷在噩梦中。
红发的映衬下,脸色苍白到触目惊心。
梦里,花血牙站在一片血海中央,四周光怪陆离,惨嚎连天。
好像挤满了人,又好像,只有他一人。
突然,一个个人影凭空出现,张牙舞爪,向他扑过去。
李旦的儿子李逐阳,哭喊着:
“逐阳的爹娘,都是因为躲避你的寻仇而死,哥哥是个坏人,逐阳就不该救你!”
西域的一百族亲和索娜,悲泣着:
“圣子殿下,您为何要执着于向莫蛟复仇?您害得我们身首异处,死不瞑目啊!”
最后,陈裴来了。
他绝望地盯着花血牙,只说了四个字:
“我不想死。”
“不……不要……”
花血牙惊恐地看着陈裴,拼命伸出手。
但,下一刻,陈裴的脖子就“咔嚓”断了,头颅颓然垂落。
“啊!!!”
花血牙猛然惊醒,坐起来,大口喘息。
“阿鞘,你醒了。”
莫惜欢坐在旁边,望着他。
“……”
花血牙没有回答,只是盯着前方,抱着膝盖,浑身剧烈颤抖。
莫惜欢一只手搭上他的肩头,柔声问道:
“怎么了。”
“……”
花血牙依旧不语,怔怔出神,好像丢了魂魄。
“……”
莫惜欢看到他这副要死不活的模样,脸色阴冷下去。
他突然伸手,掐住花血牙的下颌,强迫他转头:
“陈裴死了,对么?”
“……”
花血牙瞳孔一震。
“你眼睁睁看着他被莫蛟杀死,却无能为力,对么?”
花血牙的唇角颤抖起来,眼神逐渐清晰,终于痛苦地开口:
“对,那孩子死了,很多人都死了……”
“往后,只要在我身边,你们也会一个接一个死去……”
莫惜欢冷冷打断:
“所以,你认为,这都是你的错?”
“我……”
花血牙一愣,垂下眼帘,陷入长久的沉默。
莫惜欢静静看着他,也没有催促。
过了一会,花血牙重新抬眸,望向莫惜欢:
“不,我认为,这不是我的错。”
莫惜欢微怔,似乎没料到这回答。
“复仇,不是我的错。”
“相反,这是我此生,做的最正确的一件事。”
花血牙继续说道,语气平静而决绝。
“错的,是我的弱小。”
“莫蛟身为万人之上的强者,对我做任何事,都是对的。”
“而我从头到尾,只能逆来顺受,正是因为,弱小就是原罪。”
“哈。”
莫惜欢挑眉一笑,觉得有趣:
“我原以为,你又要像上次‘李逐阳事件’一样,自怨自艾,一蹶不振。”
“不错啊,花血牙,你有长进。”
“哈,这一路走来,我若再没有长进,真是枉费你的一番苦心栽培。”
花血牙苦涩一笑,继续说道。
“其实,某种层面上,我还要感谢你的父亲。”
“若不是他这次的警醒,我还意识不到,那些因我而死的人,再也不会复生。”
“所以,接下来,我的人生课题就是,如何变强,如何保护当下还活着的人,包括我自己。”
“不错,你的确应该开始思考,如何保护自己了。”
莫惜欢抱起双臂,淡淡说道。
“现在,莫蛟已经出动御林军,全城搜捕你的下落,百姓人心惶惶,你就是祸乱根源。”
“所以,你只有一天的休息时间,调整状态,恢复体力。”
“明日子时,我们准时出城。”
“什么?”
花血牙没想到,自己会引起全城动荡,有些诧异:
“看来,我们已经向莫蛟,正式宣战了?”
“嗯,你先休息。”
莫惜欢转身,走出两步:
“你伤势严重,明夜上路,身体难免会因颠簸而难受,只能劳你强行忍耐了。”
语毕,就要推门离去。
“等等。”
花血牙突然喊道。
他低下头,解开身上的绷带,看到胸膛上,被莫蛟砍出的一道道血口。
这些伤口,狰狞丑陋,彰显着他的弱小无力。
同时,也一笔一划地,勾勒出他内心的决意!
花血牙重新抬头,问了两个问题,似乎有所打算:
“这里是什么地方?沈脉情况如何,他获救了么?”
