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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临近年关, ...

  •   临近年关,天气越来越冷,而西零二街摆摊的商贩也起得越来越早了。
      今天早上上学的时候,我路过西零二街,大概是六点五十左右,街道两侧已经挤满了卖白菜的、卖辣椒的、卖土豆的,满满当当地排了整整一条街,也不知道他们起那么早是为了躲城管还是想早点忙完好干别的。我本来以为只有我们这些快过年还不放假的高三学生才会起这么早,没想到连我妈也跟那些商贩一样早起了,今天早上她匆忙地把我喊起来,塞给我一百块钱让我自己去买早饭,交代完就出门了,她出门时天都还没亮,实在不像她平时的作风。
      出了门,走到西零二街的时候,我忍不住又跟平常一样蹙起眉。街道上全是人,我背着两三斤重的书包,捏着皱巴巴的钱,踩着地上黑糊糊的菜叶和污水,艰难地从摊位和行人的缝隙间侧身溜过去,哪怕我尽量做到动作敏捷,还是被挤出了一身的汗。最烦的是汽车,明明这条街逼仄得错不开车,却老有想抄近路的司机拐进来,逼着行人让道,但西零二街上的行人可不那么好惹,尤其是附近的老住户们。他们总是穿着臃肿的棉袄,挎着菜篮子,慢吞吞地挪到路两边,活像一条条站立的毛毛虫。这个时候,司机就一边高声抱怨一边不停地按喇叭,遇到这样毛毛躁躁的司机,老住户们更加不买帐,他们假装没听见似的,故意腾挪得很慢,互相之间大声地唠着菜市场的行情。汽车喇叭声,喊话声,叫卖声,还有烧饼摊滋滋冒油的声音,响成一堆,吵得我心里烦躁不安。唯一比较有趣的是,一眼望过去,满大街行人头顶都盘旋着一团白气,个个都像是十八世纪后期英国的蒸汽机车。
      西零二街最南端,沿江的地方就是我们西零高中,整个学校现在就剩我们高三还没有放假了,没有哪个人是不想放假的,我估计老师的感受跟我们也差不多,只不过他们不像我们这么沉不住气。其实我对于放假倒挺无所谓的,反正我住得近,走读,天天都能看见我妈。但我们学校是重点高中,我们班是重点班,意思就是说,我们班大部分人都是从下面各个县区挤破脑袋考进来的,据说每隔四五天才有一趟车从这里发往他们住的地方。那些人天天喊着想回家,这让我觉得放假也还不错。
      前几天教室里的空调坏了,即使关了窗也还冷飕飕的,不过众人昏昏欲睡的现象并没有因此而改观。不独我们班人嗜睡,整个年级都这样。但有意思的是,复习到现在,最先叫哭叫累要死要活请假休整离家出走的都是我们这些重点班的,我不是很清楚这是为什么。其实在重点班也没有多少压力,上课照睡,作业照抄,但总有人哭着说学不下去了要崩溃了。我想过,可能是因为我们重点班的人太把自己当成重点班的人了,好像不这样声泪俱下地闹几回就显不出我们多高贵似的。至于我,懒散惯了,不愿意费劲陪他们掺和。
      零下的低温使得所有人瑟缩成一团窝在自己的小角落里不愿挪动分毫,整个教室活脱脱成了一块庞大的沉积岩,我们则是岿然不动的化石。不过寒冷也带来了一个好处,那就是任何人都可以随心所欲地请假,从头疼发烧到伤风流感,没有什么理由是我们想不出来的,也没有什么理由是班主任非得驳回请假不可的。
      教室前张贴着的高考倒计时已经翻到了“132”,但身在我们这个所谓重点班,我却感受不到一丝紧张的气氛。每个人都沉默寡言,了无生气。我只希望快点熬完最后的两个星期,好放假过年,尽管这背负着重大期望的假期也只有短短几天而已。
      我们班的教室离围墙不远,围墙外面就是西零二街,围墙外小贩和行人吵得闹哄哄,教室里老师和学生赛着装深沉。不管是上课还是自□□有嘈杂的背景音和不时突显的汽笛声陪着我们,不知是安慰还是困扰。
      我说过,我对放假没有什么感觉,但我讨厌上课倒是真的,这并不是说我讨厌上学,因为上学包括上课、抄作业、考试、吃饭、闲聊。对我而言,上学唯一的吸引力就在于考试。考试期间作业很少,于是我就有了大把时间用来挥霍。我不爱上课也不爱写作业,但不谦虚地说,每次发成绩时,我的运气总还不错。
