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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凉平是个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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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平?
甄氏深深吸了一口带着烟味儿的冰冷空气,火苗从火盆里跳跃起来,火星子扑腾着。
“凉平……是不是远了些?”
崔巧拿着枯枝儿拨弄着柴火,抬头见母亲的脸上有些为难。赵婆婆摇头,道:“可就是这么远的去处,夫家也并没有崔嫂子想的那般模样。说的这家人虽然好歹也是凉平的里正,还只有十七岁,人嘛瘦瘦高高,原本挺精神的后生,前二月却是不知怎么伤了头,可是躺了好一阵,醒来人就有些叨叨。”
“什么叨叨?”崔巧问了一句,被甄氏白了一眼。
赵婆婆苦笑了一声,“神神叨叨。”
崔巧点点头:“原是个傻子?”
“可不敢瞎说!”赵婆婆连忙拍了崔巧拨弄柴火的手,仔细道:“凉平的那家叫方旻,父亲是立了战功的,说不准明年还能荫个爵位!若不是伤了头,也轮不上巧儿你!”
“说到底,他父亲还是战死了呗?不仅父亲死了,自己也是个傻子。”崔巧撇了撇嘴,小声道:“倒是也不错,反正嫁猫嫁狗都是嫁,我母亲巴不得我快点嫁出去呢。”
“女子家的,是这么说自己婚姻大事的吗?没格尺!”甄氏骂了一声,随后深吸了一口气,问赵婆婆,“那孩子娘亲可还在?”
赵婆婆闻言摇头,“早殁了,方家那小伙子四岁时,就掉河里淹死了。”
甄氏有些为难,她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踌躇道:“这说来,若是成了,夫家也弱势了些。兄弟呢?有几个堂表兄弟?”
“得有四个堂兄弟,两个打过仗,两个还未成人。表兄弟倒是也有两个,不过都在外村。”赵婆婆知道甄氏担心什么,对家虽然是里正,但伤了头,还无父无母,少不得要被村里低看两眼,不说荫不荫他父亲的战功爵位,那都得看朝廷明年怎么说,若只是一般战功,最多也就给个几贯钱了账,顶不得事。崔巧要是嫁过去,这往后的日子少不得邻里村里杂七杂八的龌龊事。
甄氏看了一眼满脸无所谓的崔巧,“臭丫头……”
“娘。”崔巧望了过来,眼里正经起来,“嫁是不嫁?”
甄氏天人交战了一番,如今不是崔巧嫁不嫁的事,而是眼前的境况逼不得已只能就范。当下的甄氏既不能放过眼下的机会,又舍不得女儿远嫁受苦。原本嫁娶轮不上子女说话,可现今的世道,多了未成婚的崔巧,明年怕是收来的粮食都不够交税。可冷着心把人往山角落里一丢,隔着重山大河,岂料生死,做娘的又于心不忍,只盼着崔巧干脆一些,自己决定。
赵婆婆知道甄氏爱女心切,说来凉平确实远,不说远离州府县城,连官道都不挨着。离此山路都有八十多里,且还处在与西凉战场的左近,又是兵又是匪的,不太平才是主要的。可现如今的局势就是如此,不能逆了州上的粮税,想找个健全的人儿已是奢侈。
崔巧捏着碳棒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在火盆里画圈。
肚子“咕噜噜”地叫了一阵,五脏六腑被夜里吃的糠饼粥燥得七上八下。崔巧吞了一口唾沫,仿佛还能感受着嗓子里被粗糙的糠末划过的味道。
赵婆婆看着甄氏,甄氏看着她。
三人默默无言了许久。
良久,赵婆婆摆了摆手,道:“也罢也罢,若是催嫂子觉着老妪做了件蠢事,这往后我再寻寻。”
甄氏见赵婆婆显是恼了,连忙拉扯道:“赵婆婆言重了,我只是,我……”
“行了!”崔巧站了起来,将手里的碳棒儿丢进了火里,“都说婚姻大事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若放在太平时,母亲可还会问我愿不愿意?如今活不下去了,总得寻个法子不让自己饿死。家中十几亩薄田母亲难不成还能种出几锭马蹄金来?说到底,还是我自己个的事情。赵婆婆,我应了便是。”
赵婆婆无奈摇头,“怎就说着说着变成了巧儿你吃了多大亏似的!你家这两个妇人,命都快保不住了,如今有个去处,还婆婆妈妈,叫人好不操心!”
她站起身来,谢绝了甄氏留她再聊会的邀请,不无抱怨道:“本就是凑合过了!崔嫂子,这等世道你还想让巧儿嫁个王公贵胄不成!别说没有这好事,就算是有,你看看你家巧儿,又有此等福分!?哎,走了走了……”
“是,赵婆婆说的是!”
甄氏连忙赔笑,给崔巧使了个眼色,让她搀着赵婆婆。母女两人趁着雪还未下大的功夫,将人给送出了门去,又看着赵婆婆在雪夜里摸着墙,蹒跚着往自家去了,这才重又关了门,上了栓。
甄氏心里五味杂陈,赵婆婆到底还是做了几十年的媒,婚姻大事在她手里牢靠。她是崔凹里的长辈,又看着崔巧长大,她该是不会坑自己的女儿。
再观崔巧,仍然并不在意。活的这二十年,除了去了两回县府,远门都没出过。凉平那是什么地方?那真是穷乡僻壤,毫无生机的去处!若崔家揭不开锅,难不成凉平就能吃上饱饭不成!
“母亲……歇了吧。”崔巧见甄氏坐在塘火前悠悠地望着自己一动不动,于是出口劝道。
甄氏叹了口气,低头喃声道:“你先去睡吧,娘坐会儿。”
……
说赵婆婆是十里八乡女子们的依望,那是真错不了。她来后不过五日,凉平那便来了人。
一个三十来岁的嫂妇人,是方家堂兄嫂。一个是方家的姑妈,虽然嫁出了凉平,也是来帮方家侄子看亲。
堂兄嫂长得高挑,却也不像是吃了饱饭的样子,但一身衣裳浆洗地干净,连补丁都少几块。看得出是精心准备了一番,只是看崔家那枯穿了的门楣,几摞叠在堂边的糠饼,那略显苍苍的面颊上,隐隐有些不太满意的模样。
“赵婆婆说崔家以往好歹也算是个大家,如今怎又落魄成这幅模样?”
崔巧特意换了一身还算能看得过去的花布衫,只是脚上还蹋着两只补了又补的布鞋,给二位长辈端茶时,听得堂兄嫂那语气,心里着实不太痛快。刚想开口反怼,一旁的姑妈却连忙叱了一声,“你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打仗打了三十年,平州百姓哪还有什么大家!谁家不是破烂里边找食吃?崔家姑娘,心里可莫嫌。”
崔巧闻言,不由多看了一眼这未来的姑妈,那长辈倒是有些气色,看上去衣着虽然朴素,但浑身干干净净,虽说的话是粗了些,但看过来的眼神却和善得很。
心里暖了不少,崔巧朝二人行了个礼。
“方家嫂嫂,方家姑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