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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山雨 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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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阳县是个小城,既比不上京都的威严,也比不上江南的富庶,人杰地灵更谈不上,对于平阳百姓来说,也许这一辈子见过最大的官就是县丞,而卢员外便是这天底下最为富有的人了。
石观街,卢府。
侍女们穿着丝绸织就的鹅黄色衣裙,天水碧色的披帛在行走间飞扬,带起香风阵阵,碧色珠翠簪于发间,若是让寻常百姓见了,怕是会当成谁家的小姐。为首的却是一个翩翩公子,一身的绫罗绸缎,一顶价值不菲的玉冠挽起头发,腰间金镶玉环佩刻着个“卢”字——是卢员外的嫡子卢俊峰。
林不识跟在卢俊峰身后,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庭院,院中的盆景皆出自名家之手,尽显雅致,但最打眼的就要数庭院正中央一池荷花了,将入深秋,那花却开得正盛,花色白中泛绿,一圈绿晕点缀在最外侧,交相辉映,衬出别样的情趣。
见林不识注意到那池荷花,卢俊峰颇为自得地解释道:“那是翠盖华章,此花名贵,价值千金,是我专门托人从南边送来给家父祝寿的的。”
林不识眉心一跳,他跨进满是药味的卧房,药童南星紧随其后,他淡淡地搭话:“公子有孝心了,令尊真是好福气,叫人艳羡。不知令尊的病如何了?”
卢俊峰脸上闪过一丝郁色,忧愁地说:“自昨晚矿上暴动后就一病不起了,旁人都说怕是不好了。林大夫,你可有法?”
卢员外面无血色,右肩上的刀伤已经被包扎,却仍透着淡淡的血腥气。刀伤可怖,却并不致命,卢员外唇色发紫,分明是中毒已深的迹象。
“员外的伤并不致命,只是这毒——”
卢俊峰语气强硬地打断:“我父没有中毒,还请林大夫细心为我父治病。”
林不识眉心一跳,神色飘到卢员外的床侧的盆景,青绿色叶子打着旋,衬得淡紫色花朵愈发娇嫩动人,是屋子里为数不多的亮色,淡淡的香气萦绕在鼻尖。
见仆从都已退下,卢俊峰对着林不识行了个大礼,压低声音:“请见谅,中毒此事事关重大,实在不可张扬。”
注意到林不识眼神飘忽,卢俊峰了然道:“林大夫不必忧心,不论成事与否,我愿出重金酬谢。”他特意加重了“重金”的语气,其意图昭然若揭。
“卢公子放心,在下定然全力以赴,解卢公子之急。”林不识露出了个会意的笑来,仿佛真心实意地为重金酬谢而高兴着。
卢俊峰见林不识生了副清润如玉的好相貌,谁承想如此见钱眼开,心下不由一阵轻视,面上却笑得更加真心了。
“那便请林大夫暂留卢府为我父治病了。”
——
是夜,卢员外依旧昏迷。
林不识于卢府后花园散步,药童南星随行其后。
南星正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孩,此刻见着园子里的各式珍奇花草,更是难得涨了一番见识,他撇撇嘴,说:“平日里山野花草见得多了,今日一见卢府的花草,倒是显得普通了,若能偷偷采上那么一两株回去入药,定能制出更好的药来。”
“这些花草金贵,若是带回去,怕是也养不活的。南星,时候晚了,我们回吧。”林不识转身往返。
“先生说的是,只是……”南星神色犹豫起来,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我见你自卢员外房中出来便如此了,是有什么事吗?”林不识注意到远处门口闪过一抹淡粉色衣裙,想来是极好的料子,在月色下像一抹淡淡的云霞。
“先生,那员外分明是中毒了,为什么那卢公子不让说呢?”南星不解地问道。
林不识忽然正色起来,意味深长地说:“勿要胡说,若是中毒,卢公子会认不出来?那员外本就时日无多了,又何必多生事端呢?世风日下,还是保全自己,以免惹来杀身之祸啊。南星,我的药杵落在家里了,你去给我取一趟吧,明早再来。”
——
蒋姨娘是卢员外最宠爱的妾室,平日里要是有什么好东西也是先紧着她的,先夫人走的早,只留下一个嫡子卢俊峰,若是嫡子不争气便罢了,偏生那贱种于打理生意这方面在行,得了老爷的器重,两相对比之下反而显得她儿子卢俊毅愈发平庸,倒真叫她咬碎一口牙。
好在卢员外偏宠幼子,多年来也一直由她操持府中大小事务,未尝出过差错。谁承想老爷病倒后性命垂危,府上护卫多了一倍,都拦着不让她见老爷,想来也是那贱种做的,当真是不要脸至极。
此刻她听得林不识说及老爷中毒的真相,身上一阵冷汗,心突突的跳,那贱种平日看着是个知礼的,现在倒是露出真面目了。
真真和他那贱人娘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若非那贱人毒害,她的囡囡怎会有先天弱症,日日靠着汤药续命?
