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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违背意志的爱是罪 画家一家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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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家一家三口在高耸入云的山巅,排队等候乘坐缆车回到山脚。云路仰起头对侬侬说:“妈妈,我饿了!”“乖,”侬侬说,“忍耐一会儿。到了山下,我们立刻找一家小食店吃点心。”
管理人员说即将下行的缆车只剩两个空位,而澎湃的画具那么多,相当于一个人的体积,这个一家三口只得拆成两批乘缆车。于是,侬侬母女乘上了缆车,缆车像山鹰一样徐徐飞向山脚。
缆车到达山脚,打开门吐出车里的人,吞进另一些人,沿着缆绳升向山巅。侬侬母女站在山脚下,仰望澎湃所乘的缆车。它如一只展翅低飞的老鹰,徐徐地滑翔下降。突然,貌似坚固的缆绳断开了,缆车像一只中箭的鸟,由半空中坠入深不可测的山涧。侬侬亲眼看见丈夫乘的缆车坠毁的一幕,吓得昏了过去。
亲眼目睹父亲丧失,母亲昏倒的小女孩表现出异于同龄人的镇定与坚强。她向工作人员请求帮助,让母亲躺到一张床上,在母亲的太阳穴上涂抹风油精令她苏醒。
就在此时,毫发无损的澎湃背着沉重的画具走向他们母女。云路惊喜地大喊一声“爸爸”,扑向父亲的怀抱。
从澎湃的口中得知,由于他带着画具,急于下山的游客抢先登上了那辆后来出事坠毁的缆车,他沿山路走下山来,因此保全了性命。
虽然澎湃“死而复生”,侬侬却受到深度的刺激,旧病复发。
在回家的旅行大巴上,侬侬不断地哭喊:“澎湃,你在哪里?”澎湃按住妻子的肩膀说:“我在这里!我平安无事!”
“不!我的丈夫就坐在坠毁的缆车里,我亲眼看到他死了!你又是谁?我不认识你!”侬侬摇晃着脑袋,涕泪四流地说,情绪异常激动。
一路上,侬侬就这么哭闹着,不仅认不出澎湃,连女儿云路也不认得了。
回到家,侬侬仍不停歇地痛哭流涕。显然,在她的幻觉中,她已痛失了她深爱的丈夫,成为一个孤苦伶仃的寡妇。不得已,澎湃只得半夜三更打电话找来了弟弟李医生,让他给病人注射了一支镇静剂。病人这才安静地入眠。
李医生嘱咐病人近几天要增加药物的剂量,绝对不能再受刺激。如果病人的幻觉、哭闹等症状仍没消失,就必须入院治疗。
清晨,为了给丈夫和孩子们准备早餐,伊太太是全家最先起床的一个人。她像往常一样将淘净的米放入大铁锅,倒入适量的水,让铁锅坐在炉子上,便下楼去打开上闩的楼梯门,准备打扫楼梯。
可是今天她一打开门,便见到大女婿不安地站立在门外。她知道,等待她的绝不是好消息。
“妈——”澎湃迎上前说,“我有一件事想跟爸妈商量。”
“快进来吧。”伊太太用疑惑不安的目光望着女婿说。
当见到刚刚起床的伊先生,澎湃立刻把三天前妻子因见到缆绳断裂、缆车坠毁,误以为他就坐在那辆缆车上坠亡的事讲述了一遍。他最后说:“她受到如此巨大的刺激,精神病复发了。我悉心照顾了她三天也不见好转,这才来惊扰岳父岳母大人。”
“我们早就是一家人了,说什么惊扰不惊扰的客气话?哎——我一直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伊先生想了想,说,“家中没有电话,我和你妈妈上你家一趟,用你家的电话往我的学校打电话请假,同时观察一下侬侬的病情,决定是否送她入院治疗。”
岳父的话说中了澎湃的心思。岳父与女婿先行一步,伊太太照料三个较小的孩子吃饭上学后也赶到女婿家。
见到父母亲,侬侬究竟认出了他们,但她时而凝眸发呆,时而悲从中来,时而惊惧战栗,始终不得安宁。
父亲用慈爱的声音说:“孩子,爸爸送你去精神病院住院治疗一段时间好不好?”
“为什么?”侬侬懵懂地问。
“澎湃这么关心、爱护你,如今你却以你的病态折磨他,你说你该不该治好自己,当他的好妻子?”
