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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色桃华冷沁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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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月色桃华冷沁酒
很安静的夜,天蒙蒙亮,雨绵绵地下着,只有短刀铮铮划破雨丝。桃华堪堪躲过冷月用尽全力的横砍,不住后退。刀气猎猎划开了她腹部的衣裳,没有砍到实物,她知道他此刻有些泄了力气。
借着脚下平缓的坡度,桃华飞身出去,冷月侧身,短刀换到左手刺下,晚了一点,刀锋已经没入他的后腰,桃华旋身躲开了他的刀刃。冷月倒进了血色中,桃华也支撑不住跪倒在泥水里。鏖战两个时辰,体力早就透支。
胜负已分,二十一名精锐,一晚上过去只会有一个人站着。
小叶拍着手大笑站起来,“小桃子干得好,这一次还是我拔得头筹。”
白绪哼了一声,转身离去。冷月倾注了他多少心力,原以为能替他夺筹,却不想败在一个女子手里,实在让人气不顺。
岑忆站起来拍拍小叶的肩膀,“好了,你再耀武扬威,小心白旭给你下毒。”
小叶很傲娇,“我可不怕他。”
太阳渐渐浮出,桃华看清了周遭血色,早已冻到麻木的身体居然愈发瑟瑟,她撑着起来向台上行了一礼,等楼上的人尽数离去,抬脚才发觉腹部撕疼。冷月的力气还是那么大,这一挥让她足足躺了半月才能下床活动。倚风楼虽然算不上仁道,但对待这些倾注了数年心血的杀手还算人性,桃华伤好全了才让她接任务——刺杀南州刺史崔敏之。
并非有人买他的命,也并非倚风楼嫉恶如仇要杀这个庸碌无能的狗官,实在是想给瑾王找点麻烦。这个崔敏之是皇后的亲叔叔,太子的外爷(表的)。整个长安都知道太子和瑾王不对付,前些日子瑾王遇刺已经流言四起,只要稍加引导便让瑾王与太子的关系更加水火不容。另外,倚风楼得到消息瑾王预备去南州治水,这崔敏之虽然没什么本事,但少了一个熟悉南州的州官,实在是给他添上了一点微不足道麻烦,估计还得让他出来主持大局。
此前有人高价买瑾王的命,倚风楼先后派了两名精锐皆折在了他手上。建楼百年头一遭,狠狠连累了倚风楼的声誉,让楼主颜面扫地。声誉这个东西若是放在个人身上自然无足轻重,但放在一个组织上可就重如泰山了,瑾王这一单让倚风楼楼主丢了许多单子。这个楼主的性格桃华摸不清楚,即便是坐到了首席杀手的位置,她仍旧不够资格见到这个楼主,只有一点毋庸置疑,武功肯定是她远远不能及的。
重华殿内蕙贵妃正端坐在圆椅上绣制香囊,宫女蜜儿欢欢喜喜地进来通报,“娘娘,瑾王殿下来啦!”
