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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半天风 老板换了人 ...

  •   9.

      而此时大漠的另一端,离无名居八百多里的地方,被叶开惦记的傅红雪,正在饥渴、伤痛和随时可能会将他淹没的黄沙里,对抗着毒辣的日头。

      不久前的一场沙尘暴彻底让傅红雪迷失了方向,跛着的脚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可他手里的刀,依旧握得很紧,苍白的指节,衬得漆黑的刀身愈发冰冷。

      在傅红雪的世界里,只有复仇和马空群的项上人头。

      马连河小镇出现在他视线里的时候,傅红雪甚至以为那是海市蜃楼。

      一排低矮的土坯房,歪歪斜斜地立在风沙里,像几个佝偻着背的老人,随时都要被吹倒。镇子很小,小到只有一条街,街面上铺着被风沙打磨得光滑的卵石,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傅红雪握着刀,一瘸一拐地走进镇子,他的右腿在风沙里走得太久,此刻已经在没有知觉边缘徘徊。

      街道的尽头有一家酒铺,门口歪歪斜斜挂着一面褪色的酒旗,上面写着什么字早已看不清。酒铺门口摆着一张竹椅,竹椅上躺着一个人,一个男人。

      那人衣衫半敞,露出晒成古铜色的胸膛,一条胳膊搭在椅背上,另一只手提着个酒葫芦,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往嘴里灌。他的脸被一顶破草帽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个长满胡茬的下巴和一张似乎在笑的嘴。

      傅红雪的身影,在这座小镇里实在太扎眼了。

      跛着足,面色苍白,一身冷寂的戾气,手里还紧紧握着一柄漆黑的刀,周身三尺内,仿佛都透着生人勿近的寒意,与这沙漠小镇格格不入。

      那人也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草帽微微抬起一角,露出一双眯缝着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一个醉汉该有的,他在傅红雪身上扫了一圈,从上到下,从下到上,然后停在了傅红雪手里的刀上。

      空气忽然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傅红雪站在街头,风沙从他身后掠过,将他的衣服吹得猎猎作响。他就那样站着,孤独、沉默,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

      胡铁花当然注意到了这一点。

      他的酒葫芦停在半空中,嘴巴微微张着,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他竟忘了咽。他见过很多人,三教九流,黑白两道,但像眼前这样的人,他见得不多。

      这样的人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危险的气息,那种气息是装不出来的,只有在想杀人的时候才会出现。

      胡铁花唯一可以确定的一点,这个人不是冲着他来的。

      “问路。”傅红雪的声音沙哑干涩,听不出一丝语调。他的目标从始至终只有边城,只有万马堂和马空群,此刻迷了路,唯一想知道的,便是重回正途的路。

      胡铁花从竹椅上坐起来,草帽终于被风掀掉,露出一张被沙漠阳光晒得黝黑的脸。他看着傅红雪,忽然笑了,笑得很爽朗。

      “问路?这鬼地方还有人要问路的?”胡铁花拍了拍身边的酒坛子,“要不要先喝一碗?马连河的烧刀子,虽然不是最好的酒,但绝对是最烈的酒。”

      傅红雪没有说话。他的眼睛始终盯着胡铁花,那种目光让人很不舒服。

      胡铁花心里咯噔了一下。他从那张苍白的脸上看到了什么?除了冷漠,便杀意,还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这个人活得太苦,连大漠里的沙子都比他自在。

      胡铁花说不清楚这是一种什么感觉,但他看清了一样东西,傅红雪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黑色的,黑得像是没有底的深渊,让人看一眼就不想再只有看第二眼。

      什么样的人,会出现在大沙漠,还带着一身死意?

      杀手,只有没有希望,抱着必死决心的杀手。

      胡铁花在心里下了判断,对方很可能是个很厉害的杀手。

      “边城。”傅红雪终于说出了目的地,声音依旧没有起伏,“怎么走。”

      边城。胡铁花听到这两个字,心里顿时转过了无数个念头,老臭虫最近不就躲在边城那一带吗?

