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脱》司南之石

1、寻

　　十月二十日天气阴
　　现在天色有点阴沉，看起来要下雨了。但是这都不关我事，我将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行李箱。看着手旁的小提琴，算起来也有好几年没碰过了。
　　雨淅淅沥沥地下了，我好想上楼去找你，带着我的琴，你会像以前一样，弹着钢琴和我吗？
　　那个下午，天气也不怎么晴朗，我被关在房间里练琴。我不想把脸放在琴上，我不想把手按在弓上，我不想把美好的周末浪费在练琴上。好烦，好烦，琴弓从弦上擦过，发出的声音也好难听。面前的谱子，早就被我扫落在地，如果我是音乐天才，那么这一个下午，肯定能产生很多首惊世骇俗的曲子。
　　可惜我不是。我只是一个被逼着练琴的高中生，还没写完作业，不知道怎么跟人相处，不想在学校里待，不想和社会接触。突然发现我有许多“不想”。
　　嘶哑的音符仍旧从我手下冒出，我打开了窗，期待这些音符能飘出去，传到隔壁那人的耳朵里，让他意识到我并不是学小提琴的料，然后能打开门，放我自由。
　　事与愿违，这些音符激发了更加激烈的争吵，不过我也争取到了一扇不会再上锁的门。
　　又是一个周末，天气仍旧不怎么晴朗，我依旧被关着练琴，还是那些“难为听”的音符。音符飘出窗外，衔回来的却不再是责骂，而是一段美妙的钢琴声。
　　它在和我的琴声。
　　突兀出现的钢琴声并没有扰乱我拉弦的动作，这些嘶哑的音符被琴声包裹，像是一条潺潺的溪流，温柔地裹挟着尖锐的山石前行。
　　我想要见见你。
　　我打开了门，避开那人视线，偷偷溜出门去，这琴声是从楼上传来的，我寻声上楼，难得坚定地敲了敲门。
　　门开了，我见到了你。
　　那天我太紧张了，不敢看你，我当时应该涨红了脸，手指也不断地缠着衣角，说话也结巴，就跟我的琴技一样，一个一个往外蹦。你温柔地笑了笑，邀请我进屋了。我有点飘飘然，走路都快走不稳了。
　　你把我带到钢琴边，邀请我坐下，还给我倒了一杯水，我记得好清楚。你坐在钢琴前，问我想听什么，我还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你就自己弹了一首曲子，这一刻我好后悔之前没有认真学，听不出来这是哪首曲子，连攀谈的话头都没有了。
　　我只能低着头，看着荡漾的水面，静静地听着。
　　“需要我帮你吗？”
　　你看向低着头的我——准确的说是我的手臂。上面全是青紫，有新的也有旧的。我今天怎么穿着短袖就出门了！我不禁懊恼。连忙覆上手掌，妄图遮盖，但是无论怎么放，总有这不到的地方。唉，就应该穿长袖出门的。
　　我不想回答你的问题。
　　我想在你的面前像一个正常人一样。
　　我害怕回答你的问题，你的房间看起来很温馨，沙发上摆着的应该是你喜欢的玩偶。你跟我说，钢琴只是你的爱好，今天正好兴致来了，又听见了我拉的曲调……还说了什么，我记不得了，我只记得好刺眼——你房间的灯光好刺眼，让我视线都模糊了，我快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我冲出了门，跌跌撞撞地回去了。
　　刚进门，我就被踹得跪到了地上，正朝向大开的窗户，原来之前的每次争吵，你都能听到……
　　我不能站起来去关窗了，这次我哭得很小声。他打完我就接着喝酒去了。
　　我好想见你，我不敢去找你了。
　　再见到你的时候，是在电梯里，旁边跟着一个超级大的行李箱，能装下的东西够你一辈子都不再回来。
　　我仍旧低着头，涨红了脸，手缠着衣角，这次我穿了长袖长裤。你并没有责怪我那天的不告而别，而是向我告别。
　　你说你申请国外的音乐学院通过了，后面我记不清了，只是机械地在脑子里念着你说的那个学校，我一定要记住它。我回去查了，这个学校以我的音乐造诣，是肯定去不了的。
　　我被他的“爱”绊住了，他用一身的伤告诉了我，我应该怎么做，在他的计划里，我不能去找你。
　　她受不了他，所以她走了，但是没能带走我。
　　他死了。前天晚上喝完酒摔进水沟里了。
　　我获得了一大笔遗产和自由。但我没有家了。
　　我好后悔那天下午上楼去找了你，如果不是你，我就不会想要反抗他，我就不会在高考前跟他说想去国外读书，我就不会带着一身伤去高考了。
　　他想让我学医，我告诉他我的手会不自觉地抖动，不适合当医生，他不懂，他要改我的志愿。幸好，他死了。
　　下雨了，我好冷。我的意思是我好想见你。
　　打开窗，纵身跃下。
　　我来见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