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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青松落色(五) 黎宅院中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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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宅院中苦楝树郁郁葱葱、枝繁叶茂。阳光落在翠叶上,宝石般弹跳。
院里,黎献愚特意将桌椅摆放在树荫之下,既不辜负这明艳天气、又能享受树荫之下的阵阵凉风。
徐公廉捧着一本书,坐于桌前,看得仔细。
黎献愚坐下,满上三杯凉茶,无奈一笑:“这子迁兄又迟到。”
徐公廉眼珠子落在书上,顺嘴回应黎献愚:“他怕是路上又被什么稀奇的东西钩住了。”
正说着,朱彬手持一卷画,从院门匆匆而来,“还是公廉兄懂我。”
跑来的朱彬满头大汗,他放下画轴,忙地端起桌上凉茶大喝一口,余光里瞥见站在树下、年仅七岁的黎禾。
他放下茶杯,走到黎禾跟前,蹲下身子,摸了摸黎禾的脑袋:“也就十几日不见,瞧着禾儿长高了不少!”
黎禾抬头望着朱彬,目光清澈冷漠。
朱彬只一笑,坐回桌前。
黎献愚好奇地打开画轴:“你这是得了哪家的名画?”
“名画算不上。”朱彬按住黎献愚之手,故作神秘,“但这幅画是有趣。画有趣,画师也有趣。”
徐公廉放下书册,好奇抬眸。
朱彬拿过画,一边亲自展开,一边道:“我来之前,去逛了那家我常去的画室,本想瞅瞅有没有有趣的新作。走了一圈,倒被这幅画吸引了。”
画卷展开,徐公廉与朱彬见着画,面露疑惑。
画上只有一棵树,一棵怪树:主干粗壮,树根盘根错节、一半翻在土外,宛若无数跳纠缠在一起的蛇,树枝也同样虬枝盘曲;整个画面色调偏暗,给人一种扭曲的压抑感。
画卷角落,刻着一个带有“燕”的印章。
黎献愚思索:“燕?倒是个新名号。”
徐公廉站起身,弯腰,端详片刻,道:“用笔老练精准,应当不是个新手画师。形似也传神,可就是没有美感。怪得很。”看完,他叹息一声,“算不上佳作。”
黎献愚看得入神:“嗯,画风浑浊,没有风骨,确实算不上佳作。但很有趣。”
朱彬大笑一声:“我就知献愚兄会这般评价!”
黎献愚道:“你且说说这燕画师,是个如何有趣之人?”
朱彬用指尖点了点画作上的“燕”字,“我也是今日那画室老板同我讲了这画师的故事,听得入迷,这才来晚了。这燕画师不是新人,是个百年前的人物了。画了一辈子,也穷了一辈子。你们俩对画作研习较少,顾可能未听过这人,且不说在画界里知道他的人都很少。”
“但他画作风格独特,且单单只画树,风格写实诡异。画作在市面上不值钱,甚至卖不出去,画作流传之际,也被很多人当作一文不值的东西,或损坏、或丢失。如今市面上他的作品越发得少了。”
徐公廉道:“经不住考验的画作,自然会在历史长河里消亡。且不说这种毫无风骨、画风诡异之作,于后世、后人都无裨益,你何须留着收藏?”
黎献愚反驳:“此言差矣。我倒是觉得这是一幅至情之作。我能感觉这每一笔都情感充沛,是画师对绘画的热爱、对树的执着。”
徐公廉摇头:“就如乐曲分为靡靡之音与纯正雅乐,这画作所传之情亦是如此。这种阴暗诡谲的至情,如何能排上佳作之列?若日后人们都追求这种至情,这当是什么风气?社稷危矣!”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一旁的朱彬,端着凉茶,靠着椅背,一副看好戏之态。
说着说着,两人声音越来越大,尤其是徐公廉,性子本就好强直爽又有些固执,他将茶盏“啪”地放在桌上,微怒道:“你黎献愚就是这样,难道情感丰沛的东西都是好东西?照你这么说,那街边角落卖的春宫图不也情感丰沛——”
“噗——”朱彬一口茶喷出。
黎献愚也愣了片刻。
徐公廉顿时面红耳赤,意识到自己失言,咳嗽两声。
朱彬忙地回头看向黎禾,“禾儿禾儿,快把耳朵捂上。非礼勿听、非礼勿听!”
黎禾乖巧地捂上耳朵。
黎献愚淡定地端起茶杯,喝上一口,温柔一笑:“看来公廉兄你涉猎很广。”
朱彬瞪大了眼睛看着黎献愚。
黎献愚此话一出,徐公廉更怒了:“好你个黎献愚!可别污蔑我!我怎么会看那种玩意儿,就偶然翻到过!”
“那你也知其情感充沛?”
