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鲛人现踪 ...


  •   永慕湖的湖水格外清澈,但因为阵法禁制影响,无论昼夜,日月光辉都无法抵达湖底。但湖底的一切生命都可以如常作息,概因那些矗立在特定方位的通天柱的存在。通天四十八柱同样是永慕湖的独特风景线,一如天澜城的十二花神像,常有人来此游玩。

      照羽却见之不喜。

      通天柱上散发的死丧之气,隐隐克制他的杀念极丝;杀念极丝本就是他昔年杀业所成神通造物,乃大凶之存在,可见通天柱的诞生过程绝非寻常。不过此地靠近中州边界,与妖魔鬼三族毗邻,人族手段过火也是常事,照羽没有一一厘清的打算。

      因此朝灵渊带照羽走的并非是虛海市专门设立可以游览通天柱的那些路。永慕平原有部分土著乃是南州人士,将南州的习惯带到此地,故而在这里葫芦类座驾格外常见。葫芦嘴噗噗地吐出灵力流,在湖水中化出一道道白色的轨迹,引得不惧人的游鱼上前啜饮气泡中的灵力软流。湖底鱼群本就极多,形态各异,又被灵力软流所引,更是令人眼花缭乱。

      他们此行亦有赏景之意,因此走得也慢。时不时就有游鱼途径身边。这其中,有一条格外斑斓明艳的鱼游到照羽和朝灵渊身边,竟是大胆而懵懂地撞向朝灵渊的扇面。朝灵渊举扇未收,竟是见此鱼一瞬化虚,于扇上留痕,而后虚影再实,出现在另一面。鱼见朝灵渊不恼,又摆摆尾想去撞照羽,却在触碰到照羽衣袍前一刻抖了抖。鱼疑惑地绕着照羽打转几圈,自顾自游走了。

      “此乃波画鱼。”朝灵渊收回目光解释道,“此鱼游游而留影,其影可入画,是画道辅助修行的珍稀海族。观它身有六彩,想必是专人以彩墨饲之。传闻有波画鱼留影之器,自带福运。也不知这福运于你我可有用。”他在水中摇扇,动作间毫无滞碍,仿佛天生就应当于水中活。

      照羽点头,他不通画道,对此间珍奇了解甚少。且行且观之,听着朝灵渊用他慢条斯理的语气介绍海族,渐渐的那种晕眩感减轻不少。

      珍珑峡、倒悬台、湖中河,盘流细沙、秋色藻、饮梦苔,万籁鲵、棘骨鱼、花斑足……

      湖底殊景,别有滋味。

      他们两人走得不快,因为落点本就距离目的地不远,于是又行进一段路,虛海市那如龙角一般的哨望台上人影已清晰可见。在他们走上炭绸鱼鳞片铺成的入市之路时,有一条蛇游到两人身边。蛇长着一张美人面,鳞片末梢微微泛白,是刚蜕皮不久;面上有狐耳,蛇尾有露齿紫花,观其流露的气息,在元婴上下。

      一个混了至少三种妖族血脉的半妖,看起来是不速之客。

      蛇倒是比鱼要知道分寸,只停在三丈外不停打着圈儿,一双含情目细细打两人——尤其是朝灵渊。可惜他恰好挡在了前路。湖底四通八达,入世之路已是宽阔可供飞舟灵舆并行,本可绕路而行,但来者显然有意拦之。

      况且在照羽的观念里并没有“绕路”这个概念。于是他将打量那龙角哨塔的目光收回,看了那半妖一眼。

      今夜风生,水元气较之平时格外活跃,也就扰得通天柱光芒稍微。然遍地珊瑚明珠荧光幽幽照亮此间,兼之诸多灵力流彩争辉,瑰丽而奇幻,令人如置身明堂。

      大妖气息威压下来。

      上古大妖的力量已经随着道缘城劫难解除而消失,但接触过那种力量后,照羽自然已经学会属于妖族的威压手段。

      半妖顿感如山压幽泉,直觉难承其重,顿时做出躲避之态,蜷缩成一团跌落一蓬水草中,沾了满身炭绸鱼鳞片。六尺粗细的蛇躯颤抖着,然美人面仍是不死心地看向朝灵渊。

      “容君……秦山一别不过两年,容君竟已不识我了吗?”
      半妖的声音嘶哑而低沉,带着蛇族特有的颤音。然其话中意深深,颇是情深。

      随他话落,威压消散无踪。半妖伸出头颅,对着朝灵渊,尽是可怜神情。

      照羽也看朝灵渊:“你认识?”

