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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臭虫现世 ...
卷筒日记是用许多作业本和工作手册的纸粘在一起卷成的,泛黄粘稠,很脏。
日记藏在狭小的树干内,沈思灵勉强伸出胳膊才把它掏出来。
隔着手套,沈思灵能感觉上面不似纸张的干爽,有一股臭抹布的味道,给人潮湿发霉的感觉。
‘XX日,阴雨。她前天做晚饭时,肌肤喷溅了油点,她觉得疼,我更觉得疼。...昨晚我把死老鼠塞到油烟机管道里,果然她没做饭了。’
‘XX日,晴。我实在太激动了,居然从垃圾桶里捡到了她的口红!这是她的唇触碰过的珍宝!’
‘XX日...又一次看到可爱迷人的她在客厅写信了。我嫉妒她的笔友,我真想拥抱住她,亲吻每一寸肌肤。’
‘她搬家了。’
‘找到了。’
‘那个男人对她动手动脚,我真想杀了他,可我不想让她伤心...’
‘她写信的样子真乖,我也想当她的笔友。我偷了封信出来,看起来是个女的,那就算了。’
‘又有人开始清理老鼠了,该死,我宁愿被它们咬断脖子也要呆在这里......’
......字迹重重划破纸面,断断续续有湿润晕痕。
‘你为何要玩弄一个无辜的灵魂。你为什么对我伸出手,还要对路边等车的男人微笑...你又爱上别的男人了吗?’
‘药店店员递过药盒,差点触碰她的皮肤。我受不了了!我潜入仓库点起火,我想烧死他、烧死他!!’
‘要是所有人都死了,她会不会只属于我?...一把火烧毁全部世界,只有我们俩在一起,永远在一起。’
‘我又找到她了。’
‘我身上好痒,皮肤长了疹子,心也像长了苔藓。我好丑,我好脏,我好臭,但我无法离开她,我爱她!’
‘有人要来清理垃圾了,哈哈...我就是最大的垃圾,垃圾永远在角落里。是她束缚着我......我真恶心,我想亵渎她,我要控制不住我自己了!......’
‘谁来救救我,一个被老鼠啃噬脚踝却不想离开的可怜人。’
‘也许周围老鼠太多了,我闻着她走过的空气,蹑手蹑脚也像是阴沟里的老鼠。’
‘我再也受不了了,我不能离开她,又无法靠近她。我要想个办法...一个让她独属于我的办法。’
‘我的宝贝,我想永远看着你。’
‘想到了!我要与这棵树结合在一起!在无尽沼泽里生根发芽,再也不会有人将我们分开,我的枝叶每一次沙沙作响,都是对她的亲吻。根茎每一次伸展都是咀嚼着她的步伐......’
‘坚持住,不能出去。我的爱人,我心甘情愿为你奉献生命。我对你的爱会变成永恒。’
‘卑鄙的女人,你让我为你去死,而你却跟别的男人亲吻在一起。即便如此,我也爱上这样对我无情无义的你。’
‘我好饿...我快要融化在这里了,你蚕食了我的生命,折磨我的躯体......有老鼠在啃咬、有蟑螂在游走...水泥封得很结实,太好了...太好了...我很快就要拥有你了...’
‘我要没有知觉了,想到你,我便没有痛苦。心爱的女人,我是被你害死的。所以别想甩掉我。’
‘让我最后看一眼...我无法动笔了......我动不了了......’
在胡家双亲强烈要求下,毛斌当场宣读了部分胡八一日记。在场人群寂静无声,有胆子小的女同志指了指胳膊上的鸡皮疙瘩给同伴看。
“自杀!真的是自杀!”
“胡八一果然是自杀,公安没有错!”周围群众七嘴八舌地嚷嚷着。
“不要再读了——!”胡大爷发现群众视线微妙起来,抄起屁股下面的板凳,要往毛斌头上扣。
毛斌抓过板凳抢过来,高高举起,唬得胡大爷连连后退:“想打我?”
