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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來訪者 就像哥特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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滚滚的车轮沿着乡村的林荫小道颠簸向前,碾过阳光,沿着树荫的缝隙勾勒出的炙烈的光斑——破碎,破碎,然后复原。马蹄声哒哒作响,扬起细小的尘灰,在湿润的晨风闪耀着金子般的光芒,盘旋又落下。
“卡佩先生,我们很快就要到了。”
“汪汪!”
一直趴在地下的无精打采的银白色阿富汗猎犬似乎也因为目的地将近而恢复了活力。
“安静,奈特。”
弗朗西斯没有理会仆从兴奋而紧张的呓语,只低声安抚了拼命摇着尾巴的爱宠。苍白修长的手指掀起深红的丝绒车帘,透出玻璃侧窗向外望去,两排梧桐交错的尽头隐隐露出灰色的尖顶建筑,那是索瓦德庄园最高的一角——连接着两栋主楼的老式钟塔。
弗朗西斯不自觉捏了捏了手中的镶金手杖,手掌轻轻抚摸着顶端铜质的猎豹脑袋,一双切割得当的红宝石眼睛在有些暗淡的车厢里映射出熠熠的光泽,这是他为来到侯爵的庄园特别定制的。这完全是为了在上流贵族们的面前展现他曾接受过大城市里优雅不凡的时尚熏陶,并配合他衣冠楚楚的绅士外表——
一头略长的灰金色发丝优雅地梳在耳后;华丽而神秘的脸庞在阳光的投射下显现出哥特式雕像一样具有棱角的剪影;花穗般的灰色睫毛因为思考而微微抖动,在阴翳之间是一双富有亲和力的琥珀色眼瞳,很好的中和了他身上不容侵犯的神秘性。宽阔的双肩以一种坚定的意志力保持笔挺的姿态,这流露出一种并非一朝一夕可以养成的上流气质——一种来自中古世纪的遗风。
这遗风向来象征着传统不容侵犯,就像哥特圣像必须寻求禁欲主义的庇护,弗朗西斯则寻觅着一种魔鬼般的顺从——他来到这里,只为找到能够为他这尊圣像奉献一切的殉道者。
灼热的太阳高高悬挂在天上,刺得弗朗西斯温驯地闭上了双眼,享受暖融融的光芒铺在他坚毅的面庞上,嘴角不知觉地扬起。
他有一种预感,在这里,他也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这种收获足够为他庸常的生活添上一笔不俗的色彩,甚至改变他命运的齿轮。
道路渐渐变得越来越平坦,前方高大的黑漆铁门缓缓地打开,锈迹斑斑的地方在阳光的照耀下放射出神圣的光芒。两端是灰色砖石砌成的方形柱,上方雕刻有不规则的浮雕纹样,一左一右分别是新约和旧约的圣经纪事,顶端分别站立着两只手持金色箭矢的小天使。
仆人在道路两旁向这位远道而来的少爷行礼。
马车绕过巨大的圆形阿波罗喷泉和两侧宽阔的草坪,稳稳停在主楼的门前,高大的四层巴洛克式建筑就这样直直跌入眼帘。
门廊两边的希腊柱上是形状各异的精美雕塑——浮雕样式的藤蔓植物和人物圆雕交相辉映。突出的三角门头上雕刻着“天使报喜”和“圣母往见”两组雕塑肖像。从延伸出的矩形门廊一侧望去,高大的山毛榉掩映着圆形后殿,从回廊延伸出小礼拜堂、飞扶壁以及覆着爬山虎和青苔的斑驳石灰墙。
年轻的仆从里昂放下脚踏板率先下了马车,大概是因为新人上任,从没见过如此壮丽的风光,一时怔在了原地。弗朗西斯已经脱下了黑色的丝绒高顶礼帽,向早早候在门口的老管家潘卡加和女管事道森太太致意,他们身后是安吉利亚和负责主人起居的各个佣人。
女佣人除了道森太太和小姐的贴身随侍安吉利亚以外,无一例外穿戴着灰色高领长裙和白色蕾丝绣花围襟,男佣则身着黑色燕尾制服。
安吉利亚的打扮和往常一样,黑色的高领塑腰长裙和一条用珍珠搭扣固定的蕾丝领巾,包裹得一丝不苟的脖颈上端正地悬挂着母亲留给她的银十字项链,活像修道院里虔诚的年轻修女。她的身量很小,深褐色的头发梳成两股水手辫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瘦小冷白的面颊和尚未穿孔的圆润的耳垂。
灰蓝色眼瞳像两块无机质的琉璃镶嵌在大大的深邃眼眶里,撑出两道恰当的上眼皮褶皱。再往下是小巧的翘鼻和紧抿的绯色薄唇,一张脸精巧得很像老练的手工匠人雕刻出的石膏像。古怪的是,你很难在第一眼发现这件作品的精妙绝伦,甚至谈不上优美——似乎始终有一种石头般冷硬的气息笼盖在她身上。
她和其他仆人一样恭敬地垂着头向到访的客人行礼,但她的背挺得很直,一点也没有弯腰的意思,周身散发着奇异的宗教感,仿佛需要行礼的另有人在。当然,这种气质绝对谈不上讨人喜欢,甚至可以说常常惹人愠怒,尤其站在主人的角度上来讲。
弗朗西斯含笑扫视众人,朝着一个方向点点头,随后便跨步往门内走去了。道森太太在前面引路,安吉利亚跟在后面。
奈特迫不及待要跟随主人的脚步,却牵引绳被里昂牢牢攥住,它可怜巴巴地动弹不得,不耐地摇着尾巴。
“劳驾,请问这孩子能入内吗?”里昂讨好地堆笑着,问老管家道。
“唔,当然,既然是卡佩少爷的狗,想必是温顺的吧?”
