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渊》亓櫁

21、对视再对视 蔡淮舟

　　蔡淮舟眼底掠过一丝很浅很浅的笑意，淡得几乎抓不住，他没有点破，也没有多停留目光，只是把笔递回给他：“懂了吗？”
　　“嗯，差不多。”
　　于渊慌忙点点头，接过笔，低头假装演算。
　　指尖有一点不受控制的微麻，他只当是坐久了血液不太流通。
　　窗外夜色沉沉，教室里灯火明亮。
　　第一节晚自习结束的铃响，短暂的十分钟休息时间。
　　后排立刻热闹起来，椅子拖动的声音、说话声一下子涌出来。
　　张帅从后面绕过来，胳膊随意搭在两人课桌的边缘。
　　“哎，你们俩有没有做昨天那套物理卷最后一题？我算出来两个结果，不知道哪个是对的。”
　　他把卷子摊开，大大咧咧往桌上一放。
　　于渊抬头，凑过去看了两眼。
　　“我还没写到那。”
　　“我算过一遍。”蔡淮舟侧过身，和张帅讨论起公式和取值，两个人一来一回争辩着一个受力分析的细节。
　　于渊没插话，就靠在椅背上，漫不经心地听着。
　　他没有刻意去看蔡淮舟，目光落在教室前面墙上贴着的排名表，耳朵却不自觉接收着旁边传来的对话声。
　　他自己都没察觉这个细微的偏向。
　　【宿主，你的听觉注意力发生了定向偏移。】
　　于渊：……
　　他在心里冷声道：能不能安静待机。唉我发现你今天事情特别多。
　　系统：（假装听不见）很识相地没再弹出新消息。
　　张帅争了半天，挠挠头：“行吧，先按你这个思路记一下，明天找老师对答案。”
　　他一拍于渊的肩膀：“考完月考要不要再溜出去吃牛肉面？上次那家，你不是说汤还可以？”
　　于渊回过神：“看时间吧，不一定有空。”
　　“行，到时候喊你。”
　　张帅晃悠着又跑回后排找人聊天去了。
　　喧闹里，于渊无意识往旁边瞥了一眼。
　　他……会不会还是来不了。
　　算了反正距离下次月考还远着呢。对于这种看起来还有好久才到的事情于渊一般是不会考虑太久的，因为懒得去想。
　　蔡淮舟已经收回目光，低头翻着英语单词本，侧脸被头顶的日光灯打出一层柔和的轮廓，很安静。
　　没有看向他，也没有任何特别的表示。
　　于渊迅速转回头，拿起自己的练习册，随便翻了一页。
　　第二节晚自习很快开始。
　　空气好像比刚才更闷一点，风扇在头顶慢悠悠转着，吹下来的风都是温的。
　　班里大部分人都埋着头刷题，只有极少数偶尔翻书、翻卷子的轻响。
　　于渊一道题做完，歇了几秒，活动一下脖颈。
　　视线漫无目的扫过教室，中途很自然地掠过同桌。都说女孩子之间会互相欣赏对方的美，于渊觉得男生也一样，因为他也很喜欢欣赏自己同桌的“美”。
　　处于青春期的少男少女都会有或多或少的比较心理，虽然于渊有和丁越他们闲聊时聊起关于哪个女生男生最受关注这方面的话题，自己当然也在其中，但是平常一个宿舍一起去食堂吃饭时大家关注和讨论的大多都是蔡淮舟。
　　蔡淮舟自然是不关心这些的，但这并不代表他毫无察觉。每次面对一些炽热而灼热的目光都会礼貌的笑一笑，但在那些同学眼里已经想象出了一整部甜蜜校园剧。
　　橡皮在纸面擦出细碎沙沙的声响，蔡淮舟指尖微微一顿，没有立刻抬头。方才于渊那道飘过来又慌忙躲开的视线，轻得像一片落在肩头的羽毛，他精准接住了。
　　他心里漫开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面上半点不显，依旧垂着眼，慢悠悠把草稿纸上残留的铅笔碎屑吹到桌角。
　　余光将身边人的小动作尽收眼底。于渊握着笔，笔尖无意识在纸上划来划去，明明是在做题，心思却总往外飘，时不时还要飞快往他这边扫一眼，被逮到的苗头就立刻收回目光，假装认真审题。
