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琼花》大福哇

2、第二章 沈霁越

　　沈霁越想越气，手掌拍在桌案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青时刚取来弹弓，见他这模样，忍不住小声劝：“郎君息怒，司徒公子也是无心之失，再说那日之事，方远舟那般轻易罢休，原是另有隐情。”

　　沈霁一愣，捏着弹弓的手顿住：“什么隐情？”

　　“是小的后来听蓬莱客的伙计说的，”青时压低声音道，“那日您和司徒公子落水闹得沸沸扬扬时，三皇子李澈的车架，就停在蓬莱客对面的酒肆里。”

　　“三皇子？”沈霁眉头一蹙。

　　这三皇子李澈，是当今圣上跟前最得宠的皇子，性情沉稳，最厌弃世家子弟恃强凌弱的做派。方远舟虽仗着户部尚书的家世横行，可在皇子面前，却是半点不敢造次。

　　青时点头，接着道：“可不是嘛。方远舟本还想再嘲讽几句，结果瞧见酒肆二楼的明黄衣角，当即就敛了气焰。再说您和司徒公子，一个是户部侍郎家的公子，一个是镇国大将军的独子，真要闹大了，三皇子过问起来，他方远舟讨不到半点好。这才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沈霁这才恍然大悟，难怪那日方远舟走得那般干脆，原来是怕三皇子撞见他寻衅滋事。他冷哼一声，心里的火气消了些许，却还是嘟囔：“就算如此，司徒恪那混小子也该认错，反倒日日取笑我，实在可恶。”

　　那日从月湖回去，沈霁怕被父亲瞧见自己湿淋淋的狼狈模样，特意绕到后门溜进府。谁料刚进穿堂，就撞上了他哥沈渊。沈渊比他年长五岁，性子严谨持重，最是看重规矩，见他一身水迹，头发还滴着水，当即沉了脸。

　　不问缘由，只罚他抄二十遍《论语》，还特意嘱咐，若是抄不完，便禀明父亲处置。沈霁叫苦不迭，偏巧后两日是休沐日，他关在房里抄了两天两夜，才堪堪将二十遍《论语》抄完，手腕酸得连筷子都快握不住。

　　转眼便是上行吟书院的日子。

　　天刚蒙蒙亮，沈霁揣着抄好的书卷，磨磨蹭蹭地往书院走。行吟书院是怀安城里最负盛名的书院，汇聚了不少世家子弟和寒门才俊，夫子皆是饱学之士，连皇子有时也会来旁听。

　　刚走到书院门口，就见一道身影拦在面前，司徒恪那张带笑的脸凑了过来，声音响亮：“沈霁！沈霁！你快看我，学你那日落水的模样！”

　　说着，他还夸张地张开双臂，身子往后一仰，模仿着掉进水里的姿势，笑得前仰后合：“当时你扑通一声掉下去，溅起的水花比巴掌还大，那模样，真是……哈哈哈！”

　　沈霁的脸瞬间黑了。

　　他瞪了司徒恪一眼，理都不理，转身就往书院里走。

　　“哎哎哎，沈霁，别走啊！”司徒恪见他真恼了，连忙追上去，拽住他的衣袖连声告饶，“我错了我错了，不该取笑你！你别生气了，晚上我请你去吃城南的糖葫芦，最甜的那种，好不好？”

　　沈霁脚步不停，冷冷道：“不必。我怕吃了你的糖葫芦，又要被你诓去划船，再掉一次水。”

　　“冤枉啊！”司徒恪喊冤，“那日是我一时糊涂，想着湖中心鱼多，哪知道会碰上水草？再说，我后来不是跳下去救你了吗？咱俩可是过命的交情！”

　　沈霁被他缠得没办法，停下脚步，斜睨着他：“过命的交情？我看是过‘水’的交情。”

　　司徒恪挠挠头，嘿嘿一笑，见他肯开口，连忙凑上去讨好：“好啦好啦，算我的错。今日夫子要讲策论，听说还要抽查上次的课业，你抄完了吗？可别被夫子罚了。”

　　提起课业，沈霁才想起怀里的书卷，他掂了掂：“自然抄完了，不像某人，整日就知道玩乐，怕是连夫子留的题目都忘了。”

　　司徒恪干咳两声，转移话题：“走走走，快进课堂吧，不然要迟到了！”

　　二人说说闹闹，进了行吟书院的讲堂。

　　讲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杨昭瞧见他们，连忙招手：“沈霁！司徒恪！这边有空位！”

　　二人走过去坐下，杨昭挤眉弄眼地问：“沈霁，你身子好些了吗？那日落水可没冻着？”

　　沈霁点点头：“无碍了。”

　　正说着，夫子便走了进来。

　　今日来授课的是国子监的李夫子，须发皆白，神情严肃，手中捧着一卷竹简，往堂上一站，原本喧闹的讲堂瞬间安静下来。

　　李夫子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今日，我们来讲策论。”

　　他将竹简放在案上，接着道：“策论者，应策而论也。关乎国计民生，关乎朝堂利弊，非空泛之谈，需有理有据，切中要害。昔日商君变法，以《垦草令》强秦，其策……”

　　夫子侃侃而谈，从古时的名策，讲到如今丰朝的国情，言语间引经据典，条理清晰。堂下众人皆敛声屏气，认真聆听，连素来坐不住的司徒恪，也难得地没有走神，捧着书卷，听得津津有味。