胡大爷忽然嚎了一嗓子:“不可能,我的儿子啊啊啊自杀,你糊涂啊!”
沈思灵说:“是你们要求现场读的,大家看我从里面掏出来,难道你们又要说不是你儿子写的吗?”
日记内容阴暗,那些如影随形的蟑螂般的恶意,竟然跟着“那个女人”换了三处住址。
“报告,塑料袋里不光有排泄物...呕...还发现女人的口红和一些垃圾。”
这本日记不仅记录了偷窥日常,更是胡八一自愿离世的遗书。
围观群众得此毁三观的八卦,表情都很炸裂。围观群众不由得将目光挪到胡老太、胡大爷以及那帮不管不顾帮腔闹事的人身上。
看着他们精彩纷呈的神情和无地自容的模样,真比什么表演都精彩。
沈思灵知道胡八一生前最后一个伸手姿势是为了找到日记继续书写。
今天找到机会公之于众,不给闹事者继续闹下去的机会,她轻轻吁了口气。
这树砍定了。
只要砍掉树,胡八一自然没有容身之地,执念也会消亡。
“怪不得不得好死,原来干出这种脏事。这样算起来,封水泥的也是无辜的吧?可真倒霉,被牵连这种事情里。”
“人家好端端的姑娘躲他都来不及,他居然还想死了以后跟人家纠缠。”
“太可怕了,希望我身边没有这种人。”
“那姑娘到底知不知道?是咱小区的吗?这里能看见?”
“不知道才好,他死了活该。”
“这就叫‘做鬼也不放过你’。”
“这样的还是求放过吧,哈哈。”
高昂的议论声如同巴掌,狠狠地扇在胡大爷和胡老太脸上,让他们如同被灼伤一样,脸上火辣辣的。
南山物业干部是个一米八的大汉,这两天他白头发都出来了。
他委委屈屈地站在毛斌身边说:“看来胡八一是自己躲进去的,总算、总算让我们沉冤得雪了。”
南山小区的业主们也稍稍松口气,比起诡异谋杀,还是自杀要好一点点。虽然自杀的动机也很扭曲就是了。
“你们确定不知道有人躲在里面?”毛斌问。
物业男人说:“我发誓,要是有人在里面我们怎么会让人去封!我们是封老鼠洞的!那个自杀的,就是个疯子、变态!”
按照法律规定,目前处于严打尾声。倘若知道有人自杀还要帮助封水泥,属于帮助自杀,会被判刑。
“你不知情就好,回头还要跟我去局里一趟。”
“哦哦,好的领导。”
毛斌收起卷筒日记,交给旁边公安:“日记上遗留着指纹,稍一鉴定便能得知确切身份,不容存疑。”
胡老太宛如五雷轰顶,急促喘着气,脸更红了,她喃喃自语道:“怎么...怎么还写这么些鬼东西...怎么办...现在该怎么办...”
李满月此刻在众人注视中站起来,苍白着脸低声对物业管理干部表态,也是对大家表态:“作为当事人的妻子,我不会找物业索赔,也不会找公安局索赔。海运的钱我会劝二老还回来——”
沈思灵微微蹙眉,看着李满月的微表情。还有哪里不对劲儿。难道事情真这么简单?胡八一说拿到“那个女人”笔友的信,其他东西都在,偏偏那封信不见了,是巧合吗?
还有李满月包里的信,都是什么内容?为何她畏惧自己看到,撒谎说是海运公司的材料?
沈思灵的脑子里,蛛丝马迹在此刻形成一个完整的链条。
“你胡说八道什么?!还...还——”胡太婆唇角干涸,张了张嘴正要说点什么,身边胡大爷一个踉跄正面摔倒在水泥地上。
“老伴,你、你怎么了?哎哟、哎哟...我、我也上不来气了。”胡太婆顾不上搀扶中风的胡大爷,头晕目眩地坐在地上扯着衣领,“救救我啊,两条人命就这样说没就没了吗,没一个人负责吗?...呜呜呜我老太婆命苦...”