蕙贵妃立时绽开了笑容,把香囊置到桌上,一边起身出门一边吩咐,“今儿倒是有空,栗儿快去拿酥仁糕来。”堪堪走到门口就瞧见李寻缓步走来,见他额头冒出上细密的汗珠,蕙贵妃扯下帕子轻轻擦拭,“也不知叫奴才打个伞,重华宫偏远,中了暑气可怎么好。”
李寻规规矩矩行了礼起身道,“母妃,儿臣无碍。”
蕙贵妃满意点头,“如今倒是规矩不少。”
自李寻封王在宫外立了府,蕙贵妃就很少见到这个儿子了,她的私心是不想他这么早立府的,却又不忍心埋没了儿子,遂咬咬牙去求了皇上。“好了,外面日头大,快进屋去,母妃备好了你爱吃的点心。”
李寻进屋吃了一口糕点,“母妃这的糕点为何比我府上厨子做得更美味?能否把那厨子借儿臣两天。”
“你这嘴还真是刁钻,用完了赶紧给我还回来。本宫新得的,用的正顺呢。”这厨子可是她从皇上那挖过来的,做得一收好点心。
“多谢母妃。”李寻两口吃完,他讨走了没个一年半载是还不回去的。思及此心中升起一股淡淡的愧疚之意来,于是从袖袋里摸出一个小巧的盒子打开,“上月儿臣得了块极好的石料,质地温润,触而生温,透光也瞧不见一丝杂质,想着给母妃做佩最好,命人雕了一对。”
蕙贵妃捻起玉佩,明明还没过人气儿却已经有了莹润的光泽,眼里笑意更盛,“我儿原是来献宝的,这玉佩真是极好的,只是雕工差些,不过细看却颇为朴实,有返璞归真之意蕴。”
“母妃随意,儿臣还有要事在身。”李寻站起身行礼,顿了顿,“南边雨季将至,儿臣要去南州寻汛,估摸着年前能回来,母妃莫要太过惦念。”
蕙贵妃观赏玉佩的动作一顿,笑容渐渐落下,赌气把玉佩往盒子里一扔,“我还道你是特地来孝顺你老娘,不想却是用这劳什子来堵你娘的嘴!还不拿走,我不要它。”
李寻无奈,拱手立住,“母妃这可是冤枉儿臣了,儿臣得这料子实属偶然,并非是特意寻来作封口的。儿臣为了雕这佩,辛苦了月余,母妃却不要它,真是辜负了一片苦心。”
蕙贵妃早就猜到是他亲手雕刻,此刻明明知道他是故意卖惨,虽然还是一动不动,心却忍不住软了些许。
李寻走到蕙贵妃面前,“儿臣又何尝不想日日在母妃面前尽孝,但每每想到南江二州连年水患,尸横遍野,多少母子分离,内心便饱受煎熬。母妃可知每到金秋时节此二州却是饿殍遍地,朝廷广开粮仓数十仍杯水车薪。如今南江人口已不足先皇在位时的一半,若非提前防范,后患无穷。这万民供养,实是以百姓血肉为贡,若是此次未能治理好南、江水患,儿臣寝食难安。”
蕙贵妃沉默良久终究是说不出阻挠的话,她拭了拭眼角,声音略有哽咽,“南边虽不比长安寒冷,想来夜里寒气却也重,注意不要着凉了,厨子你喜欢就带去吧。栗儿,把我新制的狐狸皮帽子拿出来。”蕙贵妃是绣娘出身,身居高位后为身份所累,渐渐不绣制衣裳,却闲不住,爱做些小玩意给他们。
“是。”栗儿很快拿出一顶帽子出来,没有过多的装饰,蕙贵妃一贯这样,不爱华丽,追求实用。外面是银松的皮毛,里层是柔软的绸子,中间仔细填了棉花,缝边细细修剪过后藏在脑后,蕙贵妃拿起来给他戴上,“前些日子就制好了,原想着等有机会让你试试,不舒适再改改,现在看到颇为合适。”
“多谢母妃,这顶帽子真如比着儿臣脑袋做的,甚是合适。”
蕙贵妃眼里全是怜爱,“那便好,何时出发?”
李寻顿了顿,“两日后启程。”
“急是急了点,母妃只好多备些丸药与你,明日让人直接送去你府上。”
李寻拱手,“儿臣此去轻装便行,母妃切莫太过操劳。”
话是这么说,翌日傍晚,停在在瑾王府门口的马车足有三大辆,甚至有了一个太医和一名美貌女官随行。
李寻把东西收下,准备第二天出发后把人给退了回去,然而女官如何也退不走,她在地上长跪不起,“娘娘已将奴婢从宫中名册上除去,若不跟着王爷实在无处可去。”
李寻刮刮茶沫子,声音听不出喜怒,“既已除名,何不去寻一好人嫁了?”
