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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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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
有些伤,不说出来,就永远无法愈合。庙里的老和尚这么对他说。
那一年张训带着几个属下,追着一个嫌犯,从洛阳一路南下,一直追到这座深山里。没曾想被一场大雨困住,山路湿滑,两边又都是峭壁,不得已,他只好带着属下投宿到山里唯一的一座已经破败的庙里。
还好是盛夏,庙里不多的几间屋子窗户都已经腐朽,只能当做摆设,大雨就那么无遮无拦的浇了进来,几个属下挤在离窗口最远的地上,已经睡了,张训心里有事,睡不着,就起来走走。不远的几步路就是寺里的大殿,寺里只有一个老和尚,带着两个小徒弟,虽然没什么香客,依然把这里打扫的很干净。
老和尚没睡,嗒嗒的敲着木鱼,诵经的声音在雨水浇到地上的轰鸣声里听不太清晰,不知是从哪个方向传过来。张训凝神听了一会,时断时续,像是催眠一般,大殿里燃着的佛香,有着似曾相识的味道,慢慢的人就有了困意。可张训还不想睡,他觉得心里有事,可一时又想不起来是什么事。迷迷蒙蒙中,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伞,对了,他在等裴东来。
他很少不跟裴东来一起去办案,除非裴东来说,喂,你别去,他就垂首退到一边,等着他回来。裴东来总是能回来的,虽然有时会带了伤。那次裴东来出去的时候,也是这样闷热的盛夏,天气太热,闷的人呼吸都困难,他长长的呼了一口气,平息自己有些快的心跳,太阳都快下去了,裴东来还没有回来。傍晚的时候忽然下起了大雨,他打着伞,准备出门,就听见门口的人喊道,“裴大人回来了。”他冲出去时,裴东来已经到了门口,裴东来的身形有点摇晃,两个属下要去扶他,被他一摆手挡了回去。“大人!”张训叫,刚把伞撑在裴东来的头上,裴东来就倒了下去。他扔了伞伸手去接,触了满手的温热的液体。
他把人抱进屋的时候,裴东来还是清醒着的,属下慌慌忙忙的叫医生,突然之间裴东来的房间里就都是人,裴东来低低的喊了一声,“喂!”张训低头,听见裴东来皱着眉不耐烦的说,“你叫他们都出去。”医生到了,上了药,开了药方,又走了。裴东来睡的不安稳,皱着眉头想翻身,一动就扯到了身上的伤口,白色的布条上面又渗出了些血迹。张训在旁边看着,犹豫了一下,俯身双手按住了裴东来的双肩。裴东来挣扎的更厉害了,张训愣了一下,伸手把人捞了起来,从后面抱住了。因为刀伤,裴东来的身体滚烫,这让他在□□在被子外面的皮肤有了些许的粉红色。大概是感觉到了抱着他的身体的暖意,他慢慢的安静下来,只是还皱着眉。
窗外的雨依然没有停,风吹来一阵阵凉意。张训的下巴搁在裴东来的颈窝上方,却不敢放上去,这个姿势很辛苦,但他一动不敢动,更不敢望着怀里的人,只好扭头去看窗外的雨,默默的数今天办过的案子一二三四。不多一会,有人在窗外小声的叫他,张大人!他慢慢放下裴东来,开门去看,却是薛大人叫他,去讨论公事。谁有这么大的胆子连大理寺少卿也敢伤,分明是不把大理寺放在眼里。他想了想,从盒子里拿出来一把香点上,裴东来晚上睡的不好,他特地去跟御医求的,有安神镇定的作用,裴东来却从来没有点过,他不喜欢让自己睡的太死。
张训想,那时他真的很担心,幸好他的大人回来了。他忍不住咧开嘴笑,半途却停住,有什么东西不对劲。是什么呢?他甩了甩头,强撑开眼睛,突然就醒了。他的大人已经不在了,为什么还会有这种香的香气?
醒悟过来的时候刀已经握在手里,窗外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大殿后面的身影。属下听到声响跑过来的时候,嫌犯已经被绑了躺在地上。早上,雨晴了,张训跟老和尚道别。老和尚谢过张训的救命之恩,然后看了张训一会,就说了那句话。
有些伤,不说出来,就永远无法愈合。
张训微笑着看着老和尚,说大师,我没受伤。
老和尚也慈祥而又怜悯的看着张训的胸口,道,有些伤,伤在里面,看不出来。
下山的路上,张训默默的想,要他说什么呢?要说,他的大人已经回不来了吗?这个伤口是那么血淋淋的,放在那里给人看。
突然,他想到裴东来。
他想起那个看起来总是高高在上,无所不能的人,每一个不能安睡的夜晚,突然就觉得心痛的难以自抑。他慢慢的蹲下,终于了悟自己伤在哪里。
裴东来从来没有对他提起过,他所受的伤。
所以他也就从来没有机会对他说,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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