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夜》落日飞行

2、第 2 章 但由于太遥

　　“欸，她说她是昌安来的。”戴着眼镜的女孩用手肘碰了碰一旁短发女孩的胳臂，语气里不无惊异。她热络地向小姐妹分享这一刚刚获知的信息。

　　此刻正是下午最后一节课和晚自习第一节课之间的晚餐和冲凉时间，教室里只零零散散地坐了几个学生。莫路在教务处报道之后，径直来教室安置好课本。

　　“那你为什么会来我们这里上学？”眼镜女孩再次发问，这一串儿字音连珠炮似的从她嘴里吐出来，“那你”两个字作为一句话的开头被念得语调昂扬，像一个不甘示弱的开篇。

　　“额——”莫格的声音轻轻的，拖长了的尾音像发出这声音的人一样拖泥带水、绵软少决断。

　　“是因为父母工作调动吗？”一边说话，眼镜女孩的上半身向前倾斜少许，她望着莫路的眼睛，莫路对这种刨根问底的行为感到迷惑不解，但当她看到眼镜女孩蹙着的眉头时，她放下那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抵触情绪，开始顺着对方的提问走：“不是，我爸妈都还在昌安工作。”

　　“你爸妈是做什么工作的啊？”眼镜女孩换了副神情，这时的她盯着莫路的目光柔和了些许，她的嘴唇是很健康的粉红色，她唇边挂着温和的笑，说话间露出同样健康的、雀跃地想要在嘴唇开合间展示自己的洁白的牙齿。

　　“他们都在企业上班。”莫路知道自己脸上是没有挂着笑的，她像一只误入原始森林的早已被人类世界驯化的小兽，被热切围上来谈笑风生的原住民精细打量，原住民们暂时没显现出不合时宜的攻击性，他们玩腻了残酷的肢体对抗手段，决心用刚采撷的精美佐料、刚处理的被分割成均匀片状物的柴火“文火慢炖”，一点点给猎物加温。原住民们决心再给这道取材不易的菜肴添加一点甜蜜旖旎的梦幻成分，听到莫路的作答，眼镜女孩垂下眼，短暂的“偃旗息鼓”之后她又带上温和的笑容，用考究的眼神盯着莫路，她的语气不可避免地带上了一丝轻佻：“具体什么工作不方便告诉我们吗？”

　　眼镜女孩用到了“我们”这个词。

　　短发女孩在一旁站着，莫路的注意力全在眼镜女孩身上。这时莫路才把目光移到短发女孩身上，短发女孩给莫路留下的印象比对眼镜女孩的印象要好，她一直没说话，却没有带上“神游天外”的表情，她看了看莫路，又看了看眼镜女孩，她向教室门口迈出半步，走动间用手指碰了碰短发女孩的小臂，说道：“走啦，我想去洗手间，你陪我去。”

　　面对莫路的沉默，眼镜女孩没有带上不悦的神色，她依旧是一副蓄势待发、在提问领域摩拳擦掌想要一展鸿图的神情。此时她的视线下移，眼珠儿一转，斜斜地看了眼莫路右手上攥着的小包装面巾纸——莫路正准备掏出面巾纸擦桌子，嘴角的弧度被加深，她一声轻笑，涌动的气流带着脑袋轻轻晃着，像地头上做不到“千磨万击还坚劲”的芦苇。眼镜女孩转过身跟着短发女孩走了。

　　莫路，莫问前路，穷途末路。窗户占据了教室墙壁的大半位置，莫路还站在和眼镜女孩对话的位置，她背对着黑板，侧对着桌椅，她调整站姿、将身体的大半重量压在桌子上，桌角不是尖锐锋利的直角，它被设计成圆弧状，用以保护不小心磕上桌角的学生们。她偏了偏头，看窗外流动的云，它们被凌厉的风撕扯裹挟，成团状或者絮状堆积，像医院的护士为伤者消毒时沿用的形状不规整的棉花团，但由于太遥远的缘故，远远地望上去，它们静谧、恬淡，是最波澜壮阔而又最是浑然天成的一切人类剧目的绝佳背景板。

　　几分钟过去了，短发女孩和眼镜女孩没有回来，又或者她们静悄悄地回来了，在莫路没有察觉的时候。莫路把那本和板砖相媲美的英文字典塞进抽屉里，它本来位居抽屉正中间，莫路一只手拖着字典，给它搬运到了抽屉最左侧的位置，它蜷缩在抽屉的角落里，等着姗姗来迟的“新邻居”。嗷嗷待哺的抽屉又被送入一个粉红色笔袋，笔袋是最为硬朗耐用的帆布面料，笔袋的局部被水笔的墨汁儿和铅笔染了色，笔袋里头装着一只黑笔、一只红笔和一块沙胶。莫路曾经有用胶带黏上写错字的地方，一撕胶带带下来一点纸张切片的涂改习惯，自从月考中一位同学用胶带把答题卡折腾了个窟窿后，老师明令禁止学生使用胶带涂改。

　　教室里只有一套空的课桌椅，其余的座位上堆着琳琅满目、不一而足的杂物，桌肚的侧面原本有用来挂书包的挂钩，可能是由于挂钩部分毁损的缘故，莫路一眼望去，能看到以各种奇异形态平躺、侧卧、倚靠、勾连在桌面、座椅、桌子底下、椅子底下的书包。幸运的是，莫路座位上的挂钩运作良好，莫路将内容物尽皆被掏空的书包放在挂钩上挂好，她坐在座椅上，一只脚跨出座位，弯着腰，从侧面欣赏被妥帖安置在课桌侧面正中位置的书包，书包的肩带有点长，部分垂落在地面上，莫路弯着腰，拧着身体给过长的书包肩带打结。

　　教室里的电风扇摇头晃脑地不住旋转，连接天花板和电风扇的杆子也随着扇叶的运动轻微晃动，像游乐园里年久失修的“大摆锤”，被扇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空气呼啸着发出脆弱的弦音。教室门是铁质的，脱落的铁皮表层下露出狰狞的、斑驳的锈蚀了的内里，是不堪入眼而又不能不入眼的颜色。

　　教室的窗户都大开着，黄色的窗帘是沉闷的、厚重的，它们妥帖地在窗户大开的时刻退居幕后，垂衣拱手，甘当玻璃窗旁不起眼的绿叶。

　　黑板的边角处用了楷体写上一天的课程安排，上午五节课，下午三节课，晚上的晚自习大约是各科任老师施展拳脚的主战场，那些今天没排上课程的科任老师通过晚自习传递那份细密的、不安于不能诉说的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