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章回 2 碧山夕 ...
-
碧山夕阳残照里,雾深露重渐黄昏。
“等明天走过薨悔崖(yai),再有三天就能出山了。”
昏昏沉沉的油灯下,中年男子指着案上铺着的路线图,在一处红色的标记上轻轻点了点。
凌湖珊坐在男子对面,好奇地询问道:“凌叔,此地为什么要叫这个名字?”
“小姐问了个好问题。”中年男子耐心解释道,“据说是因为多年前有位王侯途经孤山,却不幸被奸人所劫,走投无路之下宁愿坠崖,也不愿被奸人侮辱胁迫丧失气节。”
凌湖珊追问道:“既如此悔字又何来?”
“气节虽重要,可是人死不能复生。”中年男子说道。
凌湖珊闻言心中微动,问道:“凌叔,如果是你会怎么选择?”
中年男子温和说道:“我会怎么选,小姐不妨猜猜看。”
“我猜呢……”凌湖珊向前倾了倾身子,一双琥珀色的杏眼静静地看着他,半晌后说道,“凌叔,你的白发越来越多了。”
中年男子闻言一愣,下意识向后仰了仰身子,不由失笑道:“小姐啊……”
“好嘛,不开玩笑了。”凌湖珊表情认真起来,想了想说道,“我希望凌叔选择活下来。”
中年男子做出倾耳以请的样子,听凌湖珊有理有据分析道:“奸人劫道,不为图财便为害命,普通的山贼往往图财在前,害命在后。可孤山却是钱财和人都要留下,不高兴了甚至下山灭他满门。刚开始听凌叔说的时候,我觉得残忍又荒唐,他们不怕遭报应难道也不怕官府吗?后来一想也便明白了。”
中年男子请教道:“小姐明白了什么?”
“他们杀人不用偿命。”凌湖珊有些气愤说道,“只要进了孤山,官府便无可奈何。这是穷凶极恶之辈的世外桃源。”
中年男子了然,问道:“所以小姐,我该怎样做呢?”
凌湖珊一本正经道:“卧薪尝胆,忍辱负重。如果我是凌叔,大概会痛哭流涕,跪求不杀之恩。”
“原来我在小姐心中是这副模样,也好也好。”中年男子笑着问道,“那他们会大发善心饶我不死吗?”
“或许会,或许也不会。”凌湖珊沉吟片刻,忽然觉得这是个送命又无解的问题。
她看向中年男子,求助道:“那该怎么办才好?”
中年男子不答,转而悠悠夸赞道,“小姐性敏聪慧,再想一想总会有答案,何必急于一时。”
凌湖珊点了点头,起身告辞离开。一下马车,她抬头仰望天空,天空还是一样的天空,此刻却晚星闪烁,一洗如镜,方才苦思烦恼迅速土崩瓦解。凌湖珊走到一处空地坐下来,静静地抱着膝盖微微出神。不知何时,黄昏中影影绰绰的一道身影映入眼帘,她心像是被拨动一般,迟疑片刻迈开步子小心翼翼地走去。
又是那头青牛。
凌湖珊走到它身边,抚摸着它的背:“你回来是找那位姑娘,对不对?”