　　像只偷偷打量人的小动物，藏不住那点好奇，还硬要装成漫不经心的模样。
　　蔡淮舟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玩味，指尖翻过一页单词本，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旁边的于渊能够听见：“总往我这边看，我脸上有题目答案？”
　　于渊笔尖猛地一顿，草稿纸上骤然多出一道很重的划痕。
　　猝不及防被抓包，耳尖唰地一下就热了。他脑子空白半秒，强行稳住语气，侧过头，尽量摆出一副平淡无辜的样子：“没有，刚刚看窗外，视线顺过来而已。”
　　他的眼瞳干净，被日光灯映得透亮，慌张藏在深处，拼命压着，一副努力冷静的模样，那副狗狗一样无措的样子，看得蔡淮舟心头微痒。
　　蔡淮舟抬眼看向他，眉梢轻轻挑了挑，那张过分惹眼的妖孽面孔在灯下更显出众，唇角勾着一点浅浅的、带着点坏的弧度，身子微微往于渊这边倾了倾，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不少。
　　温热的气息轻轻扫过于渊的耳侧。
　　“是吗。”蔡淮舟的声音放得更轻，带着一点慢悠悠的笑意，“那还真是巧，我刚刚还以为，于同学一直在偷看我。”
　　距离太近。
　　于渊赶紧移开眼。呼吸骤然滞住，整个人下意识往后靠了靠，后背抵到椅背。鼻尖甚至能闻到蔡淮舟身上淡淡的、清爽的皂角味，混着少年人独有的清冽气息。
　　心跳毫无预兆地又快了几分，重重地撞在胸腔里。
　　【宿主！心率急速上涨，情绪波动值持续升高！】
　　系统突兀的提示音在于渊脑海炸开，于渊在心里狠狠磨牙，别出声！
　　面上他只能硬撑，强行躲开蔡淮舟的目光，盯着自己的练习册，语速微微变快：“说了只是视线路过，你想多了。赶紧做题，马上老师又要巡班。”
　　他刻意搬出巡察老师当挡箭牌，试图拉开这个让他心慌的距离。
　　蔡淮舟低低笑了一声，没有继续逼他，很顺从地直起身子，收回前倾的姿态，重新落回自己的座位，只是视线还留了一丝余光落在身侧少年泛红的耳尖上。
　　“好，听你的，做题。”
　　嘴上这么说着，蔡淮舟翻开卷子，落笔写字，可嘴角那点笑意，半天都没有压下去。
　　于渊攥着笔的手指微微用力，心里乱糟糟的。
　　他刚刚是不是反应太大了？会不会显得很奇怪？蔡淮舟会不会看出什么？
　　一连串的念头不停往外冒，原本就容易涣散的注意力这下更难拉回来了。他强迫自己盯着试卷上的题干，一行字来回读了两遍，愣是没读懂里面的物理公式。
　　风扇依旧在头顶嗡嗡转动，温温的风扫过桌面，吹得页角轻轻掀动。
　　教室里安静，只剩下笔尖摩擦纸张的细碎声响。
　　于渊偷偷侧过头飞快瞥了蔡淮舟一眼。
　　少年垂着头，长长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落在眼下，握着笔的手指骨节分明，写题的姿态从容又松弛，仿佛刚刚故意凑近逗弄他的人根本不是他。
　　好像刚刚那一句带着笑意的调侃，只是于渊自己臆想出来的幻觉。
　　于渊抿了抿唇，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他收回目光，闷头继续刷题，刻意和旁边的人保持着距离，可两个人之间那层淡淡的雾气，非但没有散去，反而好像更浓了一点。
　　墙上秒针滴答滴答，不停往前走。
　　不知过了多久，第二节晚自习的下课铃声响起。
　　铃声一响，班里瞬间又活泛起来，压抑了一整节课的喧闹再次涌上来。不少人伸懒腰，前后桌互相传着小纸条，还有人小声聊着天。
　　于渊耸了耸肩，打算起身去走廊接杯水，刚把水杯拿到手里，胳膊就被旁边的人轻轻碰了一下。
