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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归来 / ...


  •   立秋分盆之后,白素翎和江怀远回来了。

      那天栖霞山的银杏刚开始黄。江云舒正蹲在花圃前面给那丛黔中薄荷浇水,雪团蹲在旁边,尾巴搭在他的脚踝上,耳朵朝山门方向转了一下。脚步声从石阶下面传上来,一个轻一个重,一个快一个慢。江云舒浇水的动作停了。他站起来,把木勺放在井沿上,往山门走。

      缺了耳朵的石狮子蹲在日光里,身上晒得温热。石阶尽处,白素翎正走上来。月白色的衫子,头发用一根银簪挽着,簪头是一朵极素的素翎花。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走了很远的路,最后几步反而不急了。江怀远跟在她身后半步,青布长衫,袖口卷了一道,手里拎着一只藤箱。他比江云舒记忆中瘦了一些,鬓角也白了一些,但站在那里时脊背还是直的。

      白素翎跨上最后一级台阶,站定了。她的目光落在江云舒脸上,看了很久,从他眉心看到下颌,又从他肩头看到腕间袖口遮住的念珠。然后笑了一下,眼角细细的纹路挤在一起,又舒开。

      “舒儿。娘回来了。”

      江云舒跨过门槛。白素翎伸手把他肩头沾着的一片薄荷枯叶拈下来,叶子在她指腹间碎成几片。她把碎片托在掌心里,低头看了片刻,拢进袖中。

      “后山的薄荷。你爹柜子里那些罐子,娘收的那些,他都留着。你今年收的头茬,休元师父托老周带下山了。娘收到了。”

      江云舒把母亲的手握住。白素翎的手比他记忆中瘦了一些,指节突出来,皮肤底下淡青的血管隐隐可见。握着他时的力道跟从前一样,不重,不松。

      白素翎把他腕上袖口轻轻推上去。那道青印子已经沉进皮肤深处了,逆着光才看得见一层极淡的珠光。她用拇指抚过那片几乎看不见的纹路。

      “妖血退尽了。娘当年退尽,用了三年。你一年就退尽了。”她把他的袖口放下来,系好。“你比娘多走了一步。你留下来了。”

      休元从藏经阁方向走过来,灰色僧袍被风掀起来一角。他在江云舒身侧站定,腕上的念珠垂着,那颗“元”字贴着他脉搏。白素翎松开江云舒的手,目光落在休元腕上那颗珠子上。

      “休元师父。空明住持的信,我收到了。你母后的封号,你拆了一半。另一半——”她从袖中取出一枚极小的银锁,放在休元手心里。锁面錾着一个“贞”字,笔画被摩挲得快要平了。“周世安带到黔中,龙苗医守了许多年。现在,还给你。”

      休元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银锁。手在发抖。

      江云舒走过去,把他握着银锁的手拢在自己掌心里。休元的手被他握着,慢慢不抖了。白素翎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再说,提起藤箱往客院走了。江怀远跟在她后面,走过休元身边时,手在他肩上轻轻按了一下。

      院子里剩两个人。休元把银锁翻过来,背面是云纹。他从领口拽出那枚玉佩——背面也是云纹。银锁和玉佩并排托在掌心里,云纹对着云纹。

      “母后的名字。元贞。两个半份,都在这里了。”

      江云舒把他另一只手也拉过来,四只手把银锁和玉佩并排托着:“你五岁拆了母后的封号,前面加了一个休字。现在两个半份都回来了。休字还在,元贞也在。”

      休元把额头抵在江云舒肩膀上。江云舒没有动,让他抵着。

      那天傍晚,江怀远在客院石阶上坐了很久。他把藤箱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只青瓷罐,罐底都刻着字。他一只一只取出来,排在石桌上。