      这人难道真是去找老臭虫麻烦的?看这身打扮,这把刀,这股杀气,十有八九是了。

      胡铁花脑子不停地再转,脸上却笑得很热情。他伸手指向东边,那里是一片茫茫沙海,隐约能看到几座沙丘起伏的轮廓。

      “边城啊,你从这条街一直往东走,出了镇子顺着古道走,大概两天路程,就能看到一个三岔路口,往左拐,再走一天,就到了。”

      胡铁花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那条路上有个歇脚的地方,叫半天风,是方圆百里唯一能喝到水的地方。你要是走累了,可以去那里歇歇脚。”

      傅红雪看了他一眼:“多谢!”

      他一瘸一拐地往东边走去,黑色的身影在风沙里越来越模糊,越来越小,最后被黄沙吞没,消失不见。

      胡铁花看着那个方向,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做得过分了一点。

      半天风,那可是沙漠里有名的黑店,进去的人,十个有八个被剥得只剩一条裤衩扔出来,剩下那两个连裤衩都没剩。不过他转念一想,这人要是真去找老臭虫麻烦的,吃点苦头也是活该。何况看他那身本事,半天风那些人未必能留得住他。

      想到这里,胡铁花又躺回了竹椅上,举起酒葫芦狠狠灌了一口。酒液入喉,辛辣滚烫,他呼出一口酒气,自言自语道:“老臭虫啊老臭虫,你这次可欠了我一个大人情。”

      风沙越来越大,马连河小镇很快又恢复了死寂。酒旗在风中啪啪作响,像是什么人在远处拍着手。

      傅红雪已经走得很远了。

      他走路的姿势很奇怪,左腿每迈出一步,右腿就要拖一下,但更怪的是,这种走法并不慢,甚至比大多数人走得都快。他握着刀,作为他每一次向前挣扎的支点。

      他的衣服破烂不堪,上面沾满了沙土和似干涸血渍的污垢,嘴唇也裂出数道伤口,脸色更是呈现出一种濒死的灰败,唯有那双眼睛,即便隔着老远,也能感觉到里面燃烧的东西。

      那是一簇熄不灭的鬼火,唯有被复仇所吞灭的人,才会在这样的境地,还迸发出不肯倒下、惊人的意志。

      沙漠里很安静,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他自己的脚步声。傅红雪喜欢这种安静,这种安静让他想起很多事,也让他什么都不用想。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沙丘之间果然出现了一条隐约可辨的古道。古道上铺着一层细沙,踩上去软绵绵的。

      傅红雪没有犹豫,顺着古道一直走。他的嘴唇已经干裂了,喉咙都快能喷出火来了。他没有停下来喝水。他的水囊里还有水,那是留到真正需要的时候才喝的。

      太阳从头顶慢慢滑向西边,影子被拉得越来越长。

      傅红雪终于看到了胡铁花说的那个三岔路口。

      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天色开始暗下来。沙漠的黄昏很美,美得让人想哭。天边变成了一种奇异的紫红色,云彩像是被火烧过,边缘还残留着金黄色的光芒,在这片绚烂得近乎不真实的暮色中,傅红雪看到了远处一缕缓缓升起的炊烟。

      如果傅红雪历练足够,又或者家里有个靠谱的长辈,那么在听到半天风三个字时就会意识到,他走错了路。

      可惜,傅红雪没有这样的运气。

      他正一步步走向那座名为半天风的人间炼狱,他以为自己走在去往边城、去往复仇的路上,却不知,这一步错路,早已将他拖进了另一场生死劫难。

      风沙又起,遮了天,蔽了日,连路,都没了踪影。

      10.

      前方两里开外,一座石山突兀地拔地而起,在无垠的沙漠中格外刺眼。山不算高,却因周遭空荡,显得凌厉而孤绝。山上怪石交错,如犬齿般参差,寸草不生的山体透着森然的险峻。那间名为半天风的沙漠客栈,便紧贴着山壁而建。