侬侬想了想,说:“该。可是我不愿意到医院里去。那里又脏又挤,护士盛气凌人。”
伊先生宽慰道:“那是十年前的精神病院。如今礐石精神病院建起了新病房,医生护士的医德也大有提升,再不会有随意欺负病人的事情发生了。”
“可是我离不开我的丈夫和女儿。”侬侬垂泪道。
“澎湃对我保证过了,他隔一天就会到医院里探望你一回,云路每个星期六也必定会由她爸爸带到医院去看望你。而且只要你的病情一好转,就接你出院。这样一来,你还有什么担忧的?”
侬侬想了想,终于同意入院治疗。
这天清晨,在礐石精神病院新落成的住院部外面,一个手提方形试管提篮的小护士,怀着敬重的心情向从摩托车上下来的陈烈飘医生问好:“陈医生您早!”
“你也早!”陈医生回应道。他并不知道这位向自己问好地护士姓甚名谁。可以说,他根本不把全医院的护士放在眼里,她们只不过是他工作上的助手,理所应当地为他提供助力,如此而已。可是在所有未婚的年轻女护士心目中,他却是白马王子——他相貌英俊,身材魁梧,学识渊博,是医院里最年轻的主任医师。
在鹤立鸡群的地方,都有关于“鹤”的传言。人们说,陈医生的母亲是一位优秀的中学校长,离婚后,独自将他教养成人,这使他的性格有异于平常人。他对待同事与下级既严肃又温和,不怒自威;对待每一个病人,他都很重视。感情从来难以在他冷酷的心间停驻,就像水珠难以在白天鹅光滑的羽毛上停留。
他完成了对病人的巡诊,签署了今天应接受心电图、脑电图的病人的名单,便打算离开住院部,到门诊大楼去。他横穿供病人自由活动的草坪时,看见初夏早晨柔和的阳光铺泻在绿茵茵的草地上。一个绝色女子穿着长及脚踝的白棉布通花长裙,安逸地坐在草地上。为了支持身体的平衡,她的左手撑地,右手则垂放在腹部。她的这个坐姿一定已经保持了好一会儿,因为一只粉蓝色的大蝴蝶正翩然停歇在女病人撑地的手背上。
这是一幅多么美妙的画面呀!他还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女病人表现出如此安详、沉静的精神状态。
这一天余下的时间里,不管他在做什么:开药方、查阅护士关于病人情况的记录、开会……他的思绪都会执拗地一再回到那个手掌背停歇着一只蓝蝴蝶的美若天仙的病人身上。是他曾在多年前阅读的一本爱情小说上有过这样的细节描写?还是在某部电影中见过这样的镜头?他搜肠索肚,却毫无结果。这令一向严肃稳重的他坐立不安。
关于病人的病情记录已看完了,烈飘的目光仍停留在那些文字上,心神却飞到早晨看到的那名女子身上。这是很罕见的事情,一向理智的他对自己相当不满。他的视线无意间落在报纸夹上,似乎有一道回忆的电光击穿他记忆的大门——是的,他在近日的报纸上见到一幅油画……
他飞速地扑向报纸架,拿起厚厚一叠《汕头日报》。他仔细地翻阅那一页页报纸,终于在两个月前的《汕头日报》上发现他所要寻找的那幅油画——《神往》。画中女子穿着飘逸的丝质长裙,慵懒地坐在草地上,一只蜻蜓翩然落在她的披肩长发上。画的下方有两行备注:这是画家白澎湃根据爱妻为原型创作的最新力作。毫无疑问,他早晨看见的女子便是叱咤画坛的白澎湃的爱妻。他是多么可悲,竟对一个有夫之妇——一个他永远无法企及的女子动了心!
尽管知道这是不可以的,烈飘仍然无法不对大画家之妻一见倾心。他的这一天,就在神思恍惚中度过了。晚上回到家,他看到小客厅的几上有一包用报纸包着的东西,东西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龙井茶 母”。他知道母亲来过了,并给他带来了一包龙井茶。他满脑子是画家之妻的身影,食欲全无。他想,不如泡一杯龙井茶提提神吧。他拆开了报纸包,惊讶地发现这张报纸竟然就是有《神往》的《汕头日报》!这如果不是天意,又能作何种解释?他将龙井茶倒入茶叶罐,用一把剪刀将《神往》剪了下来,放在书桌上细细欣赏。
当他的目光投向窗外时,他看见一袭白色通花裙子随着夜风,一拂而过。难道他对画家之妻的沉湎已经达到了产生幻觉的程度吗?
