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破芽 傲骨嶙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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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颂声出生在一个山脚旮旯的小村庄里，那地方的人一家连着一家，街坊邻居有个事不到一天就能飞个遍，第二天无数个版本就在人们嘴里津津乐道，好八卦的人，能将别家从里到外的事情一件件掰着指头数出来，不过好歹北方的人也有股豪气，大家虽然爱嚼些谈资，却也时常互帮互助，如此邻里倒也和谐。
江颂声有本事，从小成绩一甩别家孩子十万八千里，村里的男娃更是没一个比得上她的，于是在那个普遍不把女孩子当回事的年纪，江颂声拥有和哥哥打架的权利。
江颂声和江环佩一母同胞，两个人排着队从她娘肚子里出生，江环佩比她早爬出来几分钟，占了个哥哥的身份，江颂声落后一点，就成了妹妹。
家里人没亏待她啥，好吃的好喝的两个人基本都有，但是江颂声不是个容易满足的人，她和她哥看起来得到的待遇都很公平，但是江颂声是觉得不公平的，凭啥家里吃什么她从来没有选择权，出去吃喝玩乐也从来都是只问江环佩的意见，她只能跟着，有时候她感觉，她爹娘真的很不尊重她。
江颂声学上得好，什么课本上、课堂上教的东西她都记在脑子里，于是因此开始和家里人反抗，她问她妈，为什么江环佩能坐在屋里玩游戏，她写完作业就要打扫卫生，她娘恼得很，拿起扫帚朝她背上抽：“哪里有女孩子不干活的，他是男的，你又不是男的。”
江颂声这个时候想，她家其实也是重男轻女的，只是和其他村里的人表现得不一样而已，她每学期拿回来的满分再多，也没有江环佩身为个男的带给他们的喜悦多。
不过她是要反抗到底的，哪怕她一人反抗全家。
所以她从来对待江环佩分毫不让，被她娘打了再多次也不肯认输，江家鸡飞狗跳的没安宁过，她有时被打到脸上流了血，也没跟她娘说过一句软话，于是街坊邻居都知道了江家的女儿不好惹，脾气是个烈的。
“听说了没，江家那女儿，考上了咱市的重点高中。”王春华磕着嘴里的瓜子，手肘撞着旁边的孙霞。
王春华虽然头对着孙霞，可是话却没小声说，周围一圈人都听得见，此起彼伏的惊叹声响起来。
“我听张俊强说过，他现在在村里工作，懂得也多，他说这个市里的重点高中啊，难上得很，咱们这个县里，好像就没几个。”孙霞放下手中的瓜子，补充道。
“那江家这真是生了个文曲星啊。”胡美丽嘴上感叹着，“赵琼这命真好，生的两个孩子都争气，儿子成绩不错，女儿更是甩了十里八乡不知道多少人，这一下子变成金凤凰了。”
“要不说呢。”王春华眼里颇有一番失落，这孩子，咋就不是她的呢。
“行了，过几天江家办升学宴，我们到时候也得套个近乎。”孙霞利索地拍拍手，“我先回去做饭了。”
其他人一看墙上的表，果然到点了，一堆人纷纷散了回家去。
此刻江家里，也是有一番喜气的，大厅里人来人往的，关系近的亲戚提前几天就来家里住着了。
江颂声坐在最里面的屋子，低着头看着手中的书，书页一页页翻过，阳光透过窗户打在她的发梢，整个人浮上了一层光晕。
未读的书页逐渐变薄，江颂声完全察觉不到外边发生了什么，直到光源被一道身影挡住。
“啧。”脑海中还没想到什么，她反射性地不耐烦起来，抬起头，果然是那张欠揍的脸，“有病？”
江环佩见她肯抬起头，所有的反应都在意料之中，他随手拉过旁边的椅子，大马金刀地往那里一坐：“你真的要去市一中？”
“不然呢？”江颂声觉得他莫名其妙，又隐约感觉到什么，面上却不显，她看了眼手中的书，将页码记住后合上它，“有话快说。”
她脸上的驱逐之意太过明显，江环佩想说的话被噎在了嗓子眼，话在嘴边转了几个圈，说出来的是：“你觉得你跟得上人家市一中的进度吗？听说人家那里都是天之骄子。”
“呵。”江颂声没忍住嗤笑一声，她看着眼前的人：“不会说话就滚。”
江环佩还真没说得出话，只是沉默着。
江颂声看着他这副样子，倒是品出了些意思。
她和他两个人虽然表面上说的是兄妹，实际上不差几分钟的出生时间，两个人根本就是完全的同龄人，从小一起长大，称呼喊的也是对方的名字，而不是什么哥哥和妹妹，在这次中考之前，他们都算是同步生长。
这次考试，江环佩只考上了区一中，以市一中的制度来说，之后的高中三年，他们两个人见面的时间怕是没多少。
两个人从小打到大，对于他话中隐含的不舍，江颂声倒还有点意外。
“我也是天之骄子。”拿过刚才没读完的书，她扭了扭肩膀翻开来继续读。
江环佩看她完全没有安慰自己的意思，心中生了气，愣了她一眼后大踏步出了门。
“颂声！”门刚关上，就又被打开了，她娘将身子探一半进来，“收拾一下，你舅舅和姨姨他们来了，赶紧出来见人。”
江颂声刚准备翻开的书再次一顿，叹了一口气将身体从沙发上拔起，“知道了。”
