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结交在相知 徐渊踱着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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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渊踱着步，在方寸之间的劳狱中走动，唱了一场又一场催眠曲儿，这才如释重负的轻笑了一声：“姿姿，我把咱们的麟儿终于哄睡了。”
他这么说着，顺手把怀中的孩子紧贴着胸口抱着，又缓缓蹲下身子，紧盯着刘姿。
刘姿回望着他，咽下喉头的鲜血，才声音干涩的开口：“徐渊，你莫再自欺欺人。孩子没了就是没了，你再假装他还在也无济于事。”
她其实将近油尽灯枯，可从来不愿在徐渊面前露怯，是以这几句话竟然没有停顿，说得格外顺畅。
徐渊桀桀地笑了起来，从前清贵无双的面上，此时骤然多了几分邪狂。
他轻轻把怀中的孩子放在地上，端端正正的掖好锦被，又仔细理了理孩子的锦被，这才轻轻说道：“我的好麟儿，爹爹怎么捂你都是冷的。不过没关系，你母亲很快就会下来陪你了。”
这么说完，徐渊转过头来，刘姿还想说什么，他却突然伏下身子，轻轻舔去留在她面上沾干的血渍。
徐渊不住在她面上梭巡，双手也撑在冷硬的牢地上，把刘姿整个人困在他怀中，怎么逃也逃不掉。
“姿姿，你除了我和我们的孩儿，不是爱天下人吗？”
“你不是从来最爱百姓，为此不惜付出一切吗？”
“我倒要看看，你付出一切也要守护的百姓，到头来会怎样对你？”
徐渊紧贴在刘姿耳垂上，呼出的热息就像蚂蚁爬在肌肤上，激出一点一点的痒意，让人心头颤动。
“姿姿，你信不信，只要我叫人散布谣言，再假造几个异象，说你是妖女，带来了厄运，带来了瘟疫。那些愚蠢的百姓，人云亦云，他们会只记得你是妖女，带来了厄运，带来了瘟疫。”
“他们会忘了你减赋税，救洪灾，办女学，为了赈灾放粮几乎丢了命。也会忘了你力排众议，推行新法，废除世袭罔替，让人人都可读书致仕。”
“姿姿，你信不信？我不用费什么力，就能让他们憎你恨你，他们会污蔑你，揣测你。他们就是这样愚蠢。”
“姿姿，你信不信？”
徐渊把玩着刘姿沾血的长发，又四处嗅闻着她的味道，整个人不似从前的进退有度，越发癫狂无状。
刘姿盯着被雪水冻成雾气的牢顶，淡淡回徐渊道：“我信。”
徐渊顿了顿，头往下移，停在她唇边，问她：“既然你信，那么你从前做的？又值不值得？”
刘姿没有接徐渊的话，而是问他：“徐渊，你挨过饿吗？”
徐渊觉得她明知故问，他生来富贵，从来锦衣玉食，又怎会挨过饿？
刘姿也没指望他回答，她自顾自地的说：“我做过平头百姓，挨过很多饿，挨饿的滋味真不好受，简直生不如死。”
“挨饿的时候，我什么都不想，只想着能吃饱饭。只要让我能吃上一口饭，就算让我去偷去抢去骗都可以。”
“所以，那时候我就在想，如果有朝一日，父皇回心转意，让我回皇宫，我一定不让老百姓挨饿了。这样的话，等我再变成老百姓的时候，或许就可以不挨饿了。”
“因此，不管老百姓怎么对我，只要这世上有一个人因为我没挨饿，那就值了。”
徐渊坐了起来，他抚额大笑，抱起放在地上的婴孩，语气呜咽：“麟儿，原来在你母亲心中，卑贱之人挨不挨饿，竟比你还要紧。”
“我的麟儿，你母亲不要我和你了。”
“不过不要紧，爹爹要你，爹爹疼你。”
这么说着，徐渊失魂落魄的抱着孩子，恍若游魂般离开了。
刘姿闭眼，长叹一声。
果然，徐渊不懂她，也是，他们从无情谊，彼此只有算计，又如何妄求他来懂她？
夜深，雪重，刘姿听着天牢外淡淡的折梅声，终于倦极，缩着身子沉沉睡去。
天未大亮，狱卒不等刘姿睡醒，嘴里骂骂咧咧，手上粗暴地给她套上了枷锁、脚铐，脚上还踢了她几脚。
刘姿爬跪在地上，吐了几大口鲜血，奄奄一息。
牢头看她这模样，皱了皱眉，仰头示意手下的狱卒道：“看她这模样，怕撑不到行刑的时辰，我们可不能误了差事，你们快些去给她灌几碗吊命的参汤。”
等灌了参汤，几个狱卒就拖着刘姿，把她扔在了囚车上。
囚车压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更显得冰天雪地的上京格外寂寥。
外面的雪停了，触目皆清白，寒冽的空气无处不在。
囚车行至大街上，人们十分好奇，纷纷围住囚车瞧热闹。
有人认出了刘姿，喊了一句：“是长公主殿下！”
人群突然就骚动起来。
“妖女！妖女！妖女！”
“是她！就是她！她带来了厄运！带来了瘟疫！”
“没有她，我们家也不会死这么多人。”
“可怜我的孩儿，他还不足月啊，就被她害死了。”
“还有我当家的。”
“我的母亲也是，她连六十大寿都没过成就没了。”