      前天刚考完语文,今天上午最后一节是语文课,按惯例该评讲试卷了。评讲试卷我也很讨厌,尤其是讲作文。按惯例,语文老师会点人念一篇写得最好的作文作为典范。说实话,我作文写得不错,分数总在56左右,可语文老师从来没点我念过作文。但我并不是因为她不懂欣赏我的作文才讨厌评讲作文,我所厌恶的,是这个环节的形式主义。通常,被点起来念作文的人是周吴,我承认他作文写得确实不错,但有时候他写得并不如我,可老师还是一个劲儿地点他,这完全是因为他的身份。他倒不是什么官二代富二代,他穷得要命,我们都有两套校服换洗,唯独他只买了一套,有时候他晚上洗了校服没烘干,第二天来学校时衣服还是潮的,这是我的一个兄弟亲眼看见又亲口告诉我的。就因为他浑身上下的贫困生气质,语文老师格外地看重他。可说实在的,我瞧不起他。贫困生又怎么样?我读初中的时候也是贫困生,可我所获得的一切荣誉和尊重都是我凭真本事挣来的。总而言之,我讨厌他,也讨厌语文课,连带着讨厌一切课。
      果不其然,今天语文老师又点了周吴念作文,这个结果我们早已心知肚明,我甚至想跟老师提议,干脆就规定每次都让他来念好了,省得在这个面子环节上浪费时间。
      这回,受到偏爱的周吴站起来,声音不高不低地说道:“抱歉,我卷子丢了。”
      这可叫我吃了一惊。我忍不住抬起头来看他,他穿着颜色有点深的校服棉袄,低着头,像是在思过。他竟然会弄丢卷子,这简直比“赵钱考及格了”还不可信——顺便说一句,赵钱是我的兄弟之一,人如其名,有钱没文化,当然,我不是在贬低他,他哪一科都不可能及格,我说的是事实。
      周吴说完这句话之后,教室里一片寂静。语文老师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的寂静让我心里有点发慌,我不由自主地攥紧了笔记本的边缘,只觉得自己的心突然一下升了起来,像个任人玩弄的风筝,又像一支蓄势待发的箭。我隐隐约约地预感到将会发生什么。
      教室里沉默了有一会儿,我的心跳越来越快,如同阿芙乐尔号上的炮响。我悄悄把放在桌面的右手移到胸口,之前心跳从没闹出过这么大动静,我有点担心旁边的人是不是听见了。
      语文老师说:“既然这样——”
      她把这句话拖得格外长,嗓音高亢又沙哑,如同手指甲用力划过黑板时发出的声音,透着股发了霉的韭菜味。尾音好像永远不会断线似的,连成了一块长长的饺子皮,把这几秒里途经窗外的吆喝声全都包起来,裹成一盘臃肿得不像话的韭菜味煎饺。我感觉我也成了油锅里的一只饺子,哧啦、哧啦,油漫上来,我就被炸出一层焦黄酥脆的皮……
      “这次郑王的作文也是58分,并列年级第一。郑王,你来念一下你的作文。”语文老师说。
      她话音落地的那一瞬间,我好像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清了,就像五官与大脑中枢之间的连线被齐齐切断一样,但又不是完全丧失了感觉,而仅仅是丧失了与外界的联系,我的整个世界霎时就只剩下以我为圆心、半径五分之三米的狭窄区域,除此之外,都是虚无。
      我脸上的笑是出于习惯地自行涌上来的,它自己会把握分寸。又过了两秒,我才能稳当地站起来。我随手抄起卷子,稍微扬起下巴,斜睨着方格里的字,咳嗽一声。我非常了解他们现在是怎么想的,过长的铺垫会使人厌烦,所以清完了嗓我就开始朗诵。但我此刻实在有一种想伸手整理衣服下摆的冲动,那里的褶皱简直令我百爪挠心。可是我不能,我知道随时都会有人抬起头来看我,也许现在就有好几个。我极力克制情绪,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十分机械,而且带着明显的敷衍色彩,我知道只有这样的表演才会为他们所接受。同时我又努力做到吐字清晰,这是一篇好作文,他们不应该错过。我的调整很细致,也很完美。
