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Piranha

1、第 1 章

　　再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我知道我看上去若无其事得像一个和她刚认识没多久还算陌生的朋友。她慢悠悠走到我身边隔了半人的距离坐下，我没有抬头，看到她手腕上仍然绕着她平日里戴得最多的那条绿檀手串，却松松垮垮，仿佛下一秒就要滑落。
　　瘦得多了。我想。看她社交媒体上的照片的时候早就发现她日益消瘦，精致的妆容也遮掩不住削尖的下颌和憔悴的双眼。
　　眼前突然浮现出那时的她，脸颊白嫩丰润经常惹我看到就想上手捏一把逗她，再看她气鼓鼓包子一样装模作样地蹙眉。那时的她总说自己太胖每天都想减肥，看到好吃的却又嘴馋非要买来尝尝，吃几口再说吃不下了丢给我。那时的她自信又活泼，看到我的时候又会带点害羞地笑，露出左颊那颗小小酒窝。那时的她。
　　“两位需要点餐吗？”服务生标准地微笑着，突兀地问。她安静地等我说完后咕哝着“好饿”“一天没吃饭”之类的来引起她的注意，“冰的蜂蜜柚子茶，少加糖，谢谢。”
　　还是贪凉，还是讨厌甜食。和她过去的回忆又一次涌上心头。见不到她的时候即使不时和她联系也很少这样频繁地想到从前。从想让自己心里好过一些的角度，我不禁开始怀疑自己突然约她出来的决定是否正确。
　　“我的衣服什么时候拿给我？”我率先打破沉默，脱口而出的听上去却像句质问。我有些懊恼自己这张不合时宜的嘴，她揉了揉眉心，“最近太热了，你那件外套又重，难得带过来。”
　　沉默，又是沉默。这无止境的沉默让我恼火。我和她轰轰烈烈地爱了一场，见面的时候留下的却只有沉默。我很久没见她和她那些朋友们相处，但貌似听说她现在愈发安静了，即使是在和她好友的局里也多半是点到为止地发言和活跃气氛，将场子热起来后再美美隐身。她好像变得不像她了。我想。好像大半的原因在于我。
　　于是我的恼火又像是被兜头一盆冷水泼灭了。无措地开始吃东西，用余光悄悄观察沙发另一侧的她。她低头面无表情地敲着手机，我猜得到她回复朋友消息的语气一定不会像她脸上挂的那样冷漠。我将一碗面吃完也没见她侧过来看我一眼。但不远的从前我吃东西时她无论在做什么都会探着毛茸茸的脑袋凑过来就着我的手找我要着吃…
　　不要再想到从前了！我恨恨地告诫自己。再多的爱再好的感情也已经在纠缠迂回的泥沼里被消磨殆尽了。
　　她啜了几口饮料关掉了手机，我隐秘地期待着她会转过来找我聊些最近身边发生的事，她的学业和兼职，她的旧朋和新友，她和我都玩但我玩得很厉害的游戏，或者她或许会好奇我最近过得如何，我朋友圈发的酒局饭局是和谁一起，我和她讲过的我的家人都很想再见到她…
　　她倚靠在沙发扶手上闭上了眼睛。我看到她干裂的唇和疲惫的黑眼圈。她什么也没说。
　　服务生过来准备带我们去房间时，我憋着火略带粗暴地推醒她，“你是有多困，这一会儿还要睡？”她迟钝地半张开眼淡淡地瞥我，我却一瞬间感觉自己那些诡秘的心思在她跟前一瞬间无所遁形。我甚至感觉她睡着的时候也敏锐地感受到了我打量的目光和我心中所想。我的气势矮下去一截。
　　她搂着皮外套起身，我跟着服务生往前，没有再回头看她。
　　这家SPA总是会给双人间准备一身蓝色的一身黄色或粉色的一次性睡衣。我和她一起来过很多次了，她喜欢蓝色，每次拿到另外两种颜色睡衣的时候总会过来找我换。我拿着蓝色的睡衣等了半天，侧过去却发现她已经拆开了她那身黄色的开始换了。“怎么这次不吵着要蓝色的了？”我的声音中带着自己都不易察觉的一丝失望。她愣了一下，手上的动作却没停。“不都是一样的吗？”她说。“我以前不也和你说都是一样的。”我的声音弱下去，她看着我笑了一下，然后又是长久的沉默。
　　我靠在床头，看着她像以前无数次一样将房间的空调调到她最喜欢的20度最强风，然后去柜子拿出两床被子将其中一床放到我床脚。我总是很恍惚地以为我们还是从前的我们，可是却是哪里都和从前不一样了。原本约她出来是为了找地方看我们去年第一次约会时看的那部电影，拿着遥控器找了半天却发现这个电视上没有。我心里却悄悄地快活起来：是不是意味着下次我还可以约她出门呢？去私人影院之类的地方，理由还是看那部电影。突然想到我们俩当下的生疏，又没那么快活了，似乎就算和她一起出来，两个人也是相对无言。我就这样胡思乱想着，她调出了上几次来这家SPA的时候我们一起看的恋爱综艺。