      石山虽挡住了风沙,客栈的建造却丝毫不敢马虎,整座建筑用两人合抱的巨木作桩,深深打入地底。

      原本四五丈高的木桩,露出地面的不过两丈,缝隙间灌注的竟是熔化的铅汁。这般坚固,简直如同铜墙铁壁,若有人被关在其中,想逃出来,简直难如登天。

      门口没有门,只挂着一道又厚又重、灰黑发腻的粗布门帘,垂得死死的,像一口封住死人的棺盖,挡住了外面所有的风沙。

      柜台后端坐着一个人,穿着红衫白袍,三千青丝以红色的缎带松松地束在脑后,但最让人移不开眼的还是那双眼睛,像是高台上慈眉目善的菩萨。

      广袤无垠的沙漠里,怎么会出现一个女人,还是一个像极了画里神仙的女人。

      客栈的窗又窄又小,光影变化间,竟好似瞧见了那高坐莲花台的观音趁着夜色下凡,普济世人。

      傅红雪这十八年来,除了杀人,读过最多的书只有各种武林秘籍,周身没有半分杀气,只有沉到骨子里的孤寂与冷漠。

      十八年的闭关苦练,让他习惯了独来独往,也习惯了无视所有无关紧要的人和事。

      等傅红雪回神时,一道幽灵般的白衣人影出现在他面前,无论是手足还是面目,都藏在那抹白色后面,只能瞧见那双眼睛。

      他从来没有盯着女人看的习惯,也不会为任何容貌出众的人驻留,此刻也仅仅是抬眼扫了一下。

      那白衣人影平淡无波:“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他毫无感情地吐出两个字:“吃饭。”

      曲无容点头记下,转身便去了后厨备菜。

      半天风原来的老板也叫半天风,自从赵未然当了老板,半天风便不是以前那个无恶不作、杀人劫货,专为人销赃的窝点。

      曲无容来了以后,便一人身兼数职,从后厨掌勺的,传菜小二,到账房掌柜,而赵未然只用坐在柜台记账。

      半天风在这片大漠里,已经建了十多年。

      来来往往的商队、独行的刀客、逃命的江湖人,都在这歇过脚。有人在这里喝酒,有人在这里杀人,有人在这里睡着就再也没有醒来。

      六年前,半天风的老板正式换了人。

      石观音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对镜梳妆。

      她的手很稳,玉梳从发根滑到发梢,一丝不苟,铜镜里映出的脸,是她最满意的作品。

      这张脸花了她很多心思。

      她杀掉那些比她美的女人,毁掉那些可能比她美的脸,日复一日地用天山的雪水洗脸,用南海的珍珠粉敷面。

      如今,在这片大漠里,没有人比她更美,也没有人敢比她更美。

      “半天风出了什么事?”她问,声音很轻。

      跪在门外的探子把额头贴在地上:“半天风的人,全死了。一个女人杀了他们,然后住了下来。”

      石观音的手没有停。

      “什么样的女人?”

      “没……没人看清过她的脸。”探子的声音在发抖,“远远看过的人说,她长得……像菩萨。”

      玉梳停在发间。

      “像菩萨?”

      “是。白首先生辜空帷画里的那种菩萨。慈眉善目,不沾凡尘。”

      石观音笑了,那笑容温柔极了,温柔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她想起了秋灵素,那个号称天下第一美人的女人,跪在她面前哭的时候,脸上的妆全花了,像一摊烂泥。

      秋灵素的惨叫,她到现在还记得。

      她又想起了曲无容。

      她亲手调教出来的弟子,生得花容月貌。站在她身边,竟然隐隐有分庭抗礼之势。

      她花了一个晚上,让曲无容从“绝代风华”变成了“不敢见人”。

      如今曲无容终日白袍裹身,连说话都不敢抬头。

      “菩萨面。”石观音将玉梳轻轻放在案上,“本座倒要看看,这位菩萨的面皮,是不是真的刀枪不入。”

      她站起来,说:“带路。”

      探子把石观音带到半天风外半里处,就再也不敢往前走了。

      “守在这里。天亮之前本座没出来,你就回去告诉所有人,半天风从此不许靠近。”

      石观音的声音很轻,但探子听出了话里的杀意。他跪在沙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石观音独自走向那扇门,门没有关,她又掀起厚重的帘子走了进去。

      屋内收拾得很干净,一点也不像个黑店。

      大厅摆了一张桌子,上面放着一壶热茶,还有下了一半的残棋。

      还有一个人正背对着她坐着。

      月光勾勒出那个人的轮廓。墨发如瀑,衣袂胜雪。身形纤细得像一阵风就能吹走,但石观音一眼就看出来,这人的气息绵长沉稳,内力深厚得不像话。

      那个人没有回头。

      石观音也没有说话。

      她站在原地,目光快速扫过这座客栈,闻不到一点血腥味,甚至连一点打斗的痕迹都没留下,就像是被人重新翻修了一样干净。

      那个女人,一个人,坐在这里处理好了这一切。

      “客人远道而来,连声招呼都不打?”

