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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千里之外 西北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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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塞外一座边塞小城,三天前高墙之外,刚发生一场激烈的厮杀,沙化的土地被强风扬起,掩埋了地上的残肢断掌,而其他大块的尸首为了防止瘟疫的发生,被堆成一堆堆的尸山就地焚烧,被烧的尸身散发着一股油腻的肉香味,三日已过此味仍未断绝,顺着风一直围绕在城中。
此时城中依旧灯火通明,伤兵安置处的呻吟、哀嚎日夜未断绝,房中横七竖八的躺或坐着伤员,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草药清香,其间只见了一高瘦的身影正蹲在一伤兵的身旁处理伤口。突然在这些呻吟哀嚎中,冒出了一道拔高呼喊声:“大夫、大夫,快过来,大成他没反应了!”
那高瘦的人听了忙循声跑了过去,只见一伤了脚的士兵怀里还抱了个伤了头的士兵慌乱的叫道:“大成说他很冷,我便抱着他取暖,可是才一会儿他就没反应了,前头我还同他说着话呢!大夫你快瞧瞧啊!”
被叫大夫的忙探了下鼻息,似是察觉到气息,接着不动声色的翻了那人的眼皮瞧,又把脉,这才朝一旁急的已满头大汗的人道:“他没事,只是昏睡过去了。会醒。”
说话的人声音很有磁性,显得稳重,给人一种安全感,很踏实。就这样一句简单的话语却奇迹的安抚了人心。
“大夫,谢谢,要是大成死了,我也没脸返乡了,出村的时候我答应了大成的阿爸、阿爹要将大成带回去。”这汉子说着说着就流了满脸的泪,眼瞧着似要崩溃的样子,那大夫只拍着他的肩膀道:“他还没死,你也活着,没有对不起谁。”
那哭着的士兵瞧了对方那细长的丹凤眼,情绪慢慢缓解下来,刚想回些什么,却见对方此时已起身开始又忙碌起来。
这一晚那士兵就这么怀里抱着同乡,眼睛追逐着那瘦高的身影不停地转,他发现只要自己瞧着那人腿上的痛感就减轻了不少,他想这脸确实是他这辈子看到的最好看的脸,这世界怎么有张的比哥儿还好看的男儿,若不是那高瘦的身材和耳后没有哥儿特有的红痣。真会有那么一瞬间会认错。在这风沙割脸,烈日直照的鬼地方,对方的脸竟然还能保持白皙干净,除了那干的起皮的嘴,在告诉对方他同样干渴着。
伤兵安置处内安置的均是些强制招募过来的人,都属于下等兵,死后没有安置费,尸骨不会送返回乡。他们往往是冲锋陷阵打头阵的死士,一批批的死去,又一批一批的被送进来,回家、活着终是奢望。
那大夫处理好伤兵,又跑去煎药,这一晚竟也未入睡。夜里又从安置营内抬出去了几人,还醒的人沉默的看着,忍受着疼痛的侵袭,感谢这些疼痛,让他们清楚的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何大夫,都快天亮了,这些人情况也还稳定,你去眯一会,这里有我们就行了。”一人揭开其中一个药罐的盖子瞧了瞧边对身边的人说道。
“你们也是一夜没睡,先去睡会吧,我还可。”那人轻声的拒绝了他的提议,只见他认真的查看每个药罐的火力是否控制得当,并不见虚伪客气之意。
提议的人见他这般也没再劝,只陪了他一起煎药,实是不好意思去睡。这何大夫比之自己不知道清瘦多少,若不是军营里绝不可能出现哥儿,这何大夫走到外面定会被认为是哥儿,对于这何大夫他也是着实佩服,身材气力不一定比其他人大,性格却是最坚毅,这两年来在下等士兵中名声早就已经传开,一开始有些军中无赖见贺大夫面容清秀,竟起了龌龊之意,想要强了去,这事虽军中明令禁止,可私下却没少发生过,大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都以为这何大夫会成为这军中暗娼一员,可那知一天晚上就传来消息,出事的却不是何大夫,而是那些趁机摸进军帐想要强了何大夫的人,一死一瞎。
这事当晚就被通报于上面,何大夫因杀同袍战友,念及事出有因,领军棍二十杖,那瞎眼未死之人则因罔顾军规,奸辱同袍被处以绞刑以儆效尤。
那时何大夫还不是何大夫,也只是一位刚从外强制招募而来的下等兵,如今他虽还是下等兵,却成为了何大夫,只要这军中想活命的人,就断然不会再去招惹他。
这何大夫看似认真的煎药,心中却思绪万千,这屋内起码一半的人活不下来,再怎么努力也改变不了这件事,这样干旱的条件,水本就是紧张之物,用来清洗伤口的水实在有限,用于缠绕伤口的布条也无法清洗利用,这样发展下去伤口迟迟无法愈合,后续只会流脓,生蛆,发热痛苦死去...,从现有的药材根本无力回天。
他所谓的医术也只是多年前看的一些奇闻杂记,还有就是前任大夫未死之前自己默默记录下来的处理创口的步骤。
“砰!”突然距离这何大夫不远的一位伤兵猛然坐起来转身就将自己的头用力得撞上自己先前靠着得墙,发出一声闷响。
何大夫听这声音便知这人已经没救,但他还是跑去看了一下,这是位伤了双眼的士兵,眼皮已经残缺,露出里面烂掉的眼球。此时已无半点声息倒地,前额骨已经深陷进去,鼻子里流出了红色水样的液体,气息全无,到死手里还握着一个蓝色的香囊。
在军队里眼瞎的人,死只是早和晚而已。
何大夫还在呆然,已经有人察觉了这边的动静,来了两人将这尸体抬了出去。
何大夫正是贺南咎,只是出于某种原因,他此刻已经改名为何然,自那洞房之夜被强招,成为一名下等兵来了这离乡几百里之外的尘沙关,他就真的同从前官宦子弟的身份彻底告别。
这几年的经历真如做梦一般,一梦两三年,两年军营生涯,几次死里逃生,若不是惦记着小弟,若不是想着家族昭雪之日,怕是早就魂归地府了。
刚开始他还会拖牙脚送银两书信回乡,几次过后未见回信,也知或是牙脚失信或是遭人蒙骗,这才断了联系的念头。
贺南咎复又想到自己娶进门连面都没见过的哥儿,心中也不知是什么滋味,自己早已知道那人斑斑劣迹,可当时自己实是愚蠢至极,被人哄骗着便娶了那哥儿,自己这般生死不明也不知道小弟是否被人欺了去。
这战一时半会也是停歇不了,战事不断,无喘息之日,过去这一两年约是个把月一次的交战,近几个月已经频繁到四、五天一次。此关重要阵地,不可丢失,一旦丢失,外族直驱,只会死伤无数。
而自己还能撑过几次?
“何大夫?”
耳边突闻轻声叫喊,贺南咎回了神,意识到自己竟不知觉何时神游起来,撞墙而亡的人早被抬走,只留了墙上新鲜的印记,他瞧了会只觉得那抹红越发的刺眼,遂抓了把干草往墙上擦去,来回了几下印记还是在,不过是颜色淡了些。
贺南咎不再去想这些纷纷扰扰,转身又忙碌起来,他知道自己该休息了,可是休息让他内心强烈不安,违背了多年的君子处事之道,爹、阿爸你们的教导如今成为枷锁。
而千里之外的萧鼎正在睡梦中,并不知道他名义上的丈夫,在深夜里彻夜不眠的照顾伤兵,也并不知道在未来他将与此人以一种奇怪的模式相处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