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魔与礼拜日》行之所以然

2、天使 “不知

　　“不知道，没人见过。”老乔摇摇头，给自己找了块干净地板坐下。
　　“最早见到她的人是谁？”
　　“老铁匠。”
　　“什么地方？”
　　“自家后院的小推车里。”
　　“……”
　　最糟糕的预感灵验了。
　　一个不知来历的孩子。
　　*
　　*
　　黄金城的孤儿不少，但瓦洛带回来的那个小姑娘并不一般。
　　她的气息，闻起来和“大家”一样。
　　法拉、瓦洛还有他自己。
　　共同点是——
　　都在塔桑玛吉生活过。
　　塔桑玛吉对法拉女士来说是不折不扣的异世界，对他和瓦洛，那就是老家了。
　　说实话，他还挺讨厌那个地方。
　　连带着讨厌那里的大部分人。
　　虽不至于迁怒小孩子，但对成年人，该有的冷漠一分不少。
　　比如某位不请自来的天使先生。
　　*
　　*
　　“黛甘娜，好玩吗？”
　　天使就这么站在两个小朋友背后，阴森森出了声。
　　小龙崽看着好骗，却是十足的机敏。
　　她一秒都没犹豫，拉着新朋友的手撒腿就跑。
　　一般的小孩是跑不过成年人的。
　　虽然瓦洛不是一般小孩，可这家伙也不是一般成年人。
　　他不近不远地跟在两个小姑娘身后，大有跟到天荒地老的架势。
　　跟得瓦洛心惊胆战，连着摁爆了几个报警器。
　　瓦洛身上的报警器，有的连着柯里汀的通讯器，有的连着法拉办公室的电话，更多的还是连接本地的警备署。
　　但，这家伙闻起来很强。
　　她的直觉告诉她，附近除了柯里汀和法拉，没人能打败他。
　　把普通人引过来恐怕是不行的，可是，柯里汀在哪？
　　“黛甘娜，抓紧我！”
　　她回头冲朋友大声道。
　　手里的报警器无人回应，瓦洛心一横，拉着黛甘娜闯进法拉的私人地盘。
　　柯里汀手头还有几单工作，在彻底完成前，他一直带着瓦洛住在雇主安排的地方。
　　这几单的雇主就是法拉。
　　雪青色的墙颇为高大，将挪尔立宫分为两半，墙里的部分属于法拉个人，墙外则是工作区，工作区再往外，就算是“公共空间”。
　　实话实说，这片公共空间也归法拉管。
　　雇佣兵住在挪尔利宫的工作区，先前瓦洛就带着黛甘娜在工作区边缘乱晃，这会儿她们费劲巴拉往私人区跑，路上却古怪地没遇上任何一个工作人员。
　　不知道是她们的动静被谁下意识屏蔽掉了，还是因为这家伙像悄无声息的鬼魂，根本无法引起别人的注意。
　　唔，一个超级不好对付的陌生人。
　　而且给她一种非常危险的感觉。
　　瓦洛一闪身，从大门处的栏杆下钻过去，气喘吁吁地停下步子。
　　这里总算安全了。
　　她踮起脚尖，拽了拽法拉的袖子。
　　“姨姨，救救。”
　　*
　　*
　　“小家伙，现在是下午茶时间。”
　　法拉女士一手牵一个，带两个孩子在会客厅坐下。
　　红茶，蛋糕，马卡龙。
　　小孩子不能吃太多甜点心。
　　她说。
　　“你也给我少吃点。”
　　坐在她对面的天使先生一口接一口，根本不带停嘴。
　　“你这家伙。”
　　法拉女士脸上挤出假笑。
　　她可真是看不惯这家伙。
　　两个小朋友明智地没参与这场成年人之间的争吵，只顾着低头猛吃。
　　成年人的世界很复杂。
　　天使名为杜兰特，与法拉女士曾有过一面之缘——在她还是勇者时。
　　在讨伐恶魔族之前，勇者在国王的授意下来到神殿，接受天使的祝福。
　　“敢于讨伐恶魔的年轻人啊，我欣赏你的勇气，”主持仪式的天使说，“神明在上，请带上我的祝福再上路吧，这位勇者。”
　　那位天使双手交叉，按在胸口，圣光从她头顶的光环绽放，照耀勇者。
　　天使站在神的脚下，勇者半跪在神像前。
　　杜兰特跟所有围观者在一起，见证了这场仪式。
　　“愿你征途坦荡。”
　　他们说。
　　那日之后，勇者带上天使族赠送的武器，国王提供的金钱，一路杀入恶魔领地，直到来到魔王的城堡前。
　　然后杳无音讯。
　　被誉为最强人类的勇者，和被称作武器的恶魔，一起失踪在那一日。
　　再次相见，便是此时。
　　“那个传送空间，大概二十年开启一次，”杜兰特说，“而它下次开启时，我需要带着大家一起离开这里。”
　　“大家？”
　　法拉女士捧着她的红茶杯，扬扬眉毛，却仍是气定神闲。
　　“你，把话再说一遍——”
　　“你要带谁走。”
　　*
　　*
　　面对突然出现在门口的柯里汀，杜兰特亮出天使招牌普照众生的笑容。
　　“收起你的假笑，天使，”柯里汀挨着两个小朋友坐下，顺手端走了装甜点的盘子，“你打算带走谁。”
　　“你，我，还有两个小朋友。”
　　“你、我，”柯里汀重复一遍，一双眼极冷地盯着他，“还有，两个小孩？”
　　“是的，亲爱的柯里汀先生。”
　　话音刚落，瓦洛便伸手遮住黛甘娜的眼睛。
　　柯里汀拽住杜兰特的领子，毫不犹豫拖着他往外走。
　　“聊聊吧，天使先生。”他说。
　　“格斗室在负二楼哦。”
　　法拉在他们身后出声提醒。
　　这位女士将柯里汀的盘子推到桌子中央，确保几个小孩都不能摸到。
