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里云罗一雁书》黥煜

2、喂！是军训 阳光像熔化

　　阳光像熔化的金箔，黏在皮肤上灼得生疼。惠清慕站在高一(4)班的队列中，身姿挺拔如松，连影子都比旁人要笔直几分。他微抬下巴，目光平静地望向前方，对周围新同学的窃窃私语充耳不闻。

　　"全体都有！立正！"

　　教官雷鸣般的声音炸响在操场上，惠清慕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颤，但身形纹丝不动。他的余光瞥见左侧一个男生手忙脚乱地站直，差点踩到自己的脚。

　　"对不起啊！"那男生小声道歉，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仿佛这不是严肃的军训，而是什么有趣的游戏。

　　惠清慕没有回应，只是微不可见地向右侧挪了半步。他讨厌没有边界感的人。

　　"我叫赵刚，是你们接下来两周的军训教官。"皮肤黝黑的军人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张稚嫩的脸，"在这里，你们不是家里的少爷小姐，而是军人！明白了吗？"

　　"明白！"稀稀拉拉的应答声响起。

　　"听不见！"

　　"明白！！"这次声音整齐了些。

　　惠清慕的应答声不大但清晰，他注意到左侧那个活泼过头的男生喊得最大声，甚至踮起了脚尖，像只急于表现的小狗。

　　"现在，站军姿三十分钟！谁动一下，全班加五分钟！"

　　惠清慕调整呼吸，将重心均匀分布在双脚。这种训练对他而言不算什么，暑假期间他每天晨跑五公里，雷打不动。汗水顺着他的太阳穴滑下，在棱角分明的下颌线处悬停片刻，最终滴落在迷彩服的衣领上。

　　十五分钟过去，操场上已经有人开始摇晃。惠清慕左侧传来轻微的布料摩擦声，那个话多的男生正在小幅度地活动手指。

　　"第三排左数第三个！出列！"

　　男生愣了一下，小跑出列："报告教官，温茗到！"

　　原来他叫温茗。惠清慕心想，倒是人如其名，温吞又闹腾。

　　"温茗，你很爱动是吧？五十个俯卧撑，现在开始！"

　　"是！教官！"温茗的声音依然活力十足，仿佛这不是惩罚而是奖励。

　　惠清慕用余光观察着。温茗趴在地上，一开始做得还算标准，但做到二十个时速度明显慢了下来，手臂开始发抖。三十个后，他的动作已经完全变形，额头上的汗珠砸在塑胶跑道上，留下深色的痕迹。

　　"报告教官！"惠清慕突然开口，声音冷静，"他的动作不标准，应该重做。"

　　整个班级一片哗然。温茗猛地抬头，瞪大的眼睛里写满难以置信。惠清慕面无表情地与他对视，漆黑的眼睛深不见底。

　　教官挑了挑眉："哦？那你来示范。"

　　惠清慕向前一步，利落地趴下，开始做俯卧撑。他的每个动作都像用尺子量过一样标准，身体绷成一条直线，下去时胸膛几乎贴地，上来时手臂完全伸直。五十个俯卧撑做完，他的呼吸甚至没有明显加快。

　　"很好，"教官点头，"温茗，跟着这位同学的节奏，重新开始。"

　　温茗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但还是趴了回去。惠清慕站在一旁，声音平静地数数："一、二、三..."

　　数到二十时，温茗的手臂抖得像风中的树叶。惠清慕不动声色地挪了半步，右脚正好停在温茗左手旁边。当温茗再次下压时，惠清慕的脚尖不着痕迹地往上一挑，给了他一个几乎察觉不到的助力。

　　温茗惊讶地抬头，惠清慕却已经看向别处，继续机械地数着数字。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高挺的鼻梁旁投下一小片阴影，让人看不清表情。

　　终于熬到训练结束，新生们像被晒蔫的蔬菜一样拖着脚步走向宿舍楼。惠清慕走在最后，步伐依然稳健。转过楼梯拐角时，他被人拦住了。

　　"为什么帮我？"温茗堵在走廊中间，脸颊因为运动和气愤泛着红晕，"先是举报我，然后又偷偷帮忙，你玩什么把戏？"

　　惠清慕淡淡地扫了他一眼："你想在全班面前晕倒出丑？"

　　"我才不会——"

　　"你当时手臂已经支撑不住了，"惠清慕打断他，"如果我直接求情，教官会认为我们串通，惩罚更重。"他顿了顿，"这是最有效的解决方案。"