莫惜欢转身回答:
“这里是放肆门的西门基地,沈脉已无大碍,就在隔间休息。”
“这样。”
花血牙点点头,坐直身子:
“莫惜欢,请你帮我向他,要一盒蝎心膏来。”
莫惜欢微怔:
“什么?”
花血牙指着自己胸前的伤口,平静的解释:
“既然明天就要出发,我伤成这样,肯定是走不动路的。”
“你应该清楚,蝎心膏对外伤的治愈奇效,这是短时间内,唯一的救急方法。”
“……”
莫惜欢凝视着他,目光复杂,一时无言。
蝎心膏确实有治愈奇效,但擦拭时,那种锥心刺骨的剧痛,也是常人无法忍受的。
这一点,花血牙被夭桃剪伤手掌后,已经领教过。
更何况,这一次,他的伤口更多、更长、更深。
莫惜欢淡淡回答:
“这个方法如果可行,沈脉早就提出了。”
“但他没有,就说明,以你现在的精神状态,根本无法承受擦药的剧痛。”
花血牙失笑:
“你放心,我不会再像上回那样,在你肩膀上咬出一口牙印的。”
“现在的我,要说保护你们,还为时过早。”
“但是,至少,让我不拖累你们吧。”
“……”
莫惜欢再度沉默,片刻,出门去了。
不一会,推着沈脉的轮椅进来。
“阿鞘,你终于醒了。”
沈脉欣慰地笑了。
花血牙看到他消瘦的身影,又想到陈裴之事,一时间,内心酸疼无比:
“沈脉,陈裴他……”
沈脉轻声打断:
“我已经知道了。”
“我没能救他,抱歉……”
沈脉摇摇头:
“你不必道歉,错的人不是你,是杀人凶手。”
“而且,这次和莫蛟对峙,你也伤得不轻。”
“方才,门主告诉我,你想用蝎心膏愈合外伤?”
“是。”
花血牙点点头。
于是,沈脉拿出一盒银色药膏,语气肃然:
“阿鞘,我必须提醒你,上回是手掌的切口,这次是全身的剑伤。”
“如果用蝎心膏涂抹,你会痛到……生不如死。”
“无妨,请借我一用。”
“如此,就有劳门主为你上药吧。”
沈脉将药盒递给莫惜欢,就推着轮椅,出去了。
莫惜欢走过去,举起药盒,凝望着花血牙:
“我们的确时间紧迫,却也不至于,如此急功近利。”
“你,确定么?”
花血牙面色平静:
“无需多言,来吧。”
“好。”
莫惜欢拿起一根木棍,递到他嘴边:
“咬么?”
“不用。”
“那你忍好了,别在中途晕过去。”
话一落,莫惜欢就挖出一块药膏,动作干净利落,直接抹进花血牙胸口剑伤的深处!
“呃!”
花血牙顿时全身一颤,爆发出痛苦的闷哼。
蝎心膏果然不负众望。
刚刚接触皮肤,就让花血牙痛得眼前发黑,头晕目眩。
比起上次的“剪刀事件”,有过之无不及!
花血牙本就刚刚醒来,体力不济。
他只能攥紧床沿,死咬唇角,拼命调整呼吸。
才不至于,在一瞬间,就痛到昏死过去!
莫惜欢的动作,却毫不手软。
不断往他的血肉里,涂入药膏,几乎要摁到骨头上。
很快,花血牙的脸色,就惨白如纸,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
身子也虚晃起来,坐都要坐不住了。
疼痛,当真是个体力活!
“疼就喊出来。”
莫惜欢一边擦药,一边建议。
“闭嘴……”
花血牙死死咬牙,硬是不准自己出声。
莫惜欢看到他摇摇欲坠的身形,表情虽然冷漠,内心却有些触动。
比起上次,痛到求饶的模样,这次,他的确大有进步!
忽然,莫惜欢放下木棍,暂停上药。
“呼……呼……”
花血牙如释重负,紧绷的身体骤然放松,大口喘息起来。
莫惜欢淡淡开口:
“靠着我吧。”
花血牙垂着眼帘,有气无力:
“干嘛……”
“靠着我,可以节省体力,来。”
“……”
花血牙僵了一下,最终还是前倾身体,额头抵在莫惜欢的肩上。
莫惜欢顺势伸手,绕到花血牙身后,像“抱着”他一样,开始涂抹他背后的伤口。
“坚持一会,快结束了。”
“放马……过来……”
剧痛的煎熬中,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终于,涂药过程,接近尾声了。
此时,花血牙的状态,已经濒临忍耐极限。
他趴在莫惜欢胸前,喘息越发沉重,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仿佛风中凋零的枯叶。
嘴角被自己咬破了,鲜血直流。
“坚持,还剩最后一处。”
莫惜欢也冒出细汗,一边涂抹,一边低声安抚。
“……”
然而,这一次,花血牙没有出声回应。
莫惜欢立即停手,抬起他的下颌,发现他的目光正在涣散!