赵琼看着女儿这半死不活的状态知道她又不耐烦了，于是出声威胁：“一会儿多说几句话，别天天板着张脸，搞得好像谁欠了你似的。”
“知道了。”江颂声这下语气是真不好了，她最烦他娘说这种话。
听到女儿语气变了，赵琼难得噤了噤声，想到外面的一堆人，想再骂的话也收住了，将门一拉嘀嘀咕咕地走了，“这以前也不这样啊，小妮儿一天到晚上蹿下跳的那股劲去哪了，现在整天死气沉沉的，真是的。”
江颂声懒得听她妈在想啥，几步走到窗户边看向外面，院子里人不少，脸熟的脸不熟的都有，“看来得早点往学校走了。”心里盘算着，她随手拿起桌边的眼镜戴上出了门。
“诶呦，这就是你女儿吧，长这么大了。”
刚到院子里，一堆人就向她望了过来，站在她妈身旁的婶子倒是眼睛尖，一句话将所有人的目光吸引住了。
“对啊，过来颂声，给你三婶打个招呼。”她妈朝她招手，她宠辱不惊，走过去低声叫了句“三婶”。
三婶面上铺满了红光，抓着身旁人的手又使了几分力，“这就是你颂声姐姐，打个招呼。”
江颂声这才看到三婶身边影影绰绰的人影，此刻露出一半脸，耳根子已经红了半边，“妈。”似乎是不好意思，躲在身后不肯出来。
见他不说话，周围一圈人也只是笑了笑，换了个话题继续聊下去了，说来说去重点都是江颂声，从家庭教育聊到天赋异禀，无外乎是这孩子果然是听话懂事还争气，从小到大都是这番话，她耳朵都要听出了茧子。
江颂声的指尖颤了颤，余光扫过她娘脸上遮不住的得意之色，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反正她爹娘只有拿她出去当面子聊的时候才最高兴。
扯了扯她娘的衣角：“我出去了。”
赵琼低头看了她一眼，叮嘱道：“早点回来，出去的时候跟你姨姨和舅舅他们打个招呼。”
她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出去之后绕开门口的亲戚，江颂声直奔村后边的山上，临水村前面是一条河，背后靠着山，她有烦心事的时候喜欢往山上跑，山里人少，她乐得清闲。
江颂声爬得并不快，慢悠悠走到山上的时候，天好像要下雨了。
她将头发拨到耳后，迎面感受四面八方吹来的凉风，站在山头的草垛上，她像自己世界的救世主。
雨点缓慢地下坠，逐渐细密，而后从空中坠落撞击地面、炸开，她拿下眼镜，听着耳边轰隆的雷声，感觉到无比地畅快，天地之间，都是自由的。
雨幕笼罩了大地，天很快阴了下来，赵琼站在大厅口，看着院子里被水冲刷，江环佩从过道冲进大厅，赵琼拉住他问话：“颂声呢？还没回来吗？”
江环珮这才知道江颂声还没回来，他也不着急，“应该一会儿就回来了，没事。”他比家里的人都了解江颂声，越是遇到这种天气，江颂声越是喜欢待在外面。
江尚宗从里面走出来，问赵琼：“来的人都安排好了？”
赵琼被转移了注意力：“安排好了，华子一家我安排到外面的小独栋里了，小清和你姐姐他们在东南的屋子里，晚上让环佩出去跟华子他们挤一挤，反正也就这两天。”
两个人又开始商量后天的升学宴，江环佩反倒在一旁被忽略了，他没张口问为什么没人占江颂声的屋子，因为他知道江颂声是什么脾气。
小时候爸妈没给过江颂声单独的屋子，她的文具书包总是被爸妈随意就送了亲戚家的小孩，如果是他，他是说不出什么的。
但是江颂声却因此跟爸妈吵了个翻天覆地，更因此挨打挨罚，跪在院子里几个小时硬是不肯低头说一句错了。
他现在还记得那段时间江颂声的状态，眼睛里烧着的是浓烈的恨：“我辛辛苦苦考试学校才给我发的奖励，你们凭什么替我送给别人？！我天天跟奶奶挤着睡，江环佩一个人一整间屋子，零花钱背着我偷偷给他，这些也就算了，我凭我自己本事挣来的东西，你们想送人就送人？凭什么？！”
赵琼那个时候被气得说不出话：“凭你是我生的，你花的是我的钱，我养你是为了让你跟我顶嘴吗？”说完扫把就已经扔了过去，砸了江颂声一头血，他娘眼里含着怒气，嘴上更不饶人：“活该！”
江颂声绷住了嘴不吭一声，眼泪和血流了满脸，却不动手去擦，也不肯服软。
因为这种事，家里不知道闹了几回，他爹娘终于知道自家女儿和别家的不一样，是个天生犟种，于是终于从家里的屋子里分出一间给江颂声，连带着她的东西也不再乱碰。
想到这，江环珮回了神，身边的爸妈已经进了里屋，他坐在台阶边，百无聊赖地看向外面。
雨一直没停，等到江颂声回来的时候，浑身已经淋了个透，她径直从江环佩面前走过，余光扫过这人一句话也没说。
进屋换了个衣服，她没继续看书，而是也坐到了台阶上，看着外面的雨走了神。
江环佩瞧瞧她再瞧瞧雨，有些不理解地收回目光，他反正是不知道为什么江颂声这么喜欢下雨，如果不是为了等她，他一分钟都不会在这多待，他一把提起凳子，走回里屋去了。
夜幕降临，雨也下得越来越大了，一只手穿过屋檐下垂落的雨幕，感受着劈里啪啦打在手心的雨滴，江颂声的目光穿透天际，好似望着的是遥远的某个未知。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破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