女官磕头,“奴婢早年痛失亲人,亦无兄弟姐妹,才入了宫,多年来一人活得很好,是以不愿嫁人。”
李寻点头,“那倒也好办,本王帮你把名字再加回去。”
女官再次磕头,“王爷,娘娘让女婢随行照料王爷起居已是举宫尽知,若是回去一则引人猜测,二则流言无情,万望王爷垂怜。”
“如此你便留在王府协助杨公公料理府务吧。”李寻说着站了起来,此去事多庞杂,他不愿再浪费时间在一个女官的归属上。
“谢王爷。”身居高位者素来厌恶被驳斥,李寻这样已是顶好说话的了,况且这个差事极好,遂磕头谢恩。
依着水患发难的顺序,桃华快马加鞭,赶在瑾王到达南州前三天到了南州临江城。她找了间离刺史府近点的客栈住下,打开窗户就可以看见楼下的街景。南州连年水患,城内人口已大大缩减,不过南州向来富庶,临江城现下虽比不上长安,到也称得上繁荣。
桃华依稀记得,某个巷子里有一家小馄饨摊,可她走遍了临江城所有的巷子也没找到记忆中的景象。八年,临江城改变了很多。桃华回到客栈点菜,“荷叶蒸鸭子、莲藕肉丸再要一碗稻米。”她无肉不欢却不见胖,从前遥枝时常感叹不知她把肉都吃到何处去了。
店小二约莫十八九岁的年纪,身形瘦小,一脸机灵,“客官来过临江城?”
桃华点头,“幼时曾在这儿生活过一段时间,你是如何得知?”
店小二眼睛吊起来,得意地说:“您点的可都是咱们临江的招牌菜,直接就点出来了可见您对这颇为熟悉,听口音却又不是临江人,只能是来过了。”
“你倒是颇为机灵,看样子对临江城也极为熟悉。”桃华眉宇之间染上欢喜之色,拿出钱袋子扔在桌上发出闷响。
店小二把腰又低了些,“那是自然,小子祖祖辈辈都是临江人,临江哪条街上有几个狗洞都知道得清清楚楚,不知客官要问什么?”
桃华拨弄着钱袋,“倒也而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儿时常常去一家面馆吃虾子汤饼和馄饨,随父母北上经商后颇为怀念,今日原想寻找一番却忘了具体位置,遂向你打听。我记得做面的老板眉心有一颗粟米大小的红痣,老板娘经常坐在角落包馄饨,巷子口有一颗桂花树,中秋前后飘香十里。”
店小二听到红痣一拍脑门,“嗐,我早该想到的,整个临江城就属他们家糖饼味道好,是姓展吧?他们家的汤饼不淋虾油放猪油,还会烫几颗时令蔬菜,什么韭、葵、菘,老板娘拌的藠头也是极美味的。”
儿时的记忆在店小二的口述被唤醒,那时她每日晨起自己洗漱好后便会到馄饨摊上等着,爹爹见了她便会给端上一碗汤饼,有时是馄饨,有时会吃到一枚荷包蛋,味蕾仿佛又跳跃了起来。桃华抓出一小把铜子递给小二,“不错,你可知位置在何处,我明早过去。”
小二的眉头拱了起来,“但约莫七八年前店主就举家搬走了,那巷子倒也不远,现在多卖些胡饼冷淘什么的,只是那桂花树已经砍去了,您若想吃咱们厨子也可以试着做一下,明早给您送上去。”
桃华露出惋惜的表情,“看来这儿时的味道是吃不上了,那明早便按你说的把早膳送上来吧。”卖胡饼和冷淘的巷子她今日去了,倒是半分也没认出来。
翌日小二送了早膳,一碗馄饨并一碗汤饼,还用小碟装了点腌渍的藠头。小二应当是细细地跟厨子描述过了,桃华看着摆在桌上的膳食一瞬间竟有些恍惚。尝了一口只觉得差了十万八千里,她笑了笑,何必过多要求。除非她爹娘从地里爬出来做,这辈子是别想吃上记忆中的味道了。
桃华把一桌子东西吃得一干二净,感到有些积食,她早上不惯吃太多的,遂上街溜达。
走着走着就走到了那条巷子,没抵住诱惑买了块胡饼,这玩意她在长安时常吃,没什么新鲜的,甚至长安花样比这多。奈何着饼实在奇香无比,勾着人鼻子去买。买了却又吃不下,包好了往怀里一揣,又继续逛起来。
直逛到傍晚,买了许多吃过的、没吃过的玩意统统打包回了客栈,实在疲倦,便对小二说:“送些热水上来我沐浴,我逛了一天欲休息休息,此后不必再来打扰了。”
小二出去后桃华便开始打坐,直至三更天,一个人影从窗户跃出,灵巧避开巡夜人,绕到了刺史府院墙下,从狗洞里钻了进去。其实也能用轻功飞进去,但挺浪费内力的,她还想节省点体力事成之后逃跑呢。一路摸上崔敏之这厮的房顶,取下几块瓦片,透过朦胧的纱帐依稀看得出这厮搂着美娇娘睡得正香。趁着守卫换班时桃华轻声挑开窗户跳了进去,动作轻盈犹如一只鬼魅黑猫,没有发出半点声响。撩开幔子用浸了醉生梦死药的帕子捂住狗官的口鼻,待他彻底昏迷后用小弯刀抹了他的喉管,动作干净利落半分血迹也没沾上。原本到这一步就结束了,但桃华看着里面□□半露的美娇娘犹豫了一会,终究是动了恻隐之心,于是把帕子抖开覆在她脸上才离去。
四更天不到桃华已经穿着中衣回到了客栈,美美睡了一觉后下楼吃早膳。只见客栈大门紧闭,大堂稀稀拉拉坐着几个客人低声交谈些什么。桃华摸不着头脑地询问掌柜:“这是何故?”
