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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须臾,那位 ...

  •   三日前。

      龙涎香雾在鎏金狻猊炉中盘旋,衣袂翻飞,烛火明灭。朱笔御批划过奏折的沙沙声里,忽有玉珠相击之音清越——司礼监掌印太监张谈跪呈黄绫奏匣时,腰间牙牌撞上了青玉踏跺。

      “此乃今科三甲名录,请圣裁。”

      烛芯忽爆出朵金花,映得帝王襟前团龙纹忽明忽暗。朱槿祁执笔细观策论,忽将奏匣重重一合,按着额角,沉声道:"今年文脉竟凋零至此?怎么混入此多不入流之辈?"

      张谈屏息数着地砖缝隙里的金粉,直到又听见帝王翻动纸页声才敢抬眼。朱笔正悬在一份墨迹工整的卷宗上,他瞥见“晏追”二字,忙趋前半步:“此子乃李阁老学生,去岁秋闱曾作《雪赋》惊四座。”

      李阁老,李载物,年逾古稀,内阁首辅之位已稳坐数十年,两朝元老,德高望重,主张守旧,与铖王为首的改革派呈对峙之势。

      只是李派近来略有哀颓之势,大抵是李阁老年事已高,隐有告老还乡之意。李载物又放不下朝堂,始终把持着内阁的权力,又因精力不足而行事懈怠,致使朝局十分散乱。

      “雪赋?”年轻帝王嗤笑一声,指尖抚过奏折边沿鎏金云纹,“堆砌些玉树琼枝的酸词,倒合李载物那套风花雪月的做派。至于这策论,看似四平八稳实则毫无主见。”笔锋陡转,在朱砂砚中蘸得饱胀,“这般庸才正合用来钓老狐狸。”

      狼毫拖曳出殷红轨迹时,窗外忽有惊鹊振翅。最后一笔朱批晕染开来,便足将晏追的前途未来定下。

      三日后辰时,晏追踩着宫道青砖上的残梅暗影踏入金銮殿。

      昨夜骤雨将琉璃瓦洗得透亮,本该是个清爽的好天气,晏追却满脸苦大仇深。

      先不论这个官职,由于他的疏忽这月的月例几尽用完,而现在才过上旬,且月例是没季合着寄来,若是纯靠等,至少还得饿上两个月。

      虽然他发现的第一时间就给晏父快马加急去了信,无甚效用,光是驿站费用都快用尽了仅存的一点儿。

      出驿站时,海棠牙都快咬碎了。

      从驿站回去,正巧路过钱庄赌坊,晏追暗自喟叹,恐怕如今全京城最大的赌徒便是他自己了,看是他先饿死还是他爹的援粮先到。

      上班第一天,晏追饿的有点儿腿抖。

      其实算不得多饿,早晨他和海棠一人掰了一半白面馒头,至少没沦落到吃野菜的地步。

      可偏生如俗套的话本一般,宛若天妒英才,晏追自小便身子骨弱,早些年一直用各种山珍补药吊着,才像如今般活蹦乱跳。

      且早晨为了节省开支,去紫禁城的车马选的是最廉价的,这么短的车程却险些让晏追把胃吐出来,早晨的馒头吐完了,一下马车就觉得头晕,还跟着那太监又在弯弯绕绕的紫禁城走这么一遭。

      "臣晏追叩见陛下。"刚迈入金銮殿时,晏追差点腿一软跪了下去,凭借坚定的意志没直挺挺倒下去。而后,又只得走入殿中给那皇帝恭敬行了礼。

      御座后传来茶盏轻叩声,他伏在冷硬的金砖上数着呼吸。

      等半天等不来免礼,便小心翼翼抬起头。甫一抬眼,便撞进一双深邃的眸子。朱槿祁坐于明堂之上,已褪下朝服,着一身暗红长袍,端庄威严地坐着,那双上挑的眼眸就这么睥睨着,与晏追对视的瞬间,那双眼瞬时浮现几分惊讶。

      怎么这么像?朱槿祁握着毛笔的手一颤,又稳住了。他整了整思绪,又看过去,才缓了缓心思,只是眉眼有几分相似。

      晏追被这对视吓到,忙低下头去,唯恐被安个什么大不敬的罪名,便这么跪着,等着年轻帝王的“平身”。

      却只听那人说:“愣着干嘛?还不过来给朕磨墨?”