      念着念着,我的五官又开始正常工作了,感觉回来了,教室里擤鼻子的声音、围墙外尖锐的汽笛声又回到我脑海中。在这样平和而安宁的氛围里,我站在教室中央,落落大方地朗读作文,一切都非常顺利。只是,韭菜的味道好像还附着在空气中的微尘上,叫我心里不痛快。卷子上的字仿佛成了蜂窝煤,一路念过去,我的眼里、嘴里也塞满了煤渣。
      我几乎不知道这节课是怎么结束的。下课之后,赵钱和孙李——我最好的两个兄弟――走过来叫我一起去吃饭。在高中,你总得结交一两个饭友,好使自己在排队等饭和坐下来扒饭的时候看上去不那么可怜。赵钱和孙李虽然是我的兄弟,但对我而言,他们两个最具实际意义的属性是饭友。
      在去食堂的路上,我猜他们两个可能会笑话我,或者调侃一两句。他俩对“学习”二字向来不屑一顾,当然,我对他们这种自视甚高的放纵也很不屑一顾。要不是在电竞、奢侈品和周末昂贵的消遣活动方面全班只有他俩能勉强跟我聊到一起,我断然不会跟这两个家伙走得这么近。我根本不指望他们会对谁表示崇拜或尊敬,但调侃应该是有的,只要他们瞪大了眼说一句“真没想到”,就足以告慰我那些战战兢兢的期待和精心细致的调整。然而,我的猜想落了空。一路上他俩都在讨论一块手表,完全忽视我的存在。我终于忍不住插话:“什么牌子的?我也去买一块。”
      赵钱转头看了我一眼,仅仅一眼,却看得我浑身都要颤抖起来。这眼神,轻轻浅浅,不着痕迹,却如同一块烙铁划过我的皮肤,烫得我痛苦不已。这眼神让我想起沾满泪水的膝盖与深夜固执的台灯,想起发霉的馒头与市场角落里无人问津的烂菜芽。这一瞬间,我还以为自己回到了初中。没有人比我更熟悉这眼神,读初中的时候,我经常看到。现在也经常看到,但现在,是我与赵钱用这种眼神看别人。此时他将这眼神送给了我,无异于在我们之前竖起一道铁丝网缠绕的高墙,并使我绝望地意识到,我可能永远也走不出这道高墙。尽管只是时间很短的一眼,或许是出于无意,但无论如何,我都想卷起袖子给他脸上狠狠来一拳。
      赵钱马上又变得笑嘻嘻的,说:“你买不到啦,这可是限量款,我二叔从国外带回来的,已经绝版啦。”
      我并不在乎他说的内容,什么手表什么限量,我根本就不关心,但为着他这番笑嘻嘻,我决定暂且原谅他一回。于是我也笑嘻嘻地说:“是嘛?拿出来让我跟孙李见识见识。”
      “不早说,我把那块放教室里了。我总不能一次戴两块手表吧!”赵钱说着,撸起左手的袖口,举起来给我们看,他的左手腕上已经有一块智能手表了。
      我没再搭理他,沉默地同他们一起走进食堂排队。
      在餐厅打完饭后,我们三个端着不锈钢托盘在餐厅里找座位。我们年级共有一千多个学生,可餐厅还没一个足球场大,每到饭点,餐厅里总是人满为患,经常能看到有人端着盘子虎视眈眈地守在马上就要吃完的人旁边,等着占位。那些干什么都喜欢两个人手牵手的女生一到此时就傻眼了,像绿苍蝇一样到处乱窜,寻找面对面的两个空座位。而三个挨在一起的空位就更珍稀了,一般要等十分钟左右,等来得早的一批都撤出去了,才会有连片的岛屿浮出水面。也只有在找座位的时候,我才会希望我是一个人来吃饭的。
      我们在闹哄哄的餐厅走了一圈,总算在角落里看到一张有三个空座位的四人桌。隔着十来米,赵钱和孙李像狗看见了骨头一样撒着欢跑过去,我冷眼瞧着已经坐在那张桌前的佝着腰埋头吃饭的人,一点儿也不费力地认出,那是周吴。
      赵钱和孙李面对面坐下了,给我留下周吴对面的座位。我边斜着眼睛看周围边走过去,坐下来的时候,我只低头盯着餐盘上的两条纤弱的肉丝。旁边两个家伙大声地讨论起了某个网游,我埋头吃饭,作出一副专注的样子。
      “欸?是你啊!你作文写得好棒哦。”