掌柜一脸菜色地摆摆手低声道:“作夜刺史府遇刺,全城戒严搜查,不知何时解禁。”
桃华倒吸一口冷气,“竟有此事,不知何人遇刺?”
掌柜摇摇头,“尚未可知。”
“哎,店内有什么膳食胡乱上一点吧,昨日早眠,一觉起来甚是饥饿。”
掌柜点点头苦笑道:“客官真是洒脱,店内只有清粥小菜,客官请随意就坐,稍后便来。”
清粥小菜偶尔吃一顿倒是新鲜,可惜不太顶饱,桃华吃完上楼不到晌午就饿了,还好还有昨日的买了没吃胡饼,一夜过去冷而发硬,桃华趴在窗边一口口吃了。
春日的太阳温暖,桃华眯着眼睛,远远听见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不一会就看见一大队人马正往这边过来。中间的人一袭青衣骑于马上,端的是儒雅君子的模样,桃华看过他的画像,知道这便是瑾王。不过他本人倒是比画像上还要俊美几分,想必早早就听说了刺史遇刺的事,脸上看不出半分急色,倒是个沉稳的人。周围的骑兵一看就训练有素,素质不知甩了刺史府的侍卫几条街,尤其是旁边的大块头定然是个练家子,也不怪他们刺杀失败了。
路上行人寥寥,不一会人马就消失在了眼下。桃华猜测瑾王是去刺史府,不禁好奇。但重返现场实在是一件很冒险的事,她还是选择回床上睡觉。
李寻确实去了刺史府,崔敏之正盖着白布躺在在院子中央。李寻走近便闻到一股脂粉香气,他用扇柄挑开白布,见其颈间伤口细长,创口光滑,便知是极锋利的短刀。“刺史府的人竟都是死的,为何无人来报解?”
此言一出立即有一仵作哆哆嗦嗦上前前报解:“禀王爷,刺史是吸入了迷药后被人用匕首割断喉管失血过多而亡,遇害时间估摸在昨夜子时到丑时。”
李寻正掀尸身脚边的白布,听到仵作的话定住,“什么迷药可致人在割喉的痛楚下昏睡不醒?”
