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进行曲》良人何见于今夕

3、手串（下）

　　肖雪满打开门，门外的赵梦君满眼担忧地望着她。
　　未等肖雪满挤出一个微笑开口，赵梦君一个健步搂住了她，一句话也没说。
　　赵梦君得知肖雪满父母离异的消息时，正在家里试验新的妆容，她立即扔下化妆品，抓起手机，冲到了肖雪满家，还顶着一张化了一半妆的脸。
　　“你怎么这身行头啊？”肖雪满不由得露出一个破碎不堪的笑容。
　　“还不是因为担心你，”赵梦君（松开怀抱，看着肖雪满，“没关系的，不需要他们，我一直都在。”
　　赵梦君安慰完肖雪满之后开始忙活起来，点外卖，放音乐，张罗之后的娱乐项目。
　　她像不知所以的阳光一样笑着，但又时常深深地注视肖雪满的神情观察她的状态。
　　夜幕降临，吃完晚饭，二人窝在肖雪满的卧室，安静地看着电影。
　　屋内只点着一盏床头灯，窗帘未拉，能看到窗外的万家灯火。
　　一瞬间肖雪满希望人生永远停留在这一刻，没有争吵，没有猜忌，没有含沙射影，没有担惊受怕。童年的阴影终于在此刻终结，平静和安全感终于到来。
　　“太好了，以后你随时都可以来我家住了。”
　　“我知道，我今天晚上就打算住这。”
　　“还真是不把自己当外人——那明天呢？”
　　“……”
　　肖雪满没听见回答，转头往赵梦君的方向看，只见空无一人。
　　无尽黑暗的房子里只剩下肖雪满一人。她慌张地喊赵梦君的名字，掀开裹在身上的被子，跌跌撞撞走向客厅、餐厅……一片黑暗之中，她却怎么也听不见回应。
　　“赵梦君！赵梦君！”
　　肖雪满眉头紧蹙，呼吸凌乱，呼喊一声比一声急，声音一声比一声大，情急之下，眼泪夺眶而出。
　　她醒了。
　　当肖雪满喘着粗气猛地睁开眼睛时，她才发现自己原来是在做梦，梦到了之前父母刚刚离异后赵梦君来自己家的场景，一个细节都不曾落下。而泪水早已盈满了眼眶，浸湿了一小片枕巾。
　　今天是去看赵梦君骨灰的日子。
　　肖雪满愣了一阵，随后抹干眼泪起床了。
　　慢慢往赵梦君家走，她动作缓慢面无表情。肖雪满并没有感到非常难过，只是看到这里条路上两边葳蕤的树影，这盛夏的光景，是每一个暑假看过无数遍的。
　　自从父母离异后，赵梦君总是来肖雪满家中，有时一住就是好几天。
　　如今走在这条路上，肖雪满不禁想，她是如何走在这条路上，走了一遍又一遍。肖雪满似乎看到了赵梦君走在路上的身影——她当时又会是怎样的心情？
　　两家距离不远，很快就走到了。
　　肖雪满轻轻敲门，内心平静又迷茫。
　　赵梦君妈妈打开门，将肖雪满迎进去。
　　屋内陈设如旧，熟悉但久违。赵梦君的爸爸妈妈还有妹妹都在家中，肖雪满轻轻微笑，一一问好。
　　赵梦君的妹妹赵梦晞，比赵梦君和肖雪满小一岁，今年刚刚高考完，大学还没有着落。
　　据赵梦君说，妹妹学习不好，甚至考不上大学，父母打算把她送出国。
　　“我才不管她呢，往她身上砸了那么多钱还不争气，高中也不好好学，我爸妈也从来没有在我身上花这么多精力。”赵梦君曾经和赵梦晞大吵一架后向肖雪满抱怨。
　　赵梦晞长发飘飘，身型纤长，妆容精致，留着长长的美甲，身上散发出名牌香水的味道，大概是马上要出门，举手投足之间透露出一种有钱人家小孩的自信。
　　肖雪满看着赵梦晞，明明是自己好朋友的亲妹妹，她竟然丝毫不觉得相像。
　　肖雪满从小就知道赵梦君家境比较殷实，虽然不至于大富大贵，但可以算得上是有钱人。
　　然而肖雪满从来没有在赵梦君身上看到过有钱人的优越感，她们总是混在一起摸爬滚打，因为奇怪又简单的小事哈哈大笑。
　　而这样的小事，似乎永远不会发生在眼前这个精致又高贵的女孩身上。
　　肖雪满没有坐下，转身问赵梦君母亲；“阿姨，骨灰，在哪呢……”
　　“哦哦，这里。”赵梦君母亲走到电视柜旁边的厨架上，在厨架的最下面放杂物的一层，拿出一个木盒子。
　　木盒子上面有一张赵梦君小小的照片。
　　从听到赵梦君去世的噩耗到现在，肖雪满只是错愕和恍惚，并没有感到巨大的悲伤，这一点就连她自己也感到奇怪。