现场仅有她的哭声,陪同一起过来闹事的亲友们相互给了个眼色,在众人埋怨眼神里,缩着肩膀悄悄离开现场。
他们也丢不起这人,边走边骂:“没想到胡八一那小子居然这么变态。”
“平时挺会装的,哎,也不知道还看上过谁,我家闺女也成年了。”
“这种败类死了就死了。”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物业管理干部见闹事人散了,觉得大快人心之余,又小跑到李满月跟前:“同志,您英明,我代表南山物业和业主们真诚感谢您。我们兢兢业业为业主们服务,也愿意为你服务。你要不要再去我们物业办公室休息一下?”
李满月疲惫地说:“不必了。”
大家搀扶着李满月坐下来。
胡老太和胡大爷上了救护车,李满月望着越行越远的车辆,低声说:“他以前也对我说过爱我如生命,说要一辈子对我好,最后……最后……呵呵……呵呵……男人,善变的男人。”
悲凉笑意传达不到眼底,物业管理干部想了想,觉得李满月实在可怜。死了丈夫还被婆家诋毁,婆家这家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她唯一的孩子也没了。
物业管理干部拍着胸脯给李满月保证:“我尽量跟您申请点慰问金以表心意。”
“我不追究你们的责任。”李满月麻木地说。
物业管理干部一怔,钱都不要,这是刺激大了?
他担忧李满月受不了刺激,一头撞死在物业门口,急忙解释说:“我们是业主频繁投诉才封了小区门口三包树,不过也是怪,今天上午我们配合公安挨家挨户询问是谁投诉的,居然没人承认,可能怕惹祸上身吧。那字写得挺隽秀,三天两头投诉,我们做了许多措施都不满意,最后才封了树。奇怪的是,这几天投诉信也找不到了,不知道被哪个好事的偷走了。”
沈思灵猛地看向李满月。
李满月脸色大变,说:“投诉信没了就没了,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胡八一作为拥有完全行为能力的成年男性,他自己选择了死亡。”
沈思灵低头握住李满月的手:“我想你应该要跟我谈谈。”
李满月浑身突然颤抖起来,想要抽回手,却无法抽回,仿佛被铁钳握住:“他是自杀,你们公安说了是自杀。”
沈思灵说:“那你怕什么?李满月。”
物业干部摸不到头脑,在一旁说:“...那个,你们不会还想打听‘那个女人’是谁吧?听说是个租户——”
李满月忙说:“那个不重要,胡八一已经死了,他死有余辜,你们不要再去打扰她。”
物业干部连连点头,瞥着李满月的表情:“对,我也这样想的,保密,一定保密。”
李满月无力地站起来说:“事已至此,我也不想知道了,希望她从今以后能过上有希望的生活。”
“对对对,她也是无辜的嘛。”物业干部简直喜极而泣,卑躬屈膝地搀扶着李满月往马路边走,招呼人开车送她去医院,还不断劝着说,“逝者已逝,我们要往前看,活人也要活下去。有问题可以跟我联系,这是我名片,世界还是很美好,千万不要想不开......”
老胡绕过人群,对沈思灵说:“欸,胡八一还在停尸间,还有自杀手续要办理。你陪李满月去医院,别再出事了。”
“好。”沈思灵在老胡耳边匆匆说了句,“不是自杀。”
老胡怔愣了下:“你说什么?!”
沈思灵说:“我跟着李满月,她应该有个帮手,如果没猜错,应该是被胡八一跟踪的女人。你按照胡八一视线正面的范围,找一找符合要求的漂亮女人。在二楼和三楼之间。”
老胡忙问:“你怎么知道的?”
