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自向东流》灯似

6、第 6 章 生非生，亡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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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叫庭如的孩子死在了一个隆冬雨夜。

　　谢芳在那天去了医院，活了下来，母女平安。
　　可宋逢却觉得，谢芳也死在了那个雨夜，和她的第一个女儿一起。

　　身边的鬼影变得安静下来，不再不安地躁动，也不再像最初那样，喃喃着自己找不到路。

　　她就蹲在那里，像是一株破土的蘑菇，安静到让人几乎察觉不到她的存在。

　　宋逢舌尖轻轻抵住虎牙，微微的刺痛让她清醒，“你渡不过的，是你的第一个孩子？”她问。

　　谢芳抬起头来。
　　不是旧日影中那个仍有稚气的小姑娘，也不是最后那个干瘦几乎皮包骨的老人。

　　而是个中年女人的模样，她挺直腰板，站在宋逢面前，并没有佝偻着背。

　　可是宋逢仍旧觉得，谢芳像是要被什么压断腰一样，光是看着，宋逢就觉得好累。

　　“还是个女孩儿。很可笑吧？”谢芳问，只是，她并非在问宋逢，反倒像是在问什么旁的东西一样。“那老东西，害死了我的庭如，结果我还是生了个女儿——”声音渐渐扭曲，不像是【人】能够发出来的喑哑。

　　“怎么这么不争气呢？偏偏还是个女儿——”谢芳像是融化了一般，她的身上，有黏稠的液体淅淅沥沥地向下淌落，嘀嗒嘀嗒，如同凝固的蜡烛被火光融化，向下淌落又很快凝固一般。

　　宋逢皱眉，眼前的人，已经快要看不出人形了。
　　从前她只是帮着沈老爷子打下手，从未亲自与旧日影中的苦主面对面，现在看到这些诡谲的情景，宋逢只觉得有什么扯着她的太阳穴，生生地疼。

　　自然是有些害怕的。
　　可是想起先前旧日影中的场景，宋逢便又站在那里不动了，她静静地看着谢芳，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丫头片子有什么用呢？会死的，既然会死为什么要出生？”谢芳的语速越来越快，一个字追赶着另一个字，“要争气啊，要生个男娃给那老不死的看啊——”