      朝灵渊看不出照羽有什么情绪反应,只平静否认。他自然不认识,他在这陌生人世醒来也不过三年,天南海北四处奔波,即便是被他利用过的人里也不是每个人都见过他,哪里有时间与这半妖产生什么纠葛?何况,他的面容时常变化,比如此时这张假面,就只是三千面中微不足道的一面。

      “这位妖友认错人了,”不过朝灵渊今日心情颇好,连带着对不知名妖族语气也和缓,没打算故意去揣测对方是否有恶意潜伏,“在下并非什么容君,也未曾去过秦山。还请让开吧。”

      他有意给台阶,可惜妖很执着。

      “容君鹄峙鸾停,绝世无双,柳疏怎敢忘却君容?两年前秦山一战,君随修士离开后,我受重伤沉眠,近日方才醒来,本意来虛海市寻药以复修为,不料竟能与君重逢。”美人面上意切切,带着无惧和怨怪,“君曾许山盟,今日却与旁人行而陌语相推旧情,莫非是应了当年笑语,果真是故人心易变?”

      他字字情真,绕是在场身怀大神通者泛泛,无人能辨出他是否有虚言。

      在湖底游玩并不急着进虛海市的路过修士半妖们不由得慢下脚步,彼此颇有默契地留出位置,准备一同细细思量这两人一妖的负心戏码。被拦路的两人一者风华绝世,一者仙姿玉质,眉眼间神会心契,显然交情颇深。而拦路的妖姿态奇异,常人难见,有美人面容,具白狐绒耳,又有奇诡紫花缠尾而上,诡则诡矣,穷态极妍亦是不俗。如此人、如此妖,当非无名之辈。

      冲突之源竟似是情字,不得不让众人生出好奇。

      “狐耳蛇身花尾,那是秦山碧波湖的妖王?听闻此前秀妖会他与仙宗那头双头豹妖打得天昏地惨,怎么现在变成元婴初期了?”“你刚回永慕吗?秦山两年前有异宝出世,引起修士和半妖之争。当时都说异宝被柳疏所得,有人逼问拷打,可惜一无所获,就剖走了他的内胆。没想到他还活着,竟然还能恢复至元婴修为,诡道蛇的血脉果真厉害。”知情人边解释边惊叹道。

      鹤云仙楼已经许久不插手陆地妖族的事情,然昔年一掌南州时收服妖族无数,故而专属于半妖的秀妖会上至今仍可常闻仙宗之名。相较于妖族对仙宗的深恶痛绝,半妖与之关系谈不上融洽但也不曾有主动为敌的打算。

      “那另外两人呢?有谁认识?”“这般样貌绝非常人,可惜我未见过。”“红衣的暂且不论,那靛色衣裳的家伙给我一种危险的感觉,不妙,不妙。”“既是不妙,道友为何停步呢?”“正是不妙才勾起我的兴致啊。”

      “红衣服那个气息实在古怪,似妖非妖,似仙非仙,难道也是半妖?”“看不出跟脚,也没有妖形,不是修为太高,就是跟妖族帝君的那位一样。”“咳咳咳”登时一片咳嗽声响起,“看热闹可以,可别编排人家。”“怕什么,此地是永慕湖,还有人敢打起来不成。”

      “祸从口出啊诸位。这两位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有人忽然制止道,“真得罪了他们,或许就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其余人纷纷投来不满的目光:“卖什么关子,你认识这两人?!”那人只按着书囊笑道:“这热闹难得,我可要专心看,莫怪,莫怪。”

      秦山并非名山,因与永慕平原临近,两年时间又不远,方才有不少妖族认出了这蛇妖来历。此地距离中州腹地已远,照羽不曾佩剑,朝灵渊又是面貌多变之人,一时间只有寥寥几人猜出他们身份。猜出的出于各自立场,也未曾道破,倒是形成了微妙的局面。

      朝灵渊尽收眼底,低声一笑,注意到了此前未曾留心的气息。

      海水的腥气。

      朝灵渊一时出神,没有及时回柳疏的话。照羽却不在乎这半妖是谁,只觉得那番话惹他不喜,既然不喜,便无需多言,留命便是。

      “随意攀污,该知杀祸临身。”他神容冷淡,目光锐利如剑,一团耀眼金焰随他拂袖而出,直冲柳疏而出。煌煌明明,灿如烈阳,刹那间照亮这瑰丽湖底,一切异彩皆黯然失色!

