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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信物给待我归来 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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潼儿你一定要等我回来,待我归来就风光娶你,宇哥哥我等你。眼前的两个人都不知道就两年时间就让这对佳人阳阳分别。
头痛欲裂,像是被烧红的铁钎反复贯穿颅骨。
黏稠的血腥味塞满口鼻,浓得化不开。萧宇猛地睁开眼,视野里没有穆王府遍地狼藉的尸首,没有自己将军府冲天而起的火光,只有头顶一顶半旧的靛青帐子,光线透过窗棂,在帐顶投下细碎摇曳的光斑。
蝉鸣声嘶力竭地撞进耳朵,是夏末午后令人昏昏欲睡的燥热。
他回来了。
不是被新皇李玄赐下毒酒、五内俱焚的那个雨夜。也不是穆王府满门被屠、他攥着半块染血的缁玉佩冲入宫廷求援却撞见李玄与肃北敖把酒言欢的那个绝望黄昏。
是更早的时候。
“小将军?您醒了?”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婢女轻手轻脚推门进来,手里捧着铜盆,见他直挺挺坐起,脸上血色褪尽,眼神却利得像淬了冰的刀锋,吓得手一抖,盆里的水晃荡着泼出来些许,“您、您魇着了?肃北敖大人在外间等您小半个时辰了,说是有要事相商。”
肃北敖。
这个名字像一根冰冷的针,精准地刺入萧宇脑海深处。前世,就是这个表面豪爽、实则包藏祸心的异族王叔,一手策划了穆王府的惨案,又在他为李玄鞍前马后、荡平所有登基障碍后,轻飘飘一句“此子功高震主”,便让李玄对他萧家举起了屠刀。
胸腔里那颗沉寂的心,猛地被滚油浇透,爆发出尖锐灼烫的恨意,几乎要冲破皮囊。他死死咬住后槽牙,尝到了铁锈般的腥甜。
“知道了。”萧宇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刚从地狱爬回来的粗粝,“让他再等一盏茶。”
小婢女如蒙大赦,慌忙退下。
萧宇掀开薄被下榻,赤足踩在微凉的青砖上。这具身体年轻、劲瘦,蕴藏着尚未被战场和阴谋彻底磨砺的勃勃生机。他走到镜前。铜镜模糊,映出一张轮廓分明、犹带几分少年锐气的脸,眉骨高,眼窝深,鼻梁挺直,只是那双眼睛,沉得如同不见底的寒潭,再不见一丝这个年纪该有的飞扬跳脱。
镜中人陌生得让他心惊。
他下意识抬手,摸向左侧腰腹。那里,前世被李玄亲卫统领用淬毒的匕首捅穿的致命伤疤,此刻皮肤光滑平整,只余下记忆里撕心裂肺的剧痛。
还来得及。
穆王府的及笄之礼在两年后。两年!足够他做太多事。前世他选择依附李玄,借朝廷之力,却最终沦为弃子。这一世,刀柄,必须握在自己手里。
门外传来刻意放重的脚步声,带着草原人特有的豪迈与……不易察觉的算计。
“萧老弟!日头都偏西了,你这午觉睡得可够沉的!”门被推开,一个身形魁梧如铁塔、披散着微卷褐发、面庞带着风霜与豪爽笑意的异族大汉走了进来,正是肃北敖。他目光如鹰隼,状似随意地在萧宇脸上扫过,捕捉到他眼底尚未完全褪尽的红血丝和一身沉冷的戾气,笑容微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
“肃北大人。”萧宇转过身,脸上已不见丝毫异样,甚至扯出一个极淡的、近乎敷衍的弧度,侧身让开,“请坐。不知有何要事?”
肃北敖大马金刀地在案几旁坐下,给自己倒了碗凉茶,一饮而尽:“痛快!还是你们中原的茶水解渴!”他放下碗,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透出几分亲近,“萧老弟,你上次托我打听的事,有眉目了。北边那几个马场……路子都通了,只要银子到位,上好的战马,要多少有多少!”