朱彬见状,仿佛看见一只咆哮无能的狮子,和一只狡猾温和的狐狸。
他忙地劝阻:“好了好了。你俩别吵了。小禾儿还在这儿,可别这样百无禁忌了。”
徐公廉瞪了眼朱彬:“朱子迁,你引这个话题,不就是想看我和黎献愚吵起来么?”
朱彬忍着笑:“好了好了,都是小弟我的不对。这画我买来,也是来送给献愚兄的。我就知道献愚兄会喜欢。”
徐公廉不爽:“你这家伙,老是给献愚送这儿送那儿,怎不见你给我送点什么?”
“这不是有太少东西能入你的眼么?我最近画了一幅青松图,正想着要送你,但还差几日才完工。”
徐公廉一笑:“这还差不多!哈哈!又能得子迁你的墨宝,可比这怪异之树强!”
黎献愚无奈笑着,那起画,转头看向还站在树下捂着耳朵的黎禾。
他一笑,招招手:“禾儿,到爹爹这里来。”
黎禾松开捂住耳朵的手,走到黎献愚跟前。
徐公廉蹙眉:“你莫不是让小孩子点评你那幅画?别教坏禾儿!”
朱彬道:“放心,禾儿同一般的小孩子不一样。”
黎禾一笑,对黎禾道:“禾儿,你觉得这幅画好看吗?”
黎禾呆看着画作,看了半晌,又抬头看了眼其他三人。
黎献愚温柔鼓励:“你大可说出你的想法。”
黎禾这才开了口:“不知道。”
一阵风来,头顶繁茂的树冠沙沙作响。
黎献愚点头:“很好。不愧是禾儿!哈哈!其实我觉得禾儿说得很好。我们如何评判这画作,都没有意义。至少对那个画师来说,他一辈子穷困潦倒也要作画,这画对他来说就是生命之意义、人生之使命。”
徐公廉闻言,一笑:“好生厉害的嘴。”
朱彬符合:“我赞同。看来还是我们的小禾儿最聪明!难怪我家凌霄喜欢得紧!”
说到这儿,徐公廉指了指朱彬,“说起这个儿,我倒要好好批评你家凌霄了!上月,桑桑说凌霄只跟禾儿玩、不跟她玩,她可哭了好久,让我好哄!”
朱彬拍桌:“哎呀!这小子!我待会儿回去就教训他!过几日带着他登门亲自向桑桑道歉!”
“你可最好是!小狐狸。”
朱彬一脸无辜:“公廉兄,冤枉!我们三人里,最像狐狸的不该是献愚兄吗?一天天温柔谦逊之态,说起话最是会揶揄人了!”
黎献愚笑道:“朱子迁,你看看,你还不狡猾?”
三人大笑。
徐公廉招来黎禾,轻轻拍了拍黎禾的肩膀,一脸欣慰:“说真的,我最是欣赏禾儿的性子。不媚俗,不自卑,表里如一,干净得宛若清澈见底的湖泊。至于迟钝之处,禾儿根本不需要在意!”
“你就活成你自己!”他大笑一声,“日后定能成为了不起的人物!”
院子里,阳光穿过树叶丛,画作斑斓,随着风儿流动在众人身上,流动在黎禾的记忆里。
如今想来,那时的记忆恍若隔世。
如果记忆里那副画作上的“燕”就是眼前这个老头,或许“树”便是突破口。
夜色正浓,阵阵凉风吹动了燕行者的白发白胡须,他喃喃自语:“梦妖……欲望之妖,多么不一样的生命之力……就像在水里混合在一起、流动的彩墨,五彩斑斓——”
此话一出,黎禾就看见对方身上燃起欲望之火,芬芳四溢。
她尝试调动对方的欲望之气,却失败。对方修为很高,一时无法突破。
还需要让对方欲望更强烈、强烈到失控。
“所以你喜欢画树,也是因为树的生命之力吗?”
黎禾一开口,燕行者全身一僵。
他错愕地看着黎禾,“你如何知道我画过树?”
“我的爹爹曾收藏过你的画,一棵盘根错节的树,画上有一带有‘燕’自的印章。我今日见你,直觉告诉我,你是那个人。”
“哈!我的画是你们随便一个人就可以收藏的?”燕行者抖了抖白袍,“不过你爹倒是个没水平的。竟然收藏我的画?世人不都喜欢高山飞鸟吗?你爹爹叫什么?”
“黎献愚。”
燕行者眼睛一亮,盯着黎禾,上下打量:“你是黎献愚的女儿?”
“哈哈!实在有意思!曾经扬言要守护康平盛世的济中三贤,竟然生了一个残害众生的梦妖!”
“我并未残害众生。”
“那你为何是梦妖?”
黎禾语塞。她不觉握紧了拳头。
燕行者提起手中之比,对准黎禾,生出无数墨色藤蔓来,“把你做成墨水,画出的东西,应该会更加栩栩如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