      柳疏惊惧后退,硬生生呕出一口青绿色心血,血化千蛇,蛇网如织,织水成龙首,竟是硬生生吞下来势汹汹的火焰。龙首外表由青绿急速转化为青黑,即将分崩离析,却仍旧是困住了那团羲和真火。
      他身上蛇鳞炸起,声音自嘶哑转而高亢尖锐:“容君当真如此无情?!”

      照羽冷哼一声:“愚昧。”讽刺两字落下,就见那高有十丈的龙首再也无力支撑,青黑转暗红,轰然一声爆裂,无数沾着火焰的蛇身向四面八方飞散。旁观者纷纷退避,而处于爆炸中心的美人蛇身上一片焦黑,已经奄奄一息。
      “嘶——”哨塔上的虚海市守卫急忙赶来,见到现场情况只能低呼一声,“阁下还请收手吧!”

      朝灵渊捏捏照羽的手指。

      照羽抬手收拢所有羲和真火:“我已经手下留情,再故作眼盲,便以命谢罪吧。 ”说罢,数道不过金丹层次的灵力利箭激射而出,裹挟柳疏飞往虚海市的反方向。朝灵渊阻拦不及,索性也任他发作。至于那几位虚海市守卫,抽了抽嘴角,见他没下杀手便也没动作。

      “哪来的疯子,一言不合就动手?!”“那柳疏好歹也是秀妖会上佼佼者,就这么被收拾了?”“你们人族真可怕,我不去虚海市了,诸位请便!”“那只熊你等等,你确定这是人族?刚才爆发的妖气不会没人看见吧?”“这火是什么东西?”

      朝灵渊单手施法,将满地狼藉恢复成此前的生机盎然;再是一式乱云揉,散落的炭绸鱼鳞也回归本位。虚海市守卫目光一凝,乱云揉不过是寻常法术,但能如此人一般将遇灵不沾的炭绸鱼鳞如此纹丝合缝恢复成原来的模样,可见术法水平之高。至于前面那招……

      “三清道术·枯木生花。”“上清之应·枯木逢春!”

      道出同招异名的两位过路人对视一眼,得出同样的结论:“原来是仙宗的人,难怪行事这么霸道。”

      并未在意旁人看出了什么,朝灵渊轻轻叹一口气:“你对妖族太苛刻了。”假使出现在这里的是一个人族,照羽行事再直接,也绝对不会下手这么重。他却无法确定照羽此举,是因为此妖言辞不当,还是因为照羽之前接触大妖清夷含和的记忆所产生的影响。

      闲杂人等走的走,避的避,照羽眉头舒缓,转头看他道:“不必为无关人等的事情挂心,他有诡道蛇血脉,擅迷惑人心,无需听他多言。况且他恶意污你名声,却无自保之力,本就是自取灭亡。”

      朝灵渊自然是依他,又道:“这张面孔我在几年前用过一次,兴许是有人仿过。如是那妖再来,你先别动手,待我问问。”照羽想想,若是有人用朝灵渊的面貌在外行事,确实不妥,便应下。

      虚海市的几位守卫被他们两人忽视也不恼——强者总是有特权的。见他们似乎准备继续前进,才收拾好语气道:“两位前辈,虚海市是交易往来之所,商家行事,见血不详。还请两位多包容,莫要叫我等难做。”

      “人不犯我,我自不犯人。”照羽道。

      “那是自然,”守卫们笑道,“若是有不长眼的冒犯了两位,自然该得到教训。”

      照羽看着他们站的位置,道,“还有何事?”

      “两位前辈应是初来此地,我这儿有个小徒儿自幼在虚海市长大,熟悉市情,不妨由他做个知游客来为两位引路?”显然是领头的守卫拎出一个两颊有鱼鳞的小孩,推到两人面前,“他叫秋笛,是个半妖。”

      指缝有蹼,两颊有鳞,鲛人血脉。

      朝灵渊与照羽对视一眼,笑道:“那便有劳了。”

      波画鱼来自于南海一处浅水水域;而南海有鲛人,天下皆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