      我猛地抬起头来,只见周吴正看着我。他两只眼睛弯成劣弧,嘴角向后拉扯,是在笑,而且笑得很丑。我想不出他能有什么理由对我笑,也看不出来他的笑里究竟藏着什么意思。我往旁边看了一眼,那两个家伙正讨论得兴起,手里拿着筷子指指戳戳。周围太吵了,嗡嗡嗡个不停,像有一千八百只蜜蜂正在我脑袋里被油炸,我甚至听不清赵钱狰狞着脸扯着嗓子吼出来的声音。我只好又回过头看周吴,他已经低下头吃饭了。好像刚刚什么也没发生。可能确实什么也没发生。
      我吃了三分钟就去放餐盘了。倒不是嫌弃学校食堂的菜,反正早就吃惯了比这难吃一百倍的东西,在生活条件方面我没有那么高的要求。之所以只花了三分钟,实在是因为我习惯了凡事都做得快一点。快点吃饭、快点洗澡、快点做题……这是多年来养成的习惯,一时间很难改掉。离开餐桌的时候,我没有跟赵钱和孙李打声招呼,但他们知道我离开了,这是我们之间独特的默契。或许我在不在那里对今天的他们两个没多大区别,那么我也不去自作多情。更何况,离开餐厅和进餐厅不一样,离开的姿态更加潇洒,没有人会认为一个独自离开餐厅的人可怜,所以也就不很需要饭友。
      这个时候教室里通常没有人。不像高一和高二学生,高三的人对于吃饭这件事怀着深切的热爱,每到饭点,教室里就会有二十分钟左右空无一人。即使是节食期间的女生也会趁着这段时间去操场放风。总而言之,教室里没什么人。所以当我回教室时,里面也的确只有我一个。
      我快步走进内侧过道,在路过赵钱的座位时偏头看了一眼,但没有停顿脚步。我在第二排靠电子白板的座位旁蹲下来,熟练地从码得整整齐齐的两摞书里找到那本蓝皮笔记本,用食指和拇指夹住它,轻轻抽出来,摊开在大腿上,右手从衣袋里摸出手机,左手飞快地翻动纸页,翻到写着今天的语文笔记的那一面,开始拍照。我一个人在教室的时间很短暂,做这件事的风险又大,所以我每次只拍两到三面。好在周吴写笔记总是很紧凑,一整面的内容不算少。整套流程做下来只需二十秒。顺利拍完以后,我将手机装回兜里,然后合上笔记本,一张折成四分之一的卷子从里面滑了出来,我捡起一看,正是前天刚考完的那张语文试卷,周吴说弄丢了的那张。我冷眼瞧了那张卷子,又把它夹回本子里,把本子塞回原来的位置。我站起来的时候,余光扫到已经有人一只脚踏进了后门。我平静地站定,转身,装作没有看见。
      蹲在别人的课桌旁边其实不算什么,鞋带说散就散,我爱什么时候系就什么时候系,更值得思考的问题是,我坐在靠门的地方,到内侧过道来干什么?但我也已经做好了准备。我像个心思缜密的罪犯,心平气和地拿起刚刚放在第三排桌上的玻璃水瓶,大步走进教室内侧的开水间。
      从走进开水间到接完水,我心里竟一直没起什么波澜。但本来也不应该有什么波澜,我只不过是借鉴一下同学的笔记而已,又没真的犯罪,有什么好怕的。我边拧紧瓶盖边走出水房,看到周吴正坐在他的座位上埋头写题。其他人都还没回来。教室里安静得让人害怕,走廊里连隔壁班女生的尖叫和大笑也没有。我把杯子放回自己的桌上,离开了教室。
      我把双手插进裤兜里,漫无目的地游荡,不知不觉走到临近街道的围墙底下。抬头望去,亚热带干冷的冬天没有阳光,天空中绵亘着灰蒙蒙的阴霾,像一块巨大的抹布。掉光了头发的老银杏树从围墙那头探出枝丫,仿佛伸出双臂在向围墙的这一边讨要着什么,不过,要让它们失望了,因为围墙的这一边什么也没有。
      我又朝围墙凑近了一点,这下,就像调大了媒体音量似的,外面的各种声音一起涌来,淹过我的头顶。我闭着眼睛仔细地听,从中分辨出麻辣烫摊主吆喝着收钱的声音、老大妈们讨论八卦的声音、年轻人狂放的笑声,还有远处摩托车和汽车不绝的喇叭声。很吵,但充满生气,可以想象外面没有谁正在睡眼惺忪地打哈欠。那些匆忙的司机从大街的这一端开往那一端,他们用刺耳的汽笛提醒周围所有的人,“我来了”,他们经过红绿灯,绕过磨磨蹭蹭的行人,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他们可以从这里出发,笔直地驶往鸟语花香的春天里去。