      “你娘每年收薄荷,装罐,刻字。在黔中这些年,收了这些。”他把其中一只罐子转过来,罐底刻着一个“舒”字。刀法生涩,收笔时顿得太重,几乎凿穿了。“这罐是我刻的。你娘收的薄荷,我学着装罐。刻坏了,她说留着。”

      江云舒把那只罐子拿起来。他爹刻的“舒”字,笔画笨拙,凿穿的地方透进光来:“您每年秋分寄信,不知道娘在信里写什么。但您每年替她装罐。她收薄荷,您装罐。她写信,您寄。”

      江怀远把罐子一只一只放回藤箱里。放完了,手按在箱盖上:“你娘走的时候说,怀远,舒儿不知道我为什么走。我每年给他写信,写一句,找个好看的。他不知道好看是什么意思。等他找到那个人,他就知道了。”他把箱盖合上。“你找到了。你娘回来了。”

      白素翎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只砂锅。银杏果是江怀远从山下带来的,剥了壳,和排骨一起炖。汤滚开了,锅盖边缘冒出细密的白气。她盛了四碗,第一碗推给江怀远,第二碗推给休元,第三碗推给江云舒,第四碗放在自己面前。

      休元端起碗,低头喝了一口。汤很烫,热气扑在他脸上:“空明住持说,白姑娘炖的银杏汤,银杏果是江老板摘的,姜是江老板刮的泥。三个人做的一碗汤。”

      白素翎把碗里一颗银杏果夹起来,放进休元碗里。休元低头看着碗里那颗多出来的银杏果,夹起来吃了。炖透了的果子在他齿间化开,清甜里带着排骨的鲜。

      江怀远把自己碗里的银杏果也夹了一颗,放进休元碗里。

      暮色从银杏枝干间漫进来。石桌上,青瓷罐子排成一排,罐底刻着深浅不一的“舒”字。砂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轻轻响着。雪团从花圃旁边窜过来,在石桌底下团下来,尾巴搭在休元的鞋面上。

      白素翎站起来收碗。走到休元身边时,把手在他肩上轻轻按了一下。休元没有动。他腕上的念珠垂着,那颗“元”字贴着脉搏。母后的两个半份在他袖中,江云舒的手在他掌心里。

      银杏叶刚开始黄。边缘镶了一圈淡金,风过的时候沙沙响着。

      银锁收进袖中之后,休元在客院石阶上坐了很久。他把玉佩从领口拽出来,又把银锁从袖中取出,并排放在膝上。日光从紫藤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锁面上,錾字的笔画被照成淡金色。

      “母后刻了两枚。一枚让周世安带走,一枚留在萧家。她不知道哪一枚能到我手里,刻了两枚。”他把银锁和玉佩并排托在掌心里。“两枚都到了。”

      江云舒把手伸过去,覆在休元托着信物的那只手上。休元的手是温的,被日光晒了许久,指节上那圈淡红印子被照成极淡的金色:“你母后刻了两枚。一枚陪了你十九年,一枚在黔中等了你十九年。今天都等到了。”

      休元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两枚信物稳稳地托在两人交叠的掌心里。江云舒收拢手指,休元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

      白素翎从东厢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只粗陶碗。碗里是碾碎的干银杏叶,去年秋天收的,晒透了。她蹲到花圃前面,把碎叶子一把一把撒在薄荷根部的泥土上。碎叶子落在深褐色的新土上,黄褐交杂,像给根盖了一层薄被。

      “你爹每年这时候替我碾银杏叶。碾好了装进布袋里,挂在柜子旁边。我走了那些年,他还是年年碾。”她把最后一把碎叶子撒完,拍了拍手。“今年我回来了。他碾的银杏叶不用挂在柜子旁边了。盖在薄荷根上,就冻不着了。”

      江怀远从伙房方向走过来,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篮子里是几块老姜,新挖的,姜皮上还沾着湿泥。他在石阶上坐下,把姜一块一块取出来,用竹片刮泥。泥是湿的,冷的,刮下来落在石阶上,堆成一小撮深褐色。白素翎在他旁边坐下,接过竹片,把姜皮上的泥刮干净,刮完一块递回去,他接过来放进篮子里。