蒋姨娘出身富户,未出阁前便帮着家里打点生意,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她按下心中惊惶,理了理鬓角,转身回去了。
此事事关重大,需得从长计议。
——
更深露重,更夫敲过一阵梆子便安静下来了,仆从们也早早睡下,只有假山之上的流水还在潺潺涌流。
林不识换上一身黑衣,悄无声息地摸出房门,他直奔卢员外卧房而去。
不料刚到院门口便看见卢俊峰自卢员外卧房中出来,身后还跟着一个眼生的中年男子,贼眉鼠眼的,瞧上去不像个好人。林不识闪身回撤,附耳在院门口细细地听着。
“我父为何还未醒来?你到底是如何办事的?”卢俊峰语气难掩焦急。
另一个声音则慢悠悠的,“公子不必担心,只消我这一剂猛药下了,老爷自会醒来。”
“卢氏的印章我尚不知在何处,你叫我怎能不忧心!”
林不识眸光微闪,突然察觉到一丝危险,一股冷意直冲头顶,正要回头,一把有些眼熟的环首刀已横在颈侧。
不消回头,林不识便知是谁了。当真是出门没看黄历,叫他遇上这冤孽!
江澜凉凉的嗓音响在他耳侧:“林大夫倒是让我好找啊。”
林不识干巴巴地回道:“那真是辛苦您了。”
“林大夫不是眼盲吗?又怎么深夜不睡,倒在此处听人墙角?”
月上中天,卢俊峰猛然注意到院门口隐约交叠的影子,当下惊骇:“什么人!?”
林不识下意识想逃,谁知那江澜竟直接将他推了出去,他一个踉跄,跌在了台阶前。
“林大夫?!”卢俊峰惊道,随即神色变得极为阴狠:“看来是留你不得了。”
未及卢俊峰反应,江澜便劫着林不识跃上屋顶,扬长而去了。
——
待江澜带着林不识回到他的住处,林不识看戏的脸色早已黑青如铁。
他神色冷然,一把甩开江澜的手,钻进屋子开始收拾东西来。
“干什么?”江澜面无表情地问道。
林不识动了气,没有理会,下一秒,寒光出鞘,横在了林不识的脖颈上。
“杀了我啊,我死了,你也别想活。”林不识无所谓地推开刀背,继续收拾着东西,“劝你别想着强行用内力恢复,我的毒可不是那么好解的。”
“你想怎样?”江澜问。
林不识眼睛一转,随口说:“你去帮我找个人。”
“谁?”
“我弟弟。”
“有什么线索?”
“叫林榆。”
“还有呢?”
“没了。”林不识不耐道,“我要是知道其他还会找你?”他打开一只小巧的笼子,一只雪白的小貂从笼子里窜出来,轻巧地跃上他的肩头,像是一条毛茸茸的围脖。
林不识拍了拍小貂的身体,近乎挑衅般问道:“你不会办不到吧?”
江澜没有理会他的挑衅,而是问:“你在做什么?逃跑?晚上宵禁,城门已经关了。”
“那就换个地方呆,总比在这等死好。”林不识提起包裹,一把甩给江澜,“现在你的命是我的了,听我的,你才能活。”
——
辰时,满是药味的房间透进第一缕阳光,守夜的家仆迷迷糊糊醒来,他颈后微疼,一手撑着地,一手揉着颈,却突然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他僵硬地回头,瞳孔在一瞬间放大,浑身仿佛被冻结了一样,片刻后,才从喉咙里抖出惊惶万分的声音,如同失了魂一般:“来人!快来人!死……死人了!”
云锦蚕丝织就的床榻上,卢员外的身体冰凉,双眼圆瞪,鲜血凝固在他青紫色的唇上,像是死不瞑目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