她看向青牛的眼睛寻找肯定的回应,却在它眼中察觉到焦急、不安与悲痛。
一人一牛相顾良久,青牛甩着尾巴转身向前走去,凌湖珊一脸疑惑却不自觉地跟上了青牛。
……
谁也不知孤山之中为何会有一大片柳树林,是何人所种或何人所植。而柳枝柳叶生长得碧绿多姿,比凌湖珊以往见过的更有生命力。这死气沉沉的山,究竟怎么才能孕育出如此生气勃勃的蕃秀?凌湖珊跟着青牛穿行于柳林中,一时思绪万千。而这一切的答案,在她看到接下来的一幕后呼之欲出。
一道模糊的身影高高举起铁锹,又重重砸向地面,周而复始,乐此不疲。
凌湖珊耳边响起的泥土飞起而落地的声音愈发清晰,等她认知到此行为是为何后,浑身血液仿佛凝固一般。
夜风缠动,细长的柳丝飘飘荡荡,那人似有所觉停下了动作,缓缓将头转过来。片刻后,那人扔掉手里的铁锹,甚有闲心理了下衣袖,随即不徐不疾径身穿过了那片死气沉沉的柳树林,半路上侧过头轻轻吹去了那片半黄半青的肩上叶。
目光穿过柳树林里飘茫茫的雾气,待看清样貌后,凌湖珊心中悚然。只见那人窄袖朱衣,墨发半束,容颜分外阴柔,眉黛唇红,眼似点漆,孤煞之气极重,此时此地出现,说是山野艳鬼不为过。
眨眼间,他移至凌湖珊面前,颇为风雅地从袖中拿出一把扇子后徐徐展开,再简单不过的白纸黑字笔走龙蛇写道:三春红颜如山白骨。
凌湖珊面色凝重,不自觉后退两步,迟疑道:“你想做什么?”
“紧张什么。”那人轻轻一哂,将扇子转到另一面,却是端端正正写道:千秋明月绝世无双。
“这里可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步无双不咸不淡地扫了眼一旁的青牛,看向凌湖珊阴恻恻说道,“小姑娘,说一说你刚才都看到什么了?”
凌湖珊顿感不妙,仰头看着他强作镇静说道:“我路过此地,不小心打扰到前辈你种杨柳。”
说完她后退两步鞠了一礼,声音有些发颤:“告罪了,我、我这就走。”
“哈哈。”步无双突然笑了一声,伸出扇子拦住凌湖珊道,“好可爱的小姑娘,夜深雾重胡乱走动迷了路可不好,不如跟我到陋舍做客。”
凌湖珊张了张嘴唇:“不用……”
“那可由不得你了!”步无双说完抓住凌湖珊的肩膀,带着她飞身进入柳树林中。
凌湖珊被扔在地上,诚惶诚恐地环顾四周,只见面前一个偌大的土坑,一棵柳树下还有一个被捆绑起来已经昏死过去的人,而柳树林尽头不远处是一处断崖。
步无双缓缓靠近凌湖珊,弯下腰贴近她耳边轻声说道:“可不要乱动,万一不小心走到悬崖边摔下去可就粉身碎骨了。”
“我不动的。”凌湖珊战战兢兢说道,眼中充满恐惧戒备。
“很好。”他直起身走向另一人,自言自语道,“本来给你准备了处山清水秀的好地方。”
说完,步无双拖着那人施施然一步一步走到断崖处,干脆利落地丢了下去。
他驻足欣赏了一会儿,回过身看向凌湖珊露出一张秾艳鬼气的笑容。
步无双悠悠踱步,兴趣盎然地看向凌湖珊:“小姑娘叫什么名字,哪一年生人?”
凌湖珊已经从方才的恐慌中回了一分心神,拖延道:“你问我叫什么名字,先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步无双闻言竟是眉开眼笑,道:“我叫什么与你何干?”
“那我叫什么对你又有何用。”凌湖珊道。
步无双嬉弄道:“对我没有,对你很有。我好心给你挖坟立碑,难不成你想变个无名鬼。”
“那我可不可以不用死,求你放了我吧。”凌湖珊说道,“我从来没想知道你叫什么的,刚才我捂着眼睛什么都没看到。”
步无双有些遗憾道:“那真是有点可惜了。”
他接着说道:“不过没关系,我告诉你刚才发生了什么……”
“别说了!”凌湖珊欲哭无泪,打断道:“那个人是谁我不认识,你们之间怎么回事我也根本不想知道。我、我脸盲,就算再遇见也根本认不出你,我发誓今天的事一个字都不会说出去的,你放了我好不好。”
步无双听着她天真的言语,轻声一哂,冷冷说道:“闭嘴。”
说话声戛然而止。
步无双挑了下眉,绕过她拿出一块破破烂烂的木板,从袖中拿出方才那把扇子一甩,扇柄处豁然出现一把雪亮的刀刃。
他盘膝在地,手拿着刀看向凌湖珊:“叫什么?”