　　蔡淮舟侧过头递过来一张草稿纸，上面整整齐齐写着一行推导步骤。
　　“刚刚看你这道大题卡了很久，思路给你写好了，别直接抄，看懂再写。”
　　他语气自然，像普通同桌之间正常的帮忙，眼底温温柔柔，方才那副故意逗弄的轻佻收了大半。
　　于渊愣了一下，伸手接过那张纸。
　　纸上字迹清隽好看，每一步推导都写得清清楚楚，恰好是他琢磨了半天都没有想通的那道力学大题。
　　“谢谢。”于渊低声道谢，指尖不小心擦过蔡淮舟的指尖。
　　短暂一碰，两人都顿了半秒。
　　于渊飞快收回手，握着水杯站起身：“我去接点水。”
　　几乎是逃一样的离开了座位，快步走出教室。
　　站在走廊的窗边，晚风从窗口吹进来，凉丝丝的，拂过发烫的脸颊，于渊才稍稍稳住自己纷乱的呼吸。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张草稿纸，纸上的字迹一笔一划安安静静地躺在纸上。
　　【宿主，对方主动向你释放善意。】
　　于渊沉默着，没有去回复系统。
　　他抬眼望向远处沉沉的夜色，心里有个模糊的念头慢慢浮上来。
　　蔡淮舟这个人……好像和所有人嘴里说的样子，又有点不一样。
　　身后传来脚步声，慢悠悠朝着他的方向靠近。
　　于渊心里一跳，下意识回头。
　　蔡淮舟靠在走廊的栏杆上，就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单手插在校服口袋里，侧头看向他，眼底漾着浅浅的笑意：“跑得这么急，我又不吃人。”
　　第三节晚自习铃声很快响起。
　　于渊在自己位置上告诫自己，只是坐得近，视线扫过去很正常，就像会看见前排同学、看见讲台一样，没什么特殊含义。
　　可不知道为什么，今晚他格外容易走神。
　　有时候一道题明明不难，脑子却要顿一下才能反应过来。
　　他干脆拿笔在草稿纸上随便画些不成形的线条，强行把涣散的注意力拽回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走廊上传来巡查老师皮鞋踩过地面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窗外几秒，又慢慢走远。
　　不少埋着头的学生悄悄抬了下头，确认老师走了，才松一口气重新低头。
　　于渊也抬了抬头。
　　余光看见蔡淮舟同样望了一眼窗外，然后收回视线。
　　两个人的视线差一点点对上，又错开了。
　　没有碰撞，没有停顿，就像无数个普通晚自习里无数次无意的擦肩而过。
　　可于渊的心跳，还是很轻地跳快了一拍。
　　他皱了下眉，有点烦躁。
　　今天到底怎么回事。
　　【宿主，情绪波动值小幅上升，诱因不明。】
　　于渊懒得理系统。只要别再弄那什么应对措施就行，太遭罪太尴尬了……
　　他把草稿纸翻到新的一页，强迫自己投入下一道大题。
　　时间一点一点往前挪。
　　墙上的秒针依旧在哒哒走动，在安静的教室里，那声音仿佛被放大了一点，滴答，滴答。
　　没有人说多余的话。
　　没有刻意的靠近，没有试探，没有意味深长的眼神。
　　只是两个并排坐着的高一学生，在一节漫长的晚自习里，共享一片头顶的灯光，隔着一条看不见的分界线，各自做着自己的习题。
　　只有于渊自己知道，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一缕极淡的雾气，悄悄飘在两个人之间，看不见，摸不着，却真实存在。
　　他不想深究那是什么。
　　也不敢深究。
　　第三节晚自习，还有很长一段时间。
　　夜色更深，教学楼外的路灯亮成一串遥远的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