      那个人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她手里拈着一枚棋子,轻轻放在棋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石观音眯起眼睛:“你知道我是谁?”

      “石观音。大漠的女王。见到比自己漂亮的女人就睡不着觉的那个。”

      那人缓缓转过身来。

      月光落在那张脸上。

      石观音见过很多美人。秋灵素的艳丽让她妒火中烧,曲无容的绝代风华让她痛下毒手,她自己的妖冶妩媚让她自恋成狂。

      可眼前这个人,不属于她见过的任何一种。那是一种让人说不出话来的美。

      眉目慈悲,轮廓柔和。像是敦煌壁画里走下来的飞天神女,又像是寺庙里受万人朝拜的观音。

      那双眼睛平静得像古井,什么情绪也看不出来,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淡淡的、仿佛在看一粒尘埃的悲悯。

      石观音的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她想起秋灵素跪地求饶的脸,想起曲无容捂着脸哭不出声的样子。她以为自己已经毁掉了世上所有比她美的女人。

      没想到,还有一个,那张菩萨面,比她还要美上几分。

      不是秋灵素的艳丽,也不是她自己的妖冶,是那种不容亵渎的、近乎神佛的宁静。

      “半天风的人,是你杀的?”石观音的声音带着极致的冷意。

      她现在正处于一种即将崩溃的边缘,只要有人轻轻一推,她就会在沙漠里炸成绚烂的烟花。

      “是我杀的。”赵未然的语气淡然,丝毫没把石观音放在眼里。

      “你知道半天风是谁看上的地方?”

      “谁看上的不重要。”赵未然将棋子落在棋盘上,又是一声清脆的响,“谁有本事住下来,就是谁的地方。”

      石观音笑得狰狞。她慢慢走近,脚踩在地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她死死盯着那张脸,语气欢快:“本座毁过两张这样的脸,如今也不介意毁第三张。”

      石观音不给赵未然任何反应的机会,直接出手了。

      “男人见不得”是她自创的杀招,袖袍如云卷起,掌风裹挟着大漠的沙砾,七种身法在一瞬间交替,招式诡异狠毒,快得连风都追不上。

      每一招都直取赵未然的面门。

      她要毁掉那张脸,像毁掉秋灵素和曲无容一样。

      赵未然始终没有站起来,她坐在桌子前,右手捻着一枚白子,左手轻轻一挥。

      棋盘上的黑白棋子如流星般飞出,颗颗精准,封住了石观音每一招的出手。

      棋子落在石观音的掌风上,发出剧烈的响声,石观音的内劲撞上去,很快被消解,震得她虎口发麻,连退数步。

      “你的武功,配不上你的脾气。”赵未然说这话时甚至没有抬眼,她在棋局里找到了一步妙手。

      石观音气得一阵红一阵白,她咬紧牙关,深吸一口气,内力在体内疯狂运转。

      这一次,她动了真格,她要杀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

      天魔销魂功全力催动,掌风挟着诡异的呼啸,连院中的沙地都被掀起了一层。

      狂风大作,飞沙走石,门口那盏灯笼被吹得摇摇欲坠,却依旧□□在那里没有熄灭。

      赵未然终于舍得抬眼,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慈悲的眼睛里映出石观音扭曲狰狞的脸。

      她放下手中的棋子,缓缓伸出手。

      掌心洁白如玉,像一尊佛像伸出来接住众生的苦难。

      一掌相对。

      但听闻轰地一声,气劲炸开。

      石观音如遭雷击,整个人倒飞出去,在屋外的地上砸出一个几丈深的沙坑来。

      赵未然有些嫌弃地瞥了她一眼,很快在棋盘上落下那一招妙手。

      石观音跪在沙坑里,捂着胸口,嘴角溢出一缕血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发抖的手。

      七成功力,就那样没了。

      “你——”石观音的声音在发抖,恨不能将赵未然千刀万剐。

      她想起自己方才说的那句话:本座曾毁过两张这样的脸。

      现在她知道,这第三张脸,她毁不了。

      “我不杀你。”赵未然重新捻起那枚白子,开始了新的一局,她的脸上依然是那副慈悲得近乎淡漠的神情。

      “不是因为你命不该绝,是因为死人不会听话。”

      石观音跪在地上,仰头看着赵未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半天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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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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