　　温茗张了张嘴，一时找不到反驳的话。惠清慕绕过他，径直走向408寝室——他们的共同宿舍。

　　推开门，惠清慕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他早上出门前精心整理过的床铺上，此刻堆满了零食和漫画书，床头还挂着一件陌生的外套。

　　"哦，那是我的东西。"温茗跟进来，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们寝室几个同学中午回来休息，就...用了下你的床。"

　　惠清慕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收紧。他走到床前，一言不发地将那些零食和漫画书抱起，放到了温茗乱得像被轰炸过的床铺上。

　　"喂！"温茗瞪大眼睛，"不用这么嫌弃吧？那些包装都是干净的！"

　　惠清慕从柜子里取出消毒湿巾，开始仔细擦拭床单："我有洁癖。"

　　"洁癖也不能——"

　　"还有，"惠清慕抬头，眼神冷冽，"不要未经允许碰我的东西。这是基本礼貌。"

　　寝室里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另外两个室友识相地溜了出去，留下他们面面相觑。

　　温茗深吸一口气，突然笑了："行，大学霸，我的错。"他夸张地鞠了一躬，"以后我一定离您和您的领地三米远，满意了吗？"

　　惠清慕没有理会他的讽刺，继续整理着自己的物品。他的每件东西都有固定位置，连牙刷的朝向都一丝不苟。温茗撇撇嘴，转身去收拾自己那一堆乱七八糟的行李。

　　夜幕降临，寝室楼渐渐安静下来。惠清慕戴着耳机看书，忽然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他抬眼看去，温茗正蜷在床上，偷偷摸摸地往脚上涂着什么，时不时倒吸一口冷气。

　　惠清慕摘下耳机："你在干什么？"

　　温茗吓了一跳，差点从床上滚下来："没、没什么！"

　　但惠清慕已经看到了——温茗的脚底磨出了好几个水泡，有的已经破了，在台灯下泛着红肿的光泽。他想起白天温茗被罚做俯卧撑时痛苦的表情，心里某处微微一动。

　　沉默片刻，惠清慕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医药盒，走到温茗床前："用这个。"

　　温茗惊讶地看着那个精致的铝制盒子，里面整齐排列着各种常用药品和医用敷料："你随身带这个？"

　　"应急准备。"惠清慕简短地回答，"先用碘伏消毒，再贴水泡贴。"

　　温茗接过盒子，手指不小心碰到惠清慕的指尖。令他意外的是，这个看似冷冰冰的人，手指却是温暖的。

　　"谢谢。"温茗小声说，这次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

　　惠清慕点点头，转身回到自己床上。寝室再次陷入沉默，但有什么东西似乎悄然改变了。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刺耳的起床哨就划破了宁静。惠清慕早已穿戴整齐，正在系鞋带。温茗则手忙脚乱地套着迷彩服，嘴里叼着面包，含糊不清地抱怨着。

　　"五分钟后操场集合！迟到的班级罚跑五圈！"走廊里传来教官的吼声。

　　"完了完了！"温茗哀嚎一声，"我袜子呢？"

　　惠清慕叹了口气，从自己衣柜里拿出一双新的运动袜扔给他："快点。"

　　温茗接住袜子，眼睛瞪得圆圆的："你连备用袜子都准备？"

　　"习惯。"惠清慕已经走到门口，"三十秒后我锁门。"

　　温茗以惊人的速度穿好袜子冲出门，差点撞到惠清慕背上。两人一前一后跑向操场，晨风带着露水的清新拂过脸颊。

　　操场上，教官正在宣布一个重要消息："从今天开始，各班进行军训评比！纪律、内务、队列，三项综合评分第一的班级，最后一天可以免训，组织联欢会！"

　　队伍里爆发出一阵欢呼。温茗兴奋地转向惠清慕："听见了吗？我们一定要赢！"

　　惠清慕没有回应，但温茗注意到他的站姿更加挺拔了，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光芒。

　　"全体都有！向右转！跑步——走！"

　　新一天的训练开始了。温茗在转身时不小心踩到了惠清慕的脚后跟，差点摔倒。一只有力的手及时抓住了他的手臂，稳住了他的身形。

　　"看路。"惠清慕低声道，随即松开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温茗眨了眨眼，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也许，这个冷面室友并没有看上去那么不近人情。阳光洒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跑道上，短暂地交叠在一起，又很快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