他站起身,朝窗外望去。原来是母亲替他洗了沙发上的白色通花披巾,晾晒在窗外。
次日早晨,烈飘在草地上又见到画家及其爱妻。他扪心自问,如果这个女人不是名扬四海的画家的妻子,仅仅是个美若天仙的女病人,他还会对她如此动心吗?是的,他将对自己一时的冲动感到可耻与可笑,他将轻而易举地从情网中挣脱出来,就像一只强悍的甲虫从薄弱的蛛网中挣脱,重获自由与自主。
理性的分析无助于治愈一个男子的相思病,他寻找一切机会远远地注望心上人,忍受相思之苦。
他意识到,为了不让自己的心灵痛不欲生,他必须徘徊在侬侬——他打听出了她的芳名——身边,他必须每一回睁眼都能看到她迷人的容颜,每一次呼吸都能嗅到她与众不同的体香,总之他必须有与她深入一层的接触,最好是能成为她的主治医师。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将不择手段。
也许是上天的恩赐——他带领的一个实习医生的母亲,恰好是该院档案科的工作人员。他利用这层关系,顺利地查阅到侬侬从十七岁精神病初发到目前的档案,对她的病情、家族病史有了全面而深入的了解。
他冷静地思考了整个下午,决定给院长呈送一份报告,说自己要写一份题为“精神病的遗传倾向及阻止其生育对病人造成的伤害”的论文。三天后,他接到院长的批示,同意他担负伊侬侬的主治医师。
经管医生上班要穿白大褂,但仍然会露出胸口和膝盖以下部分的衣服,所以清晨起床,烈飘像要赴约会的情郎一样,穿上浅蓝色衬衫和进口的深蓝色西服。他的胡子刮得光光的,头发梳得光滑而又服帖。他跨上他的摩托车驰向精神病院,像王子跨上他的白色骏马驰向囚禁公主的城堡。
当原来的主治医师将烈飘介绍给侬侬时,她并没有太大的惊诧,甚至可以说是毫不在意。她温柔而冷漠地望了烈飘一眼,不在意地说:“陈医生,您好。”
其他人离开了他们。初夏的晨风吹动着侬侬如黑色瀑布的秀发,香肩上有几点头皮屑。他忍不住伸出手,替她掸去头皮屑。他像一只猫一样羞涩而恐惧地瞥了陈医生一眼,躲闪开去,紧接着跑向远处的草坪,逃离这对她过分亲昵的异性。
烈飘却留在原地,回味着刚才的一幕。假如她对他的亲昵之举默默承受,她对他的吸引力将大大减弱;正是她的羞涩、躲闪与拒绝,使他对她的爱慕如添加了干柴的篝火般愈燃愈烈。但是他也意识到,如果想接近她,消除她的抗拒心理,他就该从现在开始尊重她,不可以抱着狎玩的心理,方可最终折下这朵媚而不妖的睡莲花。这样一想,刚才亲近的受挫顿时化作一股强大的吸引力,吸引着他,让他愈加欲罢不能。
烈飘想创作一篇医学论文的打算并非虚妄,他的确想从侬侬这一类病人身上探索情感的创伤是如何引发精神的混乱与病变,乃至留下终生无法治愈的重创,让凌空发扬的生命猝然坠落于泥潭中,终生挣扎于泥潭中无法脱身。烈飘很重视病人对自己发病经历的忆述,因为可以从中看出病人的自我认知程度,从而为治疗找到突破口与捷径。
在一个合适的时刻,侬侬被烈飘请到医生办公室。他用巧妙而得体的语言将话题引向她在月光潭之夜的往事。侬侬告诉自己,此刻倾诉的对象是为自己治病的医生,不必有诸多顾忌。于是,她克服了羞涩与痛苦,尽量如实而详细地追忆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她第一次坦白地承认,是自己主动解开自己身上的衣裳……当她讲到月光冲破团团乌云,照亮身畔男人的脸,而他却不是自己朝朝暮暮思慕的袁牧师时,回忆像一支毒箭,一下子刺穿了她的心房,使她泪如雨下,痛不欲生。
烈飘分不清自己是被感动了,还是利用了这个机会,他紧紧握住她颤抖不已的双手,并用手抹去她腮边的泪水。此举令沉湎于痛苦中的侬侬惊醒过来。她像野兔逃出猎人的圈套一样,挣脱了烈飘的手,逃离了医生办公室。
有天傍晚烈飘去值班的时候,他从值班护士口中得知与侬侬同住一室的女病人出院了。也就是说,病房里今晚只睡侬侬一个病人。说不定明天一大早,就会有新的病人入住,侬侬独处的局面便会被打破。烈飘想:这天赐良机如果不加以利用,就太可惜了!但是如何利用呢?在神智清醒的状况下,侬侬不接受他的爱意。啊!难道要他……他决定铤而走险!