　　瓦洛放下遮住黛甘娜眼睛的手，可怜巴巴抓住法拉女士的胳膊摇来摇去。
　　“不可以哦小家伙，”法拉笑眯眯道：“今天吃的甜食已经很多了。”
　　“好吧。”
　　瓦洛爬回高脚凳，一边吊晃着脚，一边摇头叹气。
　　“卖萌也不可以哦。
　　“知——道——啦！”
　　*
　　*
　　“唔，真的要打么？”
　　杜兰特见已经走出去挺远，便将双手按在柯里汀的手上，不轻不重往下压了压。
　　柯里汀犹豫片刻，还是松了手。
　　“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他问。
　　“这可就说来话长了，”他站在原地，仔细整理领子，“你要……”
　　“那就长话短说。”柯里汀打断他。
　　“好吧好吧，我说，”他摊开手，耸耸肩，“我来探查你和那位勇者女士的下落，现在么，还要加一个——”
　　“我要把那位圣女小姐带回去。”
　　果然，那孩子也来自塔桑玛吉。
　　不过，圣女么。
　　柯里汀眼神一冷。
　　“你也还记得，对吧。”
　　天使笑容满面的假皮终于落下。
　　“圣殿挑选那些有缺陷的孩子封为圣子圣女，并在他们满十八岁时将他们献祭给神明，以此换取神谕。”柯里汀道。
　　“嗯，是这样的，”杜兰特说，“不过这孩子是例外的情况。”
　　“她是天使的转世。”
　　*
　　*
　　这件事情的确说来话长了。
　　塔桑玛吉的天使诞生于圣水中。
　　圣水，是创世神的眼泪。
　　天使从圣水中诞生，死后化为一滴泪回归圣水，等待形体凝聚，再次回到人间。
　　这便是天使的轮回。
　　但，偶尔也会有例外。
　　神明选择了凡人，让圣水降落在凡人腹中。
　　这样的孩子被称为天使的转世，他们无法再次回归圣水，只能在人间流浪，最终成为天地的一部分。
　　黛甘娜就是这样的孩子。
　　并且，她是例外中的例外。
　　“天使的转世里可从来没出现过残疾，这个情况，我们猜测，这和神的状态有关。”杜兰特说。
　　“神的……状态？”柯里汀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神的状态恐怕并不好。
　　杜兰特见他听懂了，便继续往下讲。
　　“四十年前，法拉女士意外来到塔桑玛吉。神明为了修正这个错误，在大概二十年前将她送回来。”杜兰特见他听懂了，便继续往下讲。
　　“但那次，我被一起送过来了。”柯里汀道。
　　“所以，下次我们都需要离开。”
　　“……”
　　“不一定是二十年后，但都是迟早。”
　　“……”
　　“神会修正祂的因果。”
　　“……”
　　“所以——”
　　“我知道！”柯里汀还是忍不住开口，“那不是还有二十年，你急什么！”
　　“二十年很快就过去了。”
　　“我两辈子加起来大概刚四十。”
　　“……”
　　打扰了。
　　杜兰特举起双手，后退半步。
　　二十年，对寿命以千年起步的天使来说，不过只是弹指一瞬。
　　但对他们这群“年轻人”来说，确实挺长。
　　“我知道了，”杜兰特说，“但黛甘娜的问题要先解决。”
　　“什么问题？”柯里汀闻言正色起来。
　　“那孩子的灵魂是残缺的，活不到十八岁，但她不能死在这。”
　　“她消融在这里时，便成了新的错误。”
　　“神明再次修正，需要花费更多精力……”
　　柯里汀再没有听下去的耐心：“停下你的长篇大论，直接说，什么结果。”
　　“世界会崩溃。”
　　*
　　*
　　两人最后还是进格斗室打了一场。
　　大概就是，测试天使的实力还剩多少。
　　每个从塔桑玛吉到这里的成年人，实力都会大幅下降。
　　柯里汀从二十岁缩水到三岁。
　　杜兰特从六千六百岁缩水到……六千五百八十。
　　一个十七年，一个刚好二十年
　　“从上次传送开始，到这次为止，是十七年。”柯里汀说。
　　“从这次，到下次，是二十年”
　　杜兰特接话。
　　事件略微有了眉目。
　　似乎，离下次传送开启剩下多少年，就会倒退多久的寿命。
　　但两个孩子身上都没有出现这种问题。
　　判断年龄，几人都有自己的方法。
　　柯里汀靠直觉，杜兰特靠感知。
　　法拉靠摸骨。
　　在之前牵住两个小朋友的手时，她就判断出了她们的情况。
　　瓦洛在塔桑玛吉是只有三岁的龙幼崽，到人类世界时，也只有三岁。
　　现在的黛甘娜也是同样的情况，在那里六岁，在这里仍然是六岁。
　　难道年龄变化不会波及未成年？
　　她思索着。
　　当年出现在塔桑玛吉时，她的年龄倒退23岁，直接变回了婴儿。
　　然后，传送开启，她又回来了。
　　虽然这里的时间并不等待她，自顾自过去了二十三年，但她回归时的状态，似乎无限贴近离开那年。
　　所以，这两个孩子为什么不受影响？
　　是因为没寿命可以扣了吗？
　　唔，这笑话听着貌似有点地狱。
　　“他们打完了吗？”
　　小孩的声音打断了法拉的思索。
　　瓦洛在负一点五层的观战台，扒在窗户上观望下方。
　　“快了。”
　　她摸摸孩子们的头，等待底下两位打出个所以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