      墙外的一切听上去是这样美妙。可惜我不能在这里站太久,中午的自习要开始了。我又支起耳朵听了半分钟,最后深吸一口气,转身回教室。
      我推开前门时,教室里的座位已经坐满了大半,文科班众多女生的窃窃私语从大理石地板缝里升起来,在教室上空飞快地游动,又砰砰砸向墙壁,震落一地白色粉末。我回到自己的窝,看书、写题,跟平常没有什么不同。
      下午课间休息时,赵钱苦着脸来找我,说他的手表不见了。我吃了一惊,问:“都有哪些人知道你带了新手表?”他两手抱着后脑勺,万分懊悔地回答:“坐在我周围的人基本都知道了。”我只好建议他去找班主任。他又问:“你回教室那么早,有没有看见什么?”我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不客气地反问道:“你指望我看见什么?”他踌躇了一下,没说话,转身出教室了。
      下午剩下的时间里我都心不在焉,脑子里全是这件事。赵钱这个蠢货,不过是得到一块新手表而已,这种事情也值得他大肆宣扬,现在倒好,只能得个教训了。可话说回来,从头到尾都是他一个人在发言,又有谁曾看到他所谓的新手表了呢?有了新手表却搁着不用,仍把旧的戴在腕上,似乎有点不合情理吧。还有他跟我说的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整整三节课我都在回想那句“你回教室那么早,有没有看见什么”,反复而仔细地揣度,如同在嚼一块没有甜味的甘蔗,嚼着嚼着,味道反而越来越涩。
      三节课就这样熬过去了,老师讲的东西在我心上流水一样过去,全无痕迹。我终于如梦方醒地看了看窗外,只见暮色已沉。孙李过来叫我去吃晚饭,我说没胃口,拒绝了。我支起手臂撑着头,独自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觉得天色暗得有些过分。我像在等着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没等。我忽然打了个激灵,意识到后门没关,这才有冷风挑衅似的灌进来。我没有起身去关门,只是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一动不动,扮演一尊没有意识的雕塑。时间在教室里停止了,窗外所有的尘埃在此刻都离我很远很远,我眼里只剩面前这一方课桌,一方课桌就是我眼里的全世界。
      教室里正静着却又闹起来了,吵了没一会儿又重新沉寂下去。我对接下来的几节自习课也毫无印象,只隐约记得头顶的节能灯管在草稿本上打出深深浅浅的阴影,仿若一幅滑稽的涂鸦。
      最后一节晚自习的时候,有同学转告我说,班主任找我。我将手揣在兜里,微微扬起头,脸上挂着淡然的笑,往办公楼踱去。我走得很慢,一步步远离教室,远离教学楼外的灯光,走下十一层台阶,走上曲折的长廊。我经过连廊外的榆树,枯瘦的树干像老人的皮肤皴裂,经过水池边的花圃,红色花瓣悉数委顿在泥地里,暴虐的寒风贴着水面从远处狂奔而来,热情地拍打我的眼睛。我终于走完教室与办公室之间这段漫长的路,敲响办公室的门。
      “今天中午你是最早到教室的?”班主任问。
      尽管办公室里有空调勤勉地输送暖气,我依然被冻得牙齿打颤。我握紧衣兜里的拳,把指甲嵌进手心,才有钝痛的感觉。我肯定地点了点头。
      “你有没有看见什么?”
      我有没有看见什么?我也在问自己这个问题。我垂下眼睫,平静地问:“请问我应该看见什么?”
      “赵钱的手表不见了,你知道吧?”
      “知道。”
      “你就把你看见的可能跟这有关的事情都说出来。”班主任半躺在垫着三层厚毛垫的椅子里,歪着脖子看我,她两腿交叉,翘起来的那只脚频频上下晃动,晃得我心烦意乱。
      “我回教室后接了杯水就出去了。”
      她咄咄紧逼:“有人能作证吗?”