战马!
前世,他便是通过这些隐秘渠道,为李玄暗中积蓄军力,最终助其登上大位。而肃北敖,正是这条线上的关键掮客,两头通吃,攫取了惊人的财富和人脉。
萧宇的心跳,在肃北敖话音落下的瞬间,诡异地平静下来。一股冰冷的、带着血腥味的决绝,从四肢百骸涌起,冻结了所有迟疑。他走到窗边,推开雕花的木格窗。
炽热的阳光混合着庭院里草木的气息猛地涌入,刺得他微微眯起眼。远处回廊下,一个小小的、穿着月白色锦袍的身影正努力踮着脚,伸长手臂,用一块素白的手帕,小心翼翼地擦拭挂在廊柱下鸟笼里的画眉。
是穆潼。
十一岁的穆潼,脸蛋还带着孩童的圆润,眉眼却已初绽出日后清俊无双的轮廓。阳光落在他鸦羽般的睫毛上,投下小片温顺的阴影。
似乎是察觉到目光,穆潼转过头来。看到窗后的萧宇,他眼睛倏地一亮,像落进了揉碎的星辰,脸上绽开一个毫无阴霾的、灿烂至极的笑容。他放下手帕,提起袍角,迈着小小的步子,像只归巢的雀鸟,飞快地朝着萧宇的窗下跑来。
“宇哥哥!”清亮稚嫩的童音穿透蝉鸣,“你醒啦?我给你擦汗!”他跑到窗下,再次踮起脚尖,努力举高手臂,想把那块素白的手帕递到萧宇面前。阳光落在他仰起的小脸上,鼻尖沁出细小的汗珠,眼神干净纯粹,盛满了全然的信任和依恋。
萧宇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尖锐的刺痛才勉强压下喉头汹涌的酸涩和眼底几乎要失控的热意。
前世,穆王府被屠戮的那个冰冷雨夜,他赶到时,只来得及从尸山血海中抱起少年尚有余温却已冰冷的身体。穆潼至死,手里都紧紧攥着那半块定亲的缁玉佩。而少年脸上最后凝固的神情,是惊惧,是茫然,唯独没有等到他的绝望。
那句无数次在午夜梦回中啃噬他心肺的童言,清晰无比地在此刻响起,与窗外少年清脆的声音重叠——
“宇哥哥,等我长大了,我就嫁给你好不好?”
前世他笑着揉乱他的头发,说“好”。
然后,他弄丢了他。
两次。
窗下,穆潼见他久久不语,只是深深地看着自己,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慢慢浮起一丝疑惑和不安,举着帕子的手也微微垂落了一点:“宇哥哥?”
萧宇深吸一口气。庭院里草木的清气,混合着穆潼身上淡淡的、干净的皂角味道,冲淡了鼻端萦绕不散的血腥幻觉。他松开紧握的拳,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俯下身,隔着窗棂,伸出宽大的手掌,极其缓慢、极其珍重地,轻轻落在穆潼柔软的发顶。
掌心传来温热的触感,真实得让他灵魂都在颤抖。
他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压下所有翻腾的暴戾与蚀骨的后怕,强迫自己挤出一个极其僵硬、却已是他此刻能做出的最温柔的表情。他看着少年清澈见底的眼眸,一字一句,声音沙哑得如同粗粝的砂纸摩擦,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份量:
“好。”
阳光透过窗棂,将他半边侧脸映得明亮,另外半边却隐在室内的阴影里,晦暗不明。他抬起头,越过穆潼小小的肩膀,视线投向坐在阴影中、正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他们互动的肃北敖。
那目光,不再是审视或权衡。
而是冰冷的锁定。
如同雪原上饥饿的孤狼,盯住了猎物最柔软的咽喉。
肃北敖端着茶碗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迎上萧宇的目光,脸上粗豪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