      “你爹年轻时候不会刮姜皮。头一回帮我刮,把姜肉刮掉大半。我说你刮的是姜还是我的手指头。”她把竹片上的泥蹭在石阶边缘。“后来年年刮,刮了好些年,不刮肉了,只刮泥。”

      江怀远把一块刮干净的姜放回篮子里:“刮坏那块姜,你拿去炖了汤。汤里姜放多了,辣得喝不完。你说留着,明天煮面用。”他把最后一块姜的泥刮干净,竹片搁在石阶上。“后来每年刮姜,都想起那块刮坏了的。今年刮的时候不用想了。你就在这里。”

      白素翎没有接话。她把竹篮里的姜拢了拢,端进灶房。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只小炭炉,炉膛里炭火已经拨红了,上面坐着一只砂锅。她把锅盖揭开,姜片和红糖的气味漫出来,辣里裹着甜。她盛了四碗,第一碗推给江怀远,第二碗推给休元,第三碗推给江云舒,第四碗放在自己面前。

      休元端起碗,低头喝了一口。姜的辣从舌面往喉咙里走,红糖的甜压在辣底下,咽下去之后才慢慢返上来。

      “空明住持每年这时候也煮姜汤,老陈煮的。住持喝的时候说,白姑娘煮的姜汤,姜是江老板刮的泥。老陈煮的,姜是他自己刮的。汤一样,刮泥的人不一样。”他把碗放下。“今年这碗,是您刮的泥,您煮的汤。”

      白素翎把碗里一片姜夹起来,放进江怀远碗里。他低头看着那片多出来的姜,夹起来吃了,嚼着,姜的辣让他眯了一下眼。

      那天傍晚,江云舒和休元坐在后山坡埋青瓷罐的位置旁边。碎银杏叶上的霜化成了水珠,被夕照一照亮晶晶的。那圈素翎花籽在土里睡着,最上面休元种的那粒,覆土微微陷落,像一枚浅浅的指纹。

      休元从袖中取出龙苗医那块土布。洗得发白了,薄荷油早散尽了,布面上炭条画的薄荷歪歪的,根须很长。他把土布叠好,放进江云舒掌心里。

      “周世安背上的红印,龙苗医的烟灰,你娘走烂的鞋底,母后的银锁。都接回来了。”他把江云舒的手握紧了些。“以后是守。一起守。”

      江云舒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休元的手指落进去。江云舒收拢手指,握住了。

      暮色从后山方向漫过来。素翎花籽在土里静静的,碎银杏叶上的水珠被风吹落,渗进土里。雪团从山坡下面窜上来,在两个人脚边团下来,尾巴搭在休元的鞋面上。猫的瞳孔在暮色里缩成两条细缝,耳朵朝山下方向转着。

      客院廊檐底下,白素翎把窗台上那只龙苗医歪的“舒”字罐子拿起来,拇指摸过那个贝字底太大的笔画。江怀远站在她旁边,把手里那块刮干净泥的老姜放在窗台上。姜皮上最后一点水渍被暮色映成淡金色。

      “素翎。你当年说,薄荷好活,根扎下去了,浇不浇它都在。”

      白素翎把窗台上那块姜转过来,让断面朝着暮色:“那是年轻时候说的。现在知道了——根扎下去了,浇不浇它都在。但浇了,它年年都发。”她把罐子放回去,转身进了屋。江怀远在廊檐底下又站了一会儿,把窗台上那块姜拿起来,也进屋了。

      后山坡上,暮色完全漫下来了。休元把土布从江云舒掌心里拿起来,叠好,收进袖中。和玉佩、银锁放在一起。从后山到药铺,从药铺到客院,从客院回后山。去了很多地方,根还是同一条。以后是守,一起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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