“这是自然,它是少爷从小养大的,同吃同睡,非常亲人,绝不咬人。”
“啊…这很好,我们小姐非常喜欢这些可爱的小动物,她一定会非常高兴的。”
老管家得体地伸手,做出请进的姿势,奈特得到了许可,尾巴摇得更欢了,连忙拉着里昂向前。
弗朗西斯进入前厅,把礼帽交给了道森太太,示意安吉利亚为他脱掉外衣。
“我来吧,先生,安琪还有其他的工作。”道森太太连忙道,严厉地瞥了一眼安吉利亚,“还不快去,小姐该等急了。”
“好的,女士。”
安吉利亚那双冰冷的蓝色眼珠转了转,望向弗朗西斯,悠悠道。
最后她曲了曲身子然后上楼去了。
“唔,她叫安琪?很特别的女孩。”弗朗西斯耸耸肩,用随意的语气发问道。
“噢,先生您不用在意,她的脾气很古怪,但是小姐从小和她一起长大,非常喜欢她,我们都拿她没办法呢。”
道森太太取下外衣,搭在手臂上。
“您请稍等,小姐一会儿就下来,她要专程带您去您的房间看看呢。”
弗朗西斯在一张帝政风格的蓝色丝绒沙发上落座,沙发靠背的上方雕刻着一只展翅的雄鹰,两端的扶手是两只跪坐的人面狮。佣人很快端来了热茶和一些可口的点心。他把手杖靠在面前细木镶嵌的蝴蝶状茶几旁,上面放着一盒自制的高级雪茄,和一个插满蔷薇的东方陶瓷瓶。
正对面壁炉上方悬挂着巨大的油画肖像,俨然就是侯爵夫妇结婚时候的样子。年轻的侯爵端坐在扶手椅上,脸上挂着意气风发的笑意,侯爵夫人扶着丈夫的肩膀,灰蓝色的眸眼微微弯起,那张莹润的瓜子脸上洋溢着新婚的雀跃之情,在画师笔下表现出超乎现实的美丽与端庄。
墨绿色的帷幔把落地窗遮得严严实实,一点光也透不进来。头顶悬挂的水晶吊灯莹莹闪耀,光线折射到一旁的挂镜里晃得弗朗西斯眼睛生疼。
沙发的左侧是一道镶着橡木框的拱门,似乎通往宴会厅。
弗朗西斯仔细打量着屋内的陈设,拿起一根雪茄放在鼻尖细细地嗅闻起来,温柔的眼睛半眯起来。
“安琪,你回来啦!表哥已经到了?噢…….没事的,等待淑女是一位绅士的应该做的……帮我选一串项链吧,亲爱的——噢,是珍珠还是这对鸽血红更好看?听说他很快就要继承卡佩伯爵的爵位,是真的吗?我还听说他从帕西斯来?那可是时髦的大城市,我常常从时尚刊物上读到它。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和传闻中的一样帅气?唔……希望晚上的舞会他不会让我丢脸……”
安吉利亚敲门进来的时候,阿吉莉娜正坐在洛可可式的桃花木梳妆台前,为自己的今日搭配挑选着最后的点缀。檀口一张一合,像亟待人采撷的樱桃。阳台门大开着,轻薄的刺绣窗纱被风柔柔地托起,像一团粉红的烟霞。
阳光怜爱地倾洒在这位韶华正好的侯爵小姐身上,为本就白皙红润的肌肤镀上一层氤氲的光华。她穿着一条时新的婴儿蓝巴斯尔裙,一头秀丽的金发半梳半披,垂下的部分卷成克利诺林风格,盘发用和裙子成套的蓝色丝绸固定,簪着一朵刚刚绽放的粉色复瓣蔷薇。
这位美丽的贵族小姐与安吉利亚同年同日出生,很快就要在今天过十八岁的生日。
安吉利亚来到她身边,没有回答这一长串小鸟般的欢鸣,而是从铺着红色丝绒的首饰匣里摸出一条纯白的珍珠项链为阿吉莉娜佩戴好。浑圆的珍珠散发着绸缎般的光泽,使她的皮肤看起来更加细腻光滑。
“该下去了,小姐。卡佩少爷已经等很久了。”
安琪附身在她耳畔轻声细语道。
纤细冰凉的双手轻轻搭在阿吉莉娜的双肩上,和阿吉莉娜健康粉白的肤色不同,安琪的肌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并隐隐透出紫色的血管来。
梳妆镜里倒映出两张同样精美的面庞——一张生机勃勃,一张死气沉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