就在此时,另一间病房的一位男病人病情发作,大哭大闹,弄得鸡飞狗跳。他作为值班医生,有权利给病人注射镇静剂。他让一位护士到西药房取来一支镇静剂。一般情况下,打针是护士的工作,但烈飘借口要看一看病人的情况,顺便给他打针。护士被烈飘支开后,他将针剂吸入注射器中藏好,将空针剂摔到地板上,又淋上半茶杯的水,然后叫来刚才的护士说,针被他不慎打碎了,要她再去取一支针来。针取来后,他不再坚持要亲自给发狂的病人打针,而是委派护士去做。他身上藏着注射器,来到侬侬的病房。
烈飘走进病房时,病人在药物的作用下即将入睡。她因这意外的深夜“探访”醒了过来。她正在纳闷医生的来意,医生却只是发出简单的指令:“捋起袖子吧,我来给你打一针。”她还没弄清楚打的是什么针,针头已经刺入她的肌肤,药液缓缓进入她的体内。
片刻,侬侬的全身变得绵软无力,但她的尚未完全丧失的意志要她竭尽全力将靠近她的医生推开。她努力举起手臂,却力不从心地垂下;她扯开喉咙,发出的却是事与愿违的叹息。她所作的抗争,不过是像小昆虫落进粘稠的松脂球中的挣扎一样,完全无法阻止色令智昏者得偿所愿。
当针剂的药性慢慢退去,侬侬回忆数小时之前陈医生进入她的病房的情景,她也分不清那是否仅仅是她的幻觉。
住院的日子一天天流逝,那个不辨真伪的印象就像一个伤口,慢慢地不治而愈。
两个月后,侬侬的病情有巨大的好转,被丈夫接出院回家调养。她一直没有对丈夫提起过此事。直至有一天,她端着一杯茶在阳台上啜饮的时候,目光被一只飞翔的小鸟所吸引。她的神智回到了住院的那个夜晚,突然间有十足的把握自己在那个夜晚被主治医师侵犯。也许是此时她的表情十分怪异,丈夫问:“侬侬,你在想什么?”
“我……噢……如果我说我此时忽然想起自己在住院期间被我的主治医师陈烈飘性侵犯了,你会相信吗?”
说完这话,侬侬目不转睛地盯着丈夫的表情。
“我会相信,而且我会追究这禽兽的法律责任。但是请你放心,我对你的深情不会因此而改变!”澎湃掷地有声地说。
澎湃向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诉讼,不日,法院开庭审理此案。法庭上,陈烈飘站在被告席上,显出些许的消瘦与疲惫,但是神态相当镇定。相反,站在原告席上的伊侬侬,显得精神恍惚,痛苦而激动。
法官说:“原告,请你如实地当庭讲述你受被告性侵犯当晚的情况。”
侬侬听了似乎吓了一跳,不胜惶恐地断断续续地忆述半年多前那个印象已经十分模糊的夜晚。
法官又说:“传证人柳若英护士。”
柳若英就是当晚的值班护士。法官问:“事发当晚陈烈飘一共让你向药房领取了几支镇静针剂?”
“两支。”
“给一个发作的精神病人注射,为何需要两支针?”法官问。
“第一支针被陈医生摔碎了,只好又领取了第二支。”护士说。
“你能肯定针真的被陈医生失手摔碎了吗?你见过他摔碎针的过程吗?会不会是陈医生将针剂注入注射器,再将空针剂摔碎在地上,淋上一些水,佯装针摔碎了?”
护士沉默了片刻,说:“这我真的不能肯定,因为这种镇静剂是无色无味的。”
法官又问侬侬,是否有证人能证明陈医生当晚进入过她的病房。侬侬说,那天下午与她同室的女病人恰好出院,所以四个床位的病房里只住她一个人,没有任何人能证明当晚陈医生进入过她的病房。
法官又问,为什么时隔半年,她才提起诉讼。
侬侬似乎有些招架不住了。她嚅动着双唇说:“由于当时我被注射了镇静剂,精神处于半昏迷状态,有好长一段时间对是否真的发生过这件事犹豫不决。直到有一天,我忽然能肯定的确发生过这样的事情,这才鼓起勇气告诉了我的丈夫,在他的鼓励下提起诉讼。”
法官宣布休庭30分钟。
30分钟后,法官宣布宣判结果:“由于原告没有目击证人及可靠物证,被告陈烈飘无罪,当庭释放。”
陈医生迈着沉着的步子离开法庭。侬侬表情痛苦地倒进丈夫的怀抱,歉疚地说:“真对不起!”澎湃安慰道:“我不会怪你的!我也绝不会让那衣冠禽兽逍遥法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