“凶手昨夜留下一条浸了药的帕子,具体是何种药物还未可知。”
“呈上来。”一条未经染色粗麻帕子呈了上来,李寻扫了一眼便让随行的医者拿去辨认了。
“刺史昨夜与何人同处。”明明是疑问的语气,被李寻说得毫无起伏,底下一群人不由得冷汗津津。
“禀王爷,刺史昨夜与金雁坊的飞霓姑娘在一起。”
李寻侧头头见一颇为威严的老者垂手立于一侧,双眼似有浮肿。
“带上来。”
不多时,官差压着一名纤弱美人进来,美人发髻散乱,只穿着带血的中衣,从见到崔敏之尸身时就开始挣扎、惊哭,摊在地上喃喃自语,“我没有……我没有……”
李寻皱眉,命人带她下去更衣后抬脚进屋,间隙有一清秀侍从俯身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不多时女子也被压了进去。
“你只将昨晚的事细细说来,本王会秉公处理。”
飞霓匍匐在地上语调凄凄,“禀王爷,昨夜奴伺候完大人便歇下,未曾听见什么异动,只有一件奇怪。”说到这里她自嘲一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复又开口,“奴这一行向来是晚间生意,白日里睡得多了晚上便少眠,昨夜却一觉睡到天亮,今早醒时才发现……大人大人他……血染红了褥子,大人被抹了脖子……奴婢所言句句所实,此事当真与奴无关啊王爷……”她说着磕了几个头,抬头时恰有泪珠滚落挂于鼻尖,美人哭诉,真是我见犹怜。
“现场你就没发现留下了什么东西?”
飞霓止住了泪水,“奴被带下去时看见枕边似有一块粗麻帕子。”
李寻若有所思,命人把她带下去安置好,不许刺史府里的人接触。事情到这已经很明了了,方才听说全城酒楼都已经不许进出了,看来这崔敏之手底下还是有办事的人,查出了这帕子饭店扫堂用的才封锁酒楼不许进出。但这东西满城可见,不拘于酒楼,并且若是那刺客真要走,想来区区几个官兵也拦不住。现在不急着去搜查,更重要的是见见这个办事的人。李寻见了这位正经办事的长史后不多时,临江城的酒楼便恢复了正常营业。
桃华一觉睡得舒服,醒来天边已经擦黑了,下楼胡乱吃了点东西,估摸着该去汇报下任务了,留下银子背着包袱溜了。倚风楼做的是整个天下的生意,莫说是在启国三十二州,就连西边的夜曲国、北边的游牧部落都有势力。这次来了,短时间内上边也没打算让她再回去,就留在南州时不时地给那位殿下使点绊子,顺便接管一下倚风楼在南州事务。桃华算是又了解了这个楼主一点,那就是非一般的记仇。说是接管事务,但是算上她自己,倚风楼分布在南州的杀手加起来也只有五个人而已。
谁能想到,倚风楼在南州的据点居然是一家名叫青河的布庄,上一位负责人是一个头发都已经开始花白的老头,身形瘦削,看样子应当是除了武功有些别的本领。任务顺序是先杀人再接手,所以在正式接手之前这老头还算是她的上级。桃华在确认了老头身份后依着规矩向他行了一礼,老头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他张开缺了几颗牙的老嘴道:“南州使请起,老身即将退位,实是担不起。”
桃华摇摇头,“我已在瑾王抵达前刺杀了崔敏之,为避免暴露漏夜前来,望南州使向上面说明。”
老头颔首,“自当说明。”
他当着桃华的面书信,又领着见了线人,倚风楼传信的方式很多,不到特殊情况不会用到线人,只是这次全城戒严,飞禽传信太过冒险才选择用线人。这是桃华第一次对权力有了实感,做杀手的时候她根本没机会见到倚风楼联络上下的手段。
老头姓牧,名行之,大伙都叫他牧老板,这次被桃华占了坑,组织没有给他安排别的任务和职位,让他继续留在布庄,他也就开开心心地留在这当继续当掌柜,看样子心态也不错。
接管南州事务没几日桃华就明白了牧老头的本事在哪了,他是真会赚钱啊,他甚至有一条街的铺子。南州并没有那么多人要杀,桃华熟悉布庄事务后大部分时间都在练功。
一日牧老板前来告假,有一批货物他要亲自运到江州去,彼时桃华正在院子里挥着一杆长枪,这是她在库房里找到的,一时手痒便耍了起来。听到牧老的话后也未曾停下,只是心内感叹这老头一把年纪了这么跑,也真是身体硬朗。
“什么货物还用得着您亲自去送?”她的声音清脆平和,听不出一丝疲累。牧老板搭着手立在廊下,“这批货很重要,能赚许多银子。”
长枪从手中蹿出,刺中一片正在下坠的叶,桃华抓住枪尾在手里一翻调转了方向,落叶就掉进了一旁蜿蜒的水中。
“您老真是钻钱眼里去了,记得多带些精壮的家丁护卫。”桃华说完就提着枪进屋喝水去了,生意这方面的事她不大懂,就随他去吧。
“是。”牧行之离开后不久桃华便得到消息:瑾王并未搜查她之前下榻的那家客栈,而是放出消息说,刺史遇害的现场发现的帕子是曲州那边产的波棱绸。
曲州是陈家世居的地方,这瑾王是想栽赃啊,也真是够阴险的。
桃华又到了一杯水,“消息是哪来的的?”