　　可是，当她看到那一方小小的木盒，木盒上那一张小小的照片时，她突然感到无尽的悲伤朝她涌来，排山倒海的悲痛冲断了最后紧绷的神经——日思夜想的朋友，最好的朋友，唯一的亲人，永远沉睡在眼前的木盒里了。
　　照片上的女孩轻轻微笑，肖雪满失声痛哭。事实是如此清晰地摆在面前，触手可及。
　　她抱着木盒，跪倒在地，眼泪不住地往下流，视线模糊，呼吸困难。
　　这就是两个月前还跟我聊天的人啊，这就是前不久还拥抱我的人啊，这就是前二十年都陪我度过人生的人啊！
　　这就是我日夜思念的亲人啊。
　　肖雪满跪在地上哭了许久，许久，她努力地恢复平静，站起身来时，客厅已经空无一人了。
　　赵梦君父亲早已回到卧室，赵梦君妈妈去厨房准备午饭，而刚刚坐在沙发一角的赵梦晞也不知何时离开了。
　　一瞬间，巨大的孤独感笼罩住肖雪满。
　　这就是赵梦君平时在家的感觉吗？
　　“妈！”忽然赵梦晞的一声叫喊从里面的房间传出，随后就是赵梦君妈妈小碎步从厨房赶往赵梦晞的房间。
　　肖雪满隐约听见二人的交谈。
　　“这个好看吗？还是这个……”
　　“我觉得这个吧，这个颜色好看……”
　　肖雪满立在客厅，感觉没有再待下去的必要了。她擦干眼泪，再一次深深拥抱了骨灰盒，将她放回原处。
　　起身时，她又抚摸了一遍木盒，又深深地看了一眼，又一眼。
　　“阿姨，我该回家了，不打扰了。”
　　“哦哦，好的，路上小心啊。”
　　肖雪满推门走出去的一瞬间，她忍不住回头，再一次深深地望向了赵梦君的骨灰盒，目光久久地停留，直到门完全关上。
　　肖雪满知道自己不会再来了。
　　肖雪满不想回家，也不知道还能去哪，于是在附近的公园坐了一下午。等她失魂落魄地回到小区时，已经是傍晚了。
　　走进通往小区的老旧胡同，昏黄的路灯掩映在葳蕤的树叶之间，投下斑驳的晃影。
　　肖雪满正低着头往前走，她住的单元在胡同尽头。
　　正当她拿出钥匙准备开锁时，忽然余光瞟到一片人影，等等，不对！
　　那不是人影，而是一个形状怪异的巨大生物，就站在离肖雪满几步远的位置。它正抬着头，好像在数单元楼上亮灯的窗户。双手过膝，全身漆黑，眼睛的位置上闪着幽幽的绿光，要不是两条腿直立行走，完全不能把眼前的生物归为“人”。
　　肖雪满已经完全吓傻了，她瞳孔放大，紧紧盯着眼前的怪物。这是tmd什么东西？cosplay？这也太不正常了，而且它在干什么呢？想要逃走，腿却一步也挪不动；想要尖叫，可是这条胡同里一个人都没有，根本没人能赶来救她。况且这个怪物似乎还没发现肖雪满。
　　虽然感觉过了几个世纪，但其实前后不超过十秒钟。原本盯着亮灯窗户的怪物一下就发现有人一直盯着自己看——
　　她竟然能看见我！
　　怪物转向肖雪满，原本散发微弱绿光的眼睛，转眼间像燃烧了一般，朝她冲去。
　　肖雪满大脑还没反应过来，身体猛地往后一躲，摔倒在地。眼见着怪物越来越近，双腿却抖如筛糠，肖雪满只能连滚带爬，也顾不上大喊，所有力气都用在手和脚上。
　　可无论她怎么努力跑，怪物距离她越来越近。就在肖雪满情急之下慌不择路时，她突然听到一个声音。
　　“别害怕，杀了它……”
　　肖雪满猛地一怔，这声音不是从耳朵里听见的，而是直接传入大脑里的，甚至没有听见具体的文字，意思就直接进入了大脑，甚至能感受到说话者语气温柔而坚定。
　　最重要的是，这是赵梦君的声音。
　　肖雪满以为自己幻听了，还在舍命奔跑，可声音再次传来，这次一清二楚。
　　“你可以的，举起手，用你的法力…..”
　　肖雪满停下，喘息不止。
　　“……杀了它。”
　　遇上怪物已经够奇怪了，事情还能更奇怪吗？她决定放手一搏。
　　“伸出手，集中注意力，击退它……”
　　脑中声音还在不断传来，肖雪满伸直右手，身体紧绷，那怪物狰狞地追过来，即刻要碰到肖雪满伸出的右手。
　　肖雪满紧闭双眼。
　　“就是现在。”
　　肖雪满感受到一股力量从指尖迸发而出，霎时间，金光乍现，漆黑的怪物在咫尺之间化为乌有。
　　肖雪满一下子瘫坐在地。她甚至不知道从哪里开始疑惑。
　　刚刚那是什么？我做了什么？赵梦君的声音……
　　想到这里，肖雪满闭上眼睛努力聆听，现在却什么也听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