　　沈霁听得格外专注，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将夫子讲的要点一一记下。他想起父亲常说的话，身为世家子弟，当心怀天下，方能不负所学。策论之道，正是经世致用之学，若能将所学化为良策，方是读书人的本分。

　　讲到兴处，李夫子放下书卷，目光扫过众人：“方才所言，皆是前人之策。今日，我便出一题，诸位可当堂构思，明日交卷——论‘农桑’与‘商贾’，孰重孰轻？”

　　此言一出，堂下顿时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农桑是立国之本，商贾则关乎流通，二者孰重孰轻，历来是朝堂争论的焦点。这题目看似简单，实则需要结合国情，细细斟酌，绝非三言两语便能说清。

　　司徒恪皱起眉头，戳了戳沈霁的胳膊，低声道：“这题目也太难了，农桑和商贾，不都挺重要的吗？怎么分轻重？”

　　沈霁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平日让你多读书，你偏不听。现在知道难了？”

　　话虽如此，他却也陷入了沉思。

　　下课的钟声悠悠扬扬地传遍了行吟书院的角角落落，堂内的学子们如释重负，三三两两结伴离去，说笑打闹声渐渐远去。唯有沈霁还趴在窗边的案几上，眉头微蹙，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方才记下的策论要点。

　　“农桑为根，商贾为脉……可若重农抑商，流通滞涩；若重商轻农，根基不稳……”他喃喃自语，满脑子都是夫子留下的那道难题，连身旁的同窗走了个干净都未曾察觉。

　　春日的风最是轻柔，携着墙外的柳絮与花香，从半开的窗棂间钻进来，恰好拂过沈霁的脸颊。风卷着细碎的花瓣，扑了他一脸，有几缕发丝被吹得贴在额角，还有一粒轻飘飘的柳絮，不偏不倚落进了他的眼睛里。

　　“唔……”沈霁猛地闭了眼，下意识地抬手去揉，眼角瞬间泛起了红，视线也变得模糊起来。他正狼狈地眨着眼睛，想把那粒捣乱的柳絮弄出来，身后忽然传来司徒恪咋咋呼呼的声音。

　　“沈霁！沈霁你知道吗？天大的消息！”司徒恪几步窜到他身边，拍着他的肩膀，声音里满是兴奋，“我刚听夫子身边的书童说，二皇子殿下李玄，也要来咱们行吟书院读书了！就是那个……那个传闻中武艺超群，还能诗善画的二皇子！”

　　沈霁刚揉出了眼里的柳絮，正眯着眼睛适应光线，闻言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瞥见一道修长的身影从窗边缓步走过。

　　那人一身月白色锦袍，腰间系着墨玉玉带，玉带正中嵌着一枚刻着瑞兽纹的赤金令牌，那是皇室子弟独有的标识。他身姿挺拔，步履从容，侧脸的线条利落分明，剑眉斜飞入鬓，一双眼眸深邃如潭，顾盼之间，自有一股清贵矜雅的气度。

　　沈霁心头一跳，瞬间反应过来，这恐怕就是司徒恪刚刚念叨的二皇子李玄。他吓得魂都快飞了，也顾不上揉眼睛了，猛地转头，一把捂住了司徒恪还在喋喋不休的嘴。

　　司徒恪正说得兴起，冷不防被捂住嘴，顿时“呜呜”地挣扎起来，一双眼睛瞪得溜圆，满是不解地看着沈霁。

　　沈霁却没工夫理他，只紧张地朝着那道身影的方向觑了一眼，生怕方才的话被二皇子听了去。皇家之事，最忌妄议，更何况是在书院里这般大声嚷嚷，传出去可是要惹麻烦的。

　　谁知，那道身影却缓缓停住了脚步。李玄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手忙脚乱的二人身上，先是扫了一眼沈霁按在司徒恪嘴上的手，又看了看司徒恪那副憋屈又茫然的模样，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竟缓缓漾起一抹笑意。

　　那笑意很淡，似春风拂过湖面，漾开一圈浅浅的涟漪，却瞬间冲淡了他身上那份与生俱来的疏离与矜贵。他没说话，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而后便又转过身，缓步离去，只留下一道清隽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回廊的尽头。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看不见了，沈霁才松了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后背竟惊出了一层薄汗。

　　司徒恪终于能开口了，他揉着被捂得发疼的脸颊，不满地嘟囔：“你干嘛捂我嘴啊？差点憋死我！”

　　沈霁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道：“你是不是傻？方才那位就是二皇子殿下！你那般大声嚷嚷，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嘴碎吗？”

　　“啊？”司徒恪瞪大了眼睛，猛地回头看向回廊的方向，一脸的懊悔，“完了完了，我刚刚是不是说得太大声了？他该不会怪我吧？”

　　沈霁扶着额头，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现在知道怕了？早干嘛去了？”

　　窗外的春风又吹了进来，卷着柳絮，落在案头的书卷上，沈霁看着那枚轻飘飘的柳絮，想起方才二皇子那一抹浅浅的笑意，心里竟莫名地安定了几分。

　　这位二皇子殿下，似乎……并不像传闻中那般冷峻难近。

　　司徒恪却还在一旁懊悔不已，抓着头发道：“怎么办怎么办？我第一次见皇子殿下，居然是这副模样，太失礼了！要不……我去跟他赔个不是？”

　　沈霁一把拉住他，哭笑不得：“你还嫌不够丢人吗？安分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