围观的人群，你一句我一言，哽咽声此起彼伏，一时间气氛竟比这雪天还凄冷。
最后不知谁喊了句：“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
于是，大家群情激愤，举着手，整齐划一的大声呼喝：“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
人人都越发激愤，好像他们所有的不如意，都只是因为刘姿这个人存在，如果刘姿不存在了，那他们马上就可以事事顺遂，人生再无苦难。
有人开始朝刘姿扔烂菜叶，扔臭鸡蛋，围观的其他人也就纷纷效仿，于是，街上所有的烂菜叶、臭鸡蛋全都砸向了刘姿，她身上更加脏污不堪、臭不可闻，押送的官兵却都视而不见。
刘姿没有求饶，也没有辩解，她一动不动，平静地接受了一切的脏污不堪。
突然，人群中有人扔来了石头，石头砸在刘姿额上，顿时鲜血如注。
官兵默不作声，刘姿蓬头垢面，她甚至连惨呼都没有力气。
眼看着没人制止，沿途不少百姓就都跟着去寻摸了石子儿，他们不敢捡太大的，怕真砸死了，毕竟朝廷要的是绞刑，谁敢跟朝廷作对呢？
刘姿贵为长公主之尊，跟朝廷作对，不也要被处死了么？
不过，像刘姿这样的妖女，把他们害这么惨，人人得而诛之，光绞刑实在不能解他们心头之恨，所以，能多扔些石子儿，把她砸得头破血流，让她受罪也是好的。
无数的石子儿落在刘姿身上，她身上血迹斑斑，像浴血的恶鬼，在地狱的沼泽沉沦。
在闹嚷嚷又激愤的人群中，夹杂着几声沉闷的哭声，呜咽着唤着“长公主、长公主”，显得格外刺耳。
刘姿挣扎着抬起头，从人群的缝隙中，觑见了几位抽噎不止的女子。
其中一人与刘姿目光相触，眼神悲切，她拼命往人群的前面挤去，旁边的几个女子见此，也急忙一同往前挤。
好不容易挤到前面，那几个女子泪眼盈盈，望着刘姿齐声唤道：“长公主，长公主……”
刘姿认出了她们，她们是春丽院的花娘，当年新的科举法颁布，她们兴冲冲去参加春闱应试，主考官却觉得她们污秽不堪，连考场都不让她们进。
她们不服，击鼓鸣冤，上告大理寺，非要讨要说法不可。
彼时，刘姿有孕，徐渊才遂了她的意，助她推行新法，但到底心里是恼怒的，在他看来，不论贵贱，人人都可读书致仕，简直是胡闹。
徐渊正愁没人撒气，此时竟有几个不知好歹的花娘来告状，这简直触了他的逆鳞，因此，他授意大理寺找个由头治她们的罪，以儆效尤。
好在，刘姿最后还是知道了此事，她挺着孕肚，多方斡旋，才保住了这些个花娘，而且，她还据理力争，让这几位花娘单独补试了春闱。
花娘们虽落了榜，但到底求了个公道。
刘姿回望着她们，对她们轻点了点头，花娘们急忙跪下：“长公主大恩大德，我们无以为报，来生愿做牛做马伺候长公主。”
周围的百姓对她们指指点点，口中也污言秽语，花娘们毫不在意。
官兵们见此情状，横眉喝骂：“大胆，竟敢扰乱刑场！”，这么说着，手中马鞭就狠狠挥去，那些鞭子扎扎实实落在花娘们身上，顿时就道道红痕。
花娘们不管不顾，面上悲切，眼中含泪，齐齐朝刘姿磕头。
周围的百姓平时就瞧不起花娘，此时看她们竟然为妖女落泪，更觉妖女蛊惑人心，因此愈发恼怒癫狂，手中的石子儿就更密的落在了刘姿身上。
刘姿只能苦苦挨着。
终于，囚车临近刑场，她露出解脱的轻笑。
刘姿想，她至少不用受罪了。
官兵这才不轻不重的喝骂了几句，刚刚还愤怒不止的众人急忙丢了手中的石子儿，垂首静立，自发的让开了路。
囚车停了，刘姿身上的枷锁镣铐仍在，她被枷锁死死压住头，身子也十分沉重，只能埋着头趔趔趄趄走出囚车。
她只挪动了几步，没看清什么，只听到阵阵清越的女子诵读声。
还未等刘姿反应过来，她四周的官兵突然就个个屏息凝气，急忙合成圈，把她团团围住。
那紧张的气氛如拉满的弓，弓上满是蓄势待发的箭矢，只等破空而出。
刘姿心中一惊，顾不得脸上血渍未干，就吃力的抬眼向前望去。
只见刑场之上坐满了女子，她们束发戴冠，手持书卷，脊背挺得溜直，齐声唱和：“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就这阵仗，怕是上京所有的女子学堂的学生都来了。
监斩官大急，额上冷汗森森，大声喝道：“大胆，你们难道想造反吗？”
“简直反了！反了！”
“来人，把这群反贼通通给我拿下！”
“快快快，都麻利点！千万不能误了罪犯行刑的时辰！”
此话一出，官兵们齐齐拔出手中的兵器，长剑出鞘之声参差不齐，长矛在空中划动的声音凝涩有力，它们都在冬日的冷风中猎猎作响，散发出血腥的味道。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结交在相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