凌湖珊老实说道:“凌湖珊。”
“哦,小凌姑娘。”步无双拿着刀开始一笔一划在木板上刻字,评价道,“这姓氏听起来很讨厌。”
凌湖珊哼了一声偏过头去,敢怒不敢言。
步无双继续问道,“哪年生人?”
凌湖珊语气生硬道:“庚宁八年。”
话毕,她认命地合上眼睛,头倚着柳树树干。步无双亦不再言语,一时间除却风吹落叶,林中只闻木屑落地的声音。
……
孟起从车辕跃下,赶至中年男子身旁说道:“小姐也不在马车中。”
中年男子脸色冷肃,召来游商队伍中的所有人,沉声问道:“你们最后一次见到三小姐是什么时候?”
众人相互之间议论回想,有人说道:“大概一个时辰前,我看见三小姐和一头青牛往东边去了。”
孟起闻言骤然抬起头看向中年男子,见他亦是脸色不善,出声说道:“前辈,薨悔崖在东边。”
“我知。”中年男子扫了眼面前众人,对其中五六个汉子说道:“你们随我去寻找小姐,其余人在此地留守。”
说完,中年男子匆匆带人往东寻去。
孟起连忙追上:“前辈,我与您同去。”
中年男子脚步不停,断然拒绝道:“你在这里等着。”
孟起闻言垂下眼帘,脚步渐缓,愣愣地停在原地。他看着中年男子着急离去的背影,沉默地咽下“为什么”三个字。
……
柳树林中,凌湖珊眼神麻木地看着步无双专心致志刻着木板,明目张胆挣了挣被柳枝结结实实捆绑住背在身后的双手,泄气道:“给我个痛快吧。”
步无双没有抬头,只说道:“该来的总会来,急什么?”
凌湖珊欲哭无泪。
过了许久,步无双忽放下手中的刀刃,看向凌湖珊:“今年是哪一年?”
凌湖珊笼罩在悲伤的情绪中,语气毫无起伏道:“连这个也要问,你不知我也不知。”
步无双挑了挑眉:“小姑娘真是嘴硬。也好,少刻几个字省得麻烦。”
他做势要起身,凌湖珊连忙喊道:“等等!我知道,我知道。”
步无双勾了勾嘴角,示意她说下去。
“顺平十年。”凌湖珊说完,抬头看着天空,心中无望。她突然又说道:“等我死了,我爹娘、大姐二哥、圆圆,还有凌叔他们该多伤心啊。”
步无双手中的刀一顿,表情有些刻薄,讥讽地笑了一声。
凌湖珊负气道:“你笑什么,你这个罪魁祸首!等我死了,做鬼也要……”
“你如何?”步无双淡淡问道。
凌湖珊咬牙道:“诅咒你也和我一样,早早地死掉。”
步无双有点被逗笑了,阴恻恻道:“那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你说吧!”凌湖珊扬了扬下巴。
一阵阴风恰巧吹过,凌湖珊只听他低声说道:“其实,我早就死了。”
“啊啊啊啊啊啊!!!”凌湖珊瞳孔骤缩,看着突然近在咫尺的步无双,刚刚耗尽的气力一瞬间恢复:“我怕鬼的!我怕鬼的!你、你要杀便杀,我都接受了。为什么还要这样折磨我!”
她终于抑制不住,大哭起来。
步无双脸色复杂,后知后觉到十五岁的小姑娘实在太脆弱……也太吵闹。他面无表情,一记手刀将凌湖珊砍晕过去。
步无双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凌湖珊,随后弯腰将她从地上抱起走到挖好的土坑前,颇为温柔地把她轻轻放平在土坑中。他卷起衣袖,不慌不忙地拿着一柄生锈的铁锹埋人。潮湿的泥土一点一点覆盖凌湖珊全身……
借月色当空,步无双后退两步,注视着这一方简陋的新鲜的坟茔心满意足后,捡起已经开卷的刀刃和地上沾满泥土的铁锹,走向崖边扔掉。
之后,他理了理衣袖,将折扇抄在手中,施施然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