　　我们就这样安静地看着综艺。里面的成员抽取着节目组的问题：“谈恋爱会发朋友圈吗”“谈恋爱会如何处理和异性好友的关系”。我不敢看她的表情。刚刚和她在一起那几个月，她的漂亮、大方、有趣都是我和朋友炫耀的资本，我恨不得将和她相处的所有细节都发出来供大家羡慕。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不再愿意发布有关她的一切。那时我觉得她素颜时也没那么好看；我觉得她那么纵容我，那她为我付出也是天经地义；我觉得她的有趣于我而言已经失去了新鲜感；我觉得我又偷偷新认识了许多更漂亮的女孩子，我不想让她们知道我其实有女朋友。我们分开是因为我的分心和出轨被她发现。那时她歇斯底里地流着泪，声嘶力竭地质问我对她还余下多少爱意。那时的我是怎么做的呢？我选择背过身去，戴上她送给我的耳机隔绝她哭到干呕的声音，回馈她以长久的沉默。
　　我一直都知道我对不起她。可我的自尊却让我一直在幼稚地逃避这一点。我们分分合合这么多次，我总认为她会像之前一样无底线地溺爱和纵容我。电视还在响着，我脑海中走马灯似闪过我们这一年来的点点滴滴。她依然沉默。
　　准备睡觉的时候，她在我后面洗漱，出来的时候我已经躺在床上闭上双眼假寐。她关掉灯光，把已经沉寂下来的电视调成《泰坦尼克号》，然后安静地躺下。我在心里数秒。我太了解她了。
　　十分钟过后，她如同我猜测的那样唤我。“过来陪我睡，我太冷了。”我心中雀跃，面上却不显，二话不说地到她的床上，将她拥入怀中。她颈侧还是我无比熟悉的香味，四肢也还是我无比熟悉的冰凉温度。我们无比自然地拥吻和抚摸，像我们无数次做过的那样。我知道我们互相迷恋对方的身体，可心灵交接处却满是沟壑。
　　《泰坦尼克号》的背景音乐充斥在耳中，进入她身体的时候，她手指扣着我的头，揉着我的发丝，“说你想我。”
　　我喘息着说“想你了”，却自尊心作祟似的说不出主语。我和她在一起时两个人都总想赢过对方成为胜者，就像谁也不会先低头表达爱意，到头来却两个人都一败涂地。紧紧吻着她，攻城略地般逼她吞下所有呻吟，相融的时候才有她真实存在于我身边的实感。草草结束后，我们却谁都没有开口。
　　还在一起的时候，她曾经和我说过无数次，她喜欢我结束后细致地替她擦洗，喜欢我抱着她抚摸她的发顶，她是个没有安全感的人她需要我的安抚。可是现在，我没有主动去做，她也没有再提。我们沉默地收拾着自己的身体，然后关掉电视躺下，一人睡一个枕头，盖着同一床被子，中间却隔着很短却刚好不互相接触的距离。我感受得到她又开始变得冰凉的体温，期待着她像从前一样凑过来抱着我。但她没有。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陷入了沉睡，再睁眼的时候已经中午了，她阖着眼躺在我身边。我曾和她说过她在身边的时候我就很安心，其实现在也一样。我轻轻一动她就睁开眼睛，毫无刚睡醒的惺忪之态。我们凌晨睡得很晚，她大概早就苏醒了。但她以前明明和我在一起的时候都会睡得很踏实的。
　　我回到自己的床上回复着繁忙的微信消息，我感受得到她看了我一会好像想说点什么，但是她没有。她去了淋浴间，再出来的时候身上带着湿漉漉的洗护用品的香味。于是我们又沉默着从SPA店出来，去离得很近的两个地方却没有打同一辆车。
　　她蹲在路边抽烟发呆的时候我的车来了，我离开的时候没有再回头看她一眼。
　　在车上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告而别好像不太好，毕竟不知道见下一面会在什么时候了。我给她发了条信息“走啦走啦”，好像很亲昵。她隔了很久回了我一个“好”。她那样聪明敏锐，关于我，关于我们这次的见面，她都会想些什么呢？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