“长史府。”
这倒是奇了,这才几日瑾王就把这欧阳长史收归麾下了。消息传回长安,太子即使不信,终究会埋下怀疑的种子,以后再有什么风吹草动,可做的文章就大了。瑾王不仅把自己摘干净了,还收获颇丰呢。
太子现在正颇为恼火,瑾王现在远在南州,明面上实在不能拿他怎么办。等治完水回到长安,无功也实打实地辛苦了一番。且以他这三皇弟的本事,怎么会无功而返呢。若非眼下西北战事吃紧,他被扰得脱不开身,势必不会让李寻南下。
桃华计较明白,心里忽而涌上一股强烈的挑战欲,这样难缠,不管是对手还是伙伴,都会让人很痛快呢。
事情就这么栽赃给了陈家,李寻着手开始防患。拖到今时今日颇有些临时抱佛脚,奈何启国现在内忧外患,只能等西北形式稍缓和,才空得出手来管南边。
启国建国之初以山川地势划分州县治理。青丰曲南江拥坐东南,施仁宜黔云抱守西南,辛许桓灵燕,宛归复光化坐落中部,西北夏、胜、朔、岚四州是边防要塞,若是失守将直接威胁到长安,再往东商、洛、沧、卫、义、安、平、墨,启国所存者,唯这三十二州。
江、南二州位于启国东南部,西面、北面皆有群山环绕,江河在这里汇集,水系之丰系启国之最。在水患频发之前,是其他州望尘莫及的富庶。
天气渐渐暖和了起来,李寻带来的匠人重新绘制临江城内的排水系统,一面加宽护城河。将城内觅莲河与之相接,一面加修支沟、暗渠、建造涵洞缓解雨季排水压力,疏通流水眼增大排水量,提升排水效率。
相较于城内,城外广袤的农田才是李寻前来的主要原因。裕江南北的平原广布,先皇在时是南州乃至整个大启的粮仓。如今西北战事吃紧,圣人有了重启粮仓的念头。
李寻一连几日登上整个南州最高的山——燕来山,将南州置于眼底。以燕来山为界,裕江向南绕开它往东流去。裕江河床悬出两边三余尺,夏季来时河内水流增多,极易冲毁两岸农田。
李寻与匠人商议,欲从北侧挖一条渠,再发散作网络状,可使农田免受灾害,在少雨时节亦可引水灌溉。
约莫还有三个月的时间,河流里的水就要开始发狂。在水发狂之前的几个月,是南州最美的时节。城内富贵闲散人家就要开始相携踏青,尤其是听说瑾王殿近日喜出城登高,一时间人迹罕至的燕来山竟成了踏春的好去处。春日天晴的时候,燕来山是个极美的地方。从山脚下看上去,一团团雪白的花雾一样隐在绵延的青色中。行至山腰,白色的山樱落了眼,若有风吹过来,漫漫散散飘如缤纷白雪,落在地上,势要与青山白头。再前行,行至山峰,山脚下开始蔓延出烟火,直至满城繁茂,看到此才算是圆满。
难得春日好晴光,罗襦动花踏春忙,桃华也出门踏青了。这么些天观察下来清河布庄无一会武之人,除了做生意便是往达官贵人府里塞眼线,她被派到南州无非是倚风楼放在这的一把刀,有朝一日上面有了杀瑾王的想法,不至于没有趁手的兵器。
路途不算远,她没有骑马,作寻常女子打扮,拎着一篮吃食,搭了老农的驴车到山脚。
来之前桃华特地打听过,上山有两条路,一是公家出钱修的石板路,另一条是农人图快走出的泥巴小路。她不喜人多,便走了泥巴小路,果然人迹罕至,路边藤草几欲铺到路上来。罗裙太长时常被野草勾拽,桃华便砍了根树枝做手杖。她体力好,左手拎篮子、右手提棍子,不到一个时辰就登了顶,顺便还把路清理了。
山顶上人到不算多,贵女们娇生惯养,山路不好走,马车上不去,轿撵又颠簸,大部分都中途折返了。少部分挨着蛇虫上来没见着瑾王,也是不愿再来一遭的。桃华找了个缓坡席地而坐,拿着府上厨子做的羊肉胡饼啃了起来。掺了丁香沫和生姜的胡饼尚有余温,打开味道就飘了出去。
桃华正欣赏着美景呢,忽儿听到有人叫唤,叼着饼子下意识就转头,只见一个生了络腮胡的黑汉子走过来。她一下就认出是当日瑾王身边的侍卫,忙做出慌张模样站起来后退几步,“你是何人,要做什么?”