沈思灵说:“信,物业驱虫的投诉信,我怀疑是李满月写的,我看到她拿了很多信去医院,应该是她书写,由那个女人投递。信被放到医院病房前,很有可能打算销毁证据,我必须过去拿到信!”
“用毛斌大哥大打给医院,让他们帮忙保护证据。”老胡当机立断找到毛斌。
沈思灵堵着李满月不让她离开,李满月神情哀怨地看着沈思灵:“我要回去准备他的丧事,你还要我干什么?”
沈思灵说:“你自己心里明白。”
几分钟后,毛斌拿着大哥大过来,捂着话筒跟沈思灵说:“医院已经找到信件,我安排人拿到市局去。先把李满月带到市局,自杀的结论谭队已经驳回了。”
毛斌深深看了沈思灵一眼,不得不说:“要不是你,我跟老胡阴沟里翻船了。你有点本事。”
沈思灵点点头,看着几步外的李满月。
李满月还在跟身边公安解释:“我不去医院了,办完手续我想回老家...我想我爸妈了。”
老胡走到她面前说:“之前让你签字,你为什么不签?是因为怕暴露笔记吗?”
李满月深深看了眼沈思灵,勉强抿起唇角:“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沈思灵说:“你的同伙是谁?你现在说,或者今天我们自己查出来?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我理解你的情绪,也请你不要挑战法律的权威。”
李满月定定地看着沈思灵,眼睛里出现一抿仇意:“他毁了我的一生,你还要为他伸张正义?我的正义在哪里?!你们怎么查,都是他自杀,我没有杀人!”
她的话引起快要散场人们的注意。
“怎么又把她给抓了?”群众们想要聚集打听一二,被毛斌撵开了。
他拉开车门,请李满月坐进去:“你是不是无辜的,到了市局接受审讯就知道了。”
老胡也说:“好端端的,你偷投诉信干什么?如果都是你写的,好端端的你写投诉信又是为什么?怎么就偏偏把胡八一在的树给封起来了?你没有嫌疑谁还有嫌疑?”
李满月辩解说:“他写了自杀日记!就算真是我写的投诉信,也是他自愿为了别的女人去死!”
沈思灵问:“那你的意思是,你承认是你写的投诉信了?”
李满月咬牙切齿地说:“是又怎么样?我是无罪的!”
老胡和毛斌相视一眼,都觉得不可思议。案件居然有了意想不到的反转。
逐渐散开,毛斌上车前跟沈思灵说:“顾问就是不一样啊,让我们加快不少进度,回去记得划伤的地方上点药。”
“好。”沈思灵坐上车。
老胡站在外面敲敲车窗说:“听物业说,二楼有个租户刚搬走,我已经要了地址,你先跟毛斌回市局,我过去看看。”
他对沈思灵竖起大拇指:“你今天,就是这个。”
沈思灵抿唇笑了,眼神清朗明媚。
“谢谢。”洒下金色光芒,沐浴在夕阳下的沈思灵,指尖雀跃地点了点。
布满金色霞光的街景飞过,沈思灵双手搭在车窗上,琢磨着这场“蓄谋自杀闹剧”里人类们的所作所为。
她知道人是感情动物,可闹不懂人老了以后,是不是都会像胡家二老一样被时间磨平了善良的心,变成自私麻木的行尸走肉。
如果初生的人性底色是善良,那长大以后的人性会瓜熟蒂落般,理所当然地变色吗?
如此一来,爱情底色是什么?
快乐、背叛、痛苦、忠贞、自私、卑鄙、掠夺还是放她自由?
沈思灵摇摇头,人世间的事情比她想得还要复杂。
“对了,你领导找你谈话,是想问你适不适应我们一队破案节奏吗?”毛斌在驾驶座上转着方向盘问。
沈思灵表现可圈可点,记得尸源身份,找到卷筒日记,甚至还把自杀案的走向重新反转,成为杀人案。
果然是人不可貌相。
宝贝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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