“花血牙,别睡。”
莫惜欢急忙拍打他的脸颊。
“呃……”
花血牙恢复了一丝意识,声音沙哑得可怕:
“我……没睡……”
“你要是晕死过去,明夜无法上路,依旧是我们的累赘。”
“你烦不烦……我说了……我没睡……”
“嗯,那就打起精神,跟我说话。”
莫惜欢一边鼓励,一边继续涂药。
花血牙却连颤抖的力气都没有了,战栗了一下,才勉强开口:
“跟你……说什么……”
“在荧光基地,你和莫蛟对峙的时候,你知道,自己变成什么模样了么。”
“什么……模样……”
“眼角和全身,都泛出红光。”
“是么……”
“当时,你感觉如何?身体可有不适?”
莫惜欢为了帮花血牙保持意识清醒,不断提问,逼迫他思考、回忆。
花血牙浑浑噩噩地:
“当时……我感觉……身体不受自己控制了……”
“莫蛟见到你的异状,对你说了什么吗?”
“他说……那是一个……好长好长的故事……”
“我的母亲……小时候……竟然没有告诉我……”
花血牙倚在莫惜欢怀里,残破地呢喃,意识越来越模糊:
“娘……怜儿好疼……怜儿好想你……”
终于,莫惜欢处理完所有伤口,放下药盒和木棍,正想扶起花血牙。
一低头,却看见他的颊边,滑下一滴泪水。
“怎么,疼哭了?”
莫惜欢失笑,用指尖拭去他的泪痕。
“闭……嘴……”
花血牙虚弱已极,连呛声都很困难。
“已经结束了,躺下吧。”
莫惜欢扶着他的肩膀,想将他放回床榻,却听他苦吟一声:
“咝……别动……”
“怎么了?”
花血牙战栗着,喘了几口气,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疼。”
“哈哈。”
莫惜欢再次失笑,让他靠着自己,语气带着一丝宠溺:
“那就再靠一会儿。”
“嗯……”
就这样,两人互相倚靠,坐在床沿,沉默不语。
一阵风过,床头烛火晃动,光影旖旎。
“冷么。”
莫惜欢低头,瞥见花血牙敞开的衣襟,搂紧他。
“不……”
花血牙微微摇头,不自觉地,往莫惜欢怀里缩了缩。
他不冷,是因为,这个怀抱好温暖。
温暖、疼痛、晕眩……
花血牙逐渐陷入一种,恍恍惚惚的,半梦半醒的状态。
“花血牙。”
过了一会,莫惜欢轻声开口:
“还记得么,你上次擦药的模样。”
“嗯……”
花血牙恍然一笑:
“牙……印……”
“不错。”
莫惜欢抬起指尖,擦去他嘴角的血渍:
“上次,你咬的是我;这次,你咬的是自己。”
“这,就是成长。”
“嗯……”
花血牙好像没听清,只是温驯地应了一声。
又过了一会,莫惜欢终于轻轻推开他:
“好了,躺下吧。”
“莫惜欢……”
“嗯?”
“如果……我们之间……从来没有仇恨……该多好……”
花血牙说完,甚至没有闭眼的力气,半垂着眼帘,就昏过去了。
“……”
莫惜欢听到这句话,瞳眸一颤,心口蓦地一疼。
突然,他像失控一样,抱紧花血牙,把头深深埋进他的鬓发。
抱得那样用力,疼痛,眷恋。
此时,寝屋门外。
原来,沈脉根本没有离去。
他就在门口,透过门缝,静静看着这个拥抱。
他忽然回想起,两天前,莫惜欢给他的那个怀抱。
一个小心翼翼,隔着距离,浅浅安慰。
一个用尽全力,彼此缠绵,救赎一生。
在这种“血淋淋的区别”面前,他好像,连争夺的资格,都没有。
“哈哈。”
沈脉凄凉一笑,转动轮椅,身影消失在黑暗的走廊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