大胡子见是个颇美貌女娘,羞赧地行了一礼,“姑娘可是长安人士?”
桃华欠了欠身,“非也,奴是沧州人士。”
大胡子眼里闪过惊喜,“倒也不远,难怪吃羊肉胡饼。”说着他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小块平地。“我家公子今日来踏青,忘记带吃食,命我去寻,路过见姑娘在吃饼,欲向姑娘讨买一点给我家公子充饥。”大胡子还是美化了自己,实际情况是他忘了带食盒,被瑾王一脚踹在屁股上,让他找不到吃的不准回来。
桃华放下心来笑道:“原来如此,奴一人也吃不了这许多,壮士只管拿去。”这就是谦虚了,若是吃不了她带着干嘛,只是现在有机会难得,能熟悉一下这个大胡子。
大胡子乐呵呵地提了篮子,见里面除了羊肉胡饼还有切片放凉的羊肉、酸枣糕、胡椒青盐混的蘸料及一小坛子酒,顿时喜出望外,准备掏钱。桃华一脸期待的等他掏钱,这些吃食可不是寻常能吃到的,自然是得要钱。
只是这人粗心到忘记拿食盒,又怎么会记得带钱呢。
桃华眼看着他的脸变得黑红,摸便全身也没摸出半个子,支支吾吾地说:“姑……姑娘我今日出门忘记带钱了,要不你随我去那边取?”
桃华佯装犹豫,实则想的是要多少好呢,好一会终于点头。
大胡子就领着她到了瑾王跟前,没想到瑾王倒是颇为低调,身边两个人,一个人伏在石头上写写画画,瑾王和另一个佩长剑的人则在一旁盯着他画。
“公子,我找着吃的啦。”
三人同时转头,桃华猝不及防和李寻对了视,他的眸子极深,仿佛多看几眼就要被搅进去。
“这位姑娘是?”润朗的桑音打乱了她的思绪
桃华慌张低头行了一礼,大胡子连忙言解释,李寻听了却是淡淡道:“如此你便按照市价三倍折给这位姑娘,一来弥补她跋山涉水的辛苦,二来长个记性。”
大胡子一脸便秘地称是,接着打开食篮给李寻过目,李寻看到食物后却是挑眉,“姑娘一人踏春饮酒,真是好雅兴啊。”
桃华听出他的话外音,笑着解释道:“这是不醉人的米酒,用来解渴最好。公子放心,方才来并未来得急喝便被这位壮士买下了。”
李寻也听出她话里话外的小刺,含笑摇摇头没在说话,倒是一旁捏着笔的人像见到了什么新鲜事一般,扔了笔起身,“若云也有被姑娘挤兑的时候,胃口大开啊真是胃口大开,年丰让我瞧瞧有何吃食。”说着便来巴篮子。
李寻只是笑笑,“是啊,被挤兑了。”
“哟!羊肉胡饼,这许久不吃羊肉真是颇为想念啊。”说着便拿起一块撕开往嘴里送,一举一动皆是文人的斯文不羁。
配剑的人则是解了腰包递给桃华,随后拿过篮子将里面的竹筷子用帕子擦过后恭敬递给李寻。
桃华见此也不再停留,福了福身便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