      “我接水时有别的人回教室了。”
      “谁?”
      “周吴。”
      “只有他一个?”
      “只有他一个。”
      班主任沉默了一会,停止了晃腿,右手拿起桌上的笔把玩,笔帽那端有一下没一下地啄在她的左手心。在这样自娱自乐了几分钟后,她又用冷箭似的眼神看着我,“赵钱说,你想要那块手表?”
      我也冷冷地看回去,毫不迟疑:“如果我想要什么,我自己会买。”
      “他说已经买不到了。”
      “可我也不稀罕。”
      她又沉默了一阵,但那恶狼般的目光仍然死死咬在我的身上。我抬起头与她对视,略无退让。
      “好了,你回去吧。”她颓然地摆了摆手。
      刚出办公室,我只感觉整个人瞬间卸下劲来,像一摊煮烂的饺子皮。我轻一脚重一脚地踩着黑夜的脊背行走,两眼朦胧,背上隐约有汗。
      我还没走到教室门口,放学铃就响了。我只好又转身朝校门走去。整栋教学楼在铃响一秒后爆发出轰然雷鸣,连地面都为之震动。三秒后,一大群野马冲出楼道口,有几匹甚至撞到我的肩膀。我没有顺着大流奔跑,依然不紧不慢地走自己的路。二十秒后,最为疯狂的那一群已经跑到我前面去了,路况重新变得安全。
      我走到西零二街的第二根路灯下的时候,才想起自己忘了拿书包,但没打算再回去拿,反正背着也没什么大用。唯一派得上用场的大概就是书包夹缝里的钱了。街边的小吃摊正值一天中营业的高峰时间,来来往往的多是青年人,也有年轻的父母牵着小孩出门打牙祭,路上全是密密麻麻地挤满了人,像腐烂的树根下的蚁穴。但我现在没什么胃口,所以也就不需要钱。我低着头专心走路,敏捷地闪避地上的一滩滩积水。四周灯光越来越稀,吵闹声越来越小,在那块闪着红蓝灯光的招牌底下拐过一个弯,前面黑黢黢的小巷尽头就是我家。
      妈给我开门时还没有取下围巾,屋里的每一件家具都冒着冷气。我换鞋的时候不经意抬头,透过壁橱的格子瞥见电视里几个花花绿绿的人正在上演不明所以的故事,而茶几上乱七八糟地摆着许多大红色的礼盒,总有些无聊的人爱各处登门拜访,靠赠送虚假的情义来填补内心的荒凉。我在妈絮絮不止的抱怨里回到卧室,摔上门,把自己重重地扔到床上,仰面躺了一会儿,又坐起来发呆。
      前两年才粉刷过的墙壁已经呈现剥蚀迹象,在树枝形吊灯投射的暖黄灯光下化作抽象而诡异的浮雕,乳胶漆磨损后露出的丑陋斑块像是墙壁长出的许多眼睛,一个劲儿地翻着白眼瞪我。四面墙壁围成阎罗殿里白骨支撑的高堂,隐形的喽罗挥舞着狼牙棒拷问无辜。神鬼无声,唯独我被围在中央。我关了灯坐在床边,悄无声息地躲藏在黑暗背后,贪婪地吮吸着本就不多的安全感。
      我觉得自己不应该是这个样子,我应该很高兴,因为我说出了一直以来想说的话,刚才我在班主任面前的表现勇敢得简直不像自己。当我说“可我不稀罕”时,我是真的不稀罕,班主任没有理由不相信。但如果说这句话的是周吴,恐怕没有几个人会相信他,而且他也没有勇气这样说。班主任会怀疑他,赵钱会怀疑他,同学们都会怀疑他,他会被问无数次“你看见了什么”,并且没办法气势汹汹地回一句“如果我想要什么,我自己会买”。他将不得不面对赵钱的那种眼神。只要赵钱没有发现那块手表是被他自己不小心放到某个地方去了,周吴就不得不永远面对那种眼神,也不是永远,但至少有132天。他完了。
      客厅里玻璃碎裂的声音和妈的咒骂声拉回了我的思绪,我知道是爸回来了。他一定是醉醺醺地推开门,摸索着进客厅,碰掉了茶几上的杯子。争吵还在继续,妈尖声说你怎么又喝这么多酒,接下来她会不停地抱怨那些数不清推不掉的应酬,而爸会粗着嗓子反问到底还要不要他挣钱养家。总是这样,总是这样,我一点都不在乎他们这些鸡毛蒜皮的口角,反正他们之间的战火永远只在火柴头上大张声势。