      话尾消散在突如其来的眩晕中,晏追忽觉满殿金龙都在藻井里游动,冷汗浸透的中衣贴着脊背,像条冰冷的蛇。他挣扎着想维持仪态,却听见自己额角撞在地砖上的闷响。原来是腿一软,“啪嗒”跪了下去。

      伏在地上时他还在暗道不好,完蛋了,殿前失仪,颜面扫地。

      朱槿祁见状,只觉额角在突突地跳,亏他还能把这人错认成谢敛袥,这根本就只是个孱弱书生。

      本欲传唤张谈将这人带下去,结果这人自己站起来,并且踉跄着过来给他磨墨了。

      他侧目看着这人,身上披着狐裘,哪怕这殿中地龙正旺,单薄的身子仍受冻似地打着颤——不是,这夏日都快到了,到底有那么冷吗?

      这吏部尚书到底从哪找到的这些老弱病残?

      朱槿祁忍着骂人的冲动,开始批奏折。

      此时的晏追,大抵饿得有点久,眼前一阵阵发黑,殿里地龙又热得紧,却不敢脱去狐裘,只得在朱槿祁旁默默磨墨,祈祷这位快处理完政务,或者厌倦了朝政,寻花问柳去也行。

      朱槿祁只听着案边这人一会儿叹气一会深呼吸,唯恐其患了什么恶疾,喊道:“张谈。”

      张谈闻言立马上前,问道:“陛下,有何吩咐?

      朱槿祁斟酌着,最后还是不耐道:“传太医来。”

      张谈身边跟着的小太监机灵地跑出去传唤,张谈则贴近小声问:“陛下圣体抱恙?”

      朱槿祁把手一指:“让楚荀过来把这人带去仔细看看,莫要染了什么时疫在宫中横行。”朱槿祁只觉朝里那些老腐朽大抵疯了,怎么连病秧子都抓来当官儿了,随即又问:“这次官职是谁定的?”

      张谈一怔,莫不是这会试中出现了徇私作弊之人?心一颤,手朝身后的另一个小太监挥了挥,又低声答:“回陛下,这次殿试吏选皆由吏部负责。”

      朱槿祁挥挥手,面上表情不显:“传。”

      不多时,太医院院使带着数名御医匆匆赶到,一路上几乎是跑着来,通传得如此仓促,以为陛下突发恶疾,院使忙将几近全太医院的太医叫上。

      数十人排成一行,在金銮殿中看着正好端端坐着的朱槿祁大眼瞪小眼。

      朱槿祁扫了一遍这一行人,问:“楚荀人呢?”

      院使方才跑过来尚未歇足,喘着气儿答:“陛…陛下,楚荀太抵是收拾药箱,故而来晚了?”可怜这老院使,一把年纪跑来跑去,还要为迟到的楚荀担责。

      朱槿祁点点头并未追责,只让太医快些诊脉,一位年纪稍长的太医正要上前时,却见皇帝指向了旁边穿着狐袭的青年。

      晏追只是低着头,恍惚看见张谈绣着蟒纹的衣角从眼前掠过。在数十名太医鱼贯而入的步履声中,有人掀开他裹了三层的衣袖,惊起一阵带着药味的寒风。

      数十位太医十指轮诊,宛如悬丝诊脉般郑重。那位太医诊完后,面色凝重,又叫另一位太医来,接连几次,全场的太医皆诊完,院使说:“陛下,请容微臣商讨一下。”

      这架势,晏追都怀疑自己是否得了不治之症。

      "脉象虚浮而数,舌苔薄白而燥..."老太医的银针在锦垫上排开时,晏追想起晨起那半块冷硬的馒头。喉间翻涌的酸苦气里,他听见院判颤抖的禀告:"回陛下,这位大人似是...中了暑热。"

      满殿寂静中,朱槿祁指间把着的狼毫忽然掷在桌上,发出声闷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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