      又过了一个小时左右,外面什么响动也没有了。我轻轻下地,悄声去客厅接了杯水回来。写字台上闹钟发光的指针告诉我,已经一点半了。我抱着杯子坐在床上看窗外,极力张望,但窗外除了黑夜什么也没有。那么黑那么静,就像永远不会天亮似的。市区高耸的楼房离我那么远,似乎我走上一辈子也到不了。我不清楚自己坐了多久,也忘了当我最终打算睡觉时身上有多僵,我只知道,那是我熬过的最漫长的夜。那一晚我在被窝里翻来覆去,把自己翻成烙板上的孜然鸡排,却依然找不到出路。千头万绪都摸着黑赶来,将我劈得只剩一堆碎骨残渣,而我也开始在满头满脸的血肉模糊里,咂摸出些悔意。一夜无眠。
      这学期剩下的时间过得很快,我每天照常上课、抄作业、考试、吃饭、闲聊,一转眼,寒假前的最后一次考试就结束了。周吴依然没来学校,他甚至没有参加考试,我实在想不出有什么理由可以使他连考试都放弃掉。我每天早上进教室时都下意识地往第二排看,那里总是空的。我也看过他的桌洞,整齐的两摞书还在那儿,我这才发现,他的东西未免也摆得过于整齐了,好像随时准备收拾行李搬离这里一样。那一场小风波平息得很快,现在已经没有多少人提起他了,即便是语文老师,上课时也不再问周吴来了没有。他就像沙漠里的一滴水,被干净彻底地蒸发完毕。而我也只能回到我从未偏离过的轨道上去,平淡地消磨光阴。只是,我再也借不到他简练而丰富的笔记了。那本蓝皮的笔记本仍旧夹在他的书里,内容一直没有更新,同那张本应丢了的语文卷子一起长嘘短叹。
      按惯例,每个学期末我们总得多花两天评讲完期末试卷才放假,这个规矩伴了我们三年,每次都让我们难以接受。最后两天的课极其乏味,几乎没有人听,我也一样。我低着头百无聊耐地在草稿本上乱写,写想做的事,写想见的人,写想说的话。我屏蔽了讲课的波段,却支起耳朵关注周围同学小声的讨论,比如谁又请假了,谁家里又出了什么事,诸如此类。
      直到语文老师第三遍叫我的名字时,我才回神。旁边的同学戳了戳我,说,叫你念作文。我完全没有预料到,脑子里霎时一片空白,是彻彻底底一片空白,冰天雪地的白,把我的语言素材库完全盖起来,盖得严严实实。我低着头,失了魂一样地站起来,两眼不知应该看向哪里。恍然间耳边响起山原上呼啸的风声,由远及近、铺天盖地般袭来,如傍晚归巢的群燕,如奔流浩荡的潮汐,深谷里大雪簌簌地压折香樟树枝,满载积雪的树叶像一条条搁浅的小船,哑火的鞭炮在水里咕嘟咕嘟地吐泡泡,踩着岁月的尾巴喷出灰色的火药粉末,而炉子里的干柴噼啪地发出声响,高压锅的气孔用力冒着热气,熏黑的烟囱举起旗帜,不小心将厚重黏稠的雾洒漏了一路,一路上尖啸着向前飞奔的汽笛。
      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很想告诉所有人,“抱歉,我卷子丢了”。这个结尾再合适不过,它足以祭奠所有那些百转千回辗转反侧的无名心思。于是我张了张口,试探着说话,可竟然说不出一个字来。我的脑袋里正在进行一场争吵,哄闹的程度堪比十万次火山爆发,在嘈杂的惊慌的汹涌的混乱中,我毫无征兆地丢失了为自己辩护的语言能力。我站在教室里,浑身冰凉。我看到他们交头接耳地议论,看到语文老师一张一合的唇形,我知道我现在必须得说点什么。我拼命地镇定、深呼吸、发出声音,可实在控制不住自己发抖的声调,控制不住那过于明显的哭腔。我猛地伸出两手,紧紧捂脸,白茫茫的水光渐次在视野里漫漶无边,别的什么也看不清。我听见自己颤抖的嗓音:
      “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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