　　宋逢的舌尖溢出痛来，她叹息一声。

　　谢芳这一生，有三个孩子。
　　大女儿李庭如，二女儿李念楠，小儿子李有金。

　　谢芳和李二牛都是刨土的村里人，谢芳认识几个字，而李二牛更是大字不识一个。

　　能够给那个早夭的大女儿取出庭如这样的名字，显然，谢芳本来，并不是那个村里人口中的，重男轻女到极点的古怪老太太。

　　鲜活灵动的谢芳，和李庭如一起死在了那个雨夜。
　　活下来的，成了被李家人吞吃掉灵魂的躯壳。

　　那躯壳日复一日，被不存在的信念奴役。

　　偶尔…
　　那个已经“死亡”的谢芳会清醒一瞬，她将原本的念男改成了“念楠”。

　　或许，这也是在谢芳百年之时，李念楠会匆匆赶来的原因。

　　怎么会没有爱呢，只是这份爱，在这个腐朽老旧的家里，变得扭曲。

　　原本，谢芳会被这个如同腐朽的家庭吞噬，被同化，最终成为她口中那个老不死的女人一样的存在。

　　愤怒，却不知道为何愤怒。
　　嫉恨，却不明白该嫉恨什么人。

　　仿佛所有的一切都亏欠着她，久而久之，从前的一切谢芳也就都忘了，她彻彻底底，真真正正成了这场古老糟粕中的一个祭品。

　　直到她自己的儿子娶妻生子。

　　宋逢不可避免地想到了陈拓调查到的，有关李有金的一切。

　　李有金是个普通人，不是什么值得人尊敬的好人，却也绝不是什么坏人。

　　他拥有普普通通的人生，是个普普通通的，优点和缺点并存的人。
　　而在李有金那些优点中，恰恰有一条——他在为人丈夫，为人父亲上，不说满分，却也是远远不止及格。

　　李有金对待他的妻子很好。
　　早些年，李家算不上特别富庶，但在那些能够找到的记录里，李有金对待他的妻子，算得上掏心掏肺。

　　谢芳和李二牛只有李有金这一个儿子，按照老人家守旧的观念，李有金永永远远和他们是一家人，可是就在李有金结婚后没两年，他就和谢芳他们分了家。

　　还是住一个院子，一家住东面小楼，一家住西面小楼，一日三餐不再同桌吃饭，各过各的生活。

　　谢芳想啊想，她想不明白，为什么从前那个老东西这样对自己，还害死了自己的大女儿，李二牛非但没有像李有金那样，当机立断地分家独过，反倒是总让她忍让，让她别计较。

　　自己不过是偶尔说上两句，怎么李有金不光领着媳妇儿单过，还明明白白地告诉谢芳，自己不会再生第二个孩子，他告诉谢芳，自己只会有一个女儿，如果谢芳不接受，那大可以和他断绝关系。

　　怎么能断绝关系呢？
　　她这一辈子，不就是为了生下李有金吗？

　　谢芳就这样被困在了巨大的迷宫中，她走不通这迷宫。

　　宋逢缓缓垂眸，她看着面前因为恨，因为怨，因为种种不圆满而被困在此处的人，终于叹气，“谢芳，路就在这里，我会送你过去。”

　　不停融化的身体终于停止了变化。
　　宋逢看清了那双眼睛，是年轻透亮的眼睛。

　　“我想要和我的孩子合葬。”谢芳轻声道，“和我的庭如合葬。”

　　宋逢应下。

　　“我不要李有金立碑。”谢芳又道，“我希望我的二女儿给我立碑，请大人告诉她，我本意想要给她起名庭玉。”

　　啪嗒一声。
　　宋逢整个人向后落去，不知过了多久，失重感消失，宋逢睁开了眼睛，她仍旧躺在小小的单间里。

　　刚刚清醒没多久，身边的手机催命似地响起。
　　李有金的名字在屏幕中央上下跳动着，让人的眼皮也跟着一起跳动。

　　“宋……宋小姐，不知道您现在得不得空？”李有金的声音传了过来，有些急躁，也有些小心翼翼。

　　“出什么事儿了？”宋逢问。

　　“我的小孙子。”电话那头的人听起来很是着急，“也不知道是不是人来人往冲撞到了，这孩子丢了魂似的，想请宋小姐来帮着瞧一瞧。”

　　宋逢心中叹了一口气，开口时却只道了一声好。

　　得了宋逢的回答，电话那头的人松了莫大一口气，他连声道：“我已经让我女婿去城里了，宋小姐，您给个地址，我让他接您去。”

　　宋逢报了街道的位置。
　　她匆匆起身，将头发干净利落地梳起后，收好了骨笔。

　　骨笔笔杆微微发烫，有些烫手。
　　宋逢的动作停了一瞬，她垂眸看着骨笔笔杆，原先那一截森然白色的笔杆上方，隐隐有一抹红。

　　那抹红仿佛是活着的，顺着笔杆游动，等视线追上，又一点点地隐没。

　　铃声打断了宋逢的思绪。
　　接通，是李有金的女婿，“宋小姐，我已经在你说的巷子口了。”

　　“马上到。”宋逢挂断电话，背上包，出了屋子。

　　狭窄的巷子里灯光昏暗，浅黄色的，铺在宋逢前行的路上。
　　她背上包，行色匆匆，与那光融为一体，好似这样的街道里，就该站着宋逢一样。

　　等到黑色的车子接上宋逢匆匆离开后，街对面的那辆奥迪才缓缓打开了车门。

　　身高腿长的男人弯腰钻了出来。
　　男人眉眼深邃，套着件深灰色的大衣，连带着这条昏暗的巷子都多了几分不一样的气息。

　　“盛蘅，我没胡说吧，那个人和小今真长得一模一样，可是……”丛珂觉得有些冷，他抬手在胳膊上搓了搓，看向靠着车斜站着的男人，嘶了一声，“你说，会不会是小今的什么亲戚？毕竟基因这种东西谁也说不好。”

　　可是，再怎么像，这个世界上，真的会有长得一模一样的两个陌生人吗？

　　盛蘅没有说话，他双手插兜，站在那里。
　　灯光下，有飞扬的灰尘落在了他的肩头，像是在早春落了一场初冬的雪。

　　“是有些像。”盛蘅道，他偏头看向丛珂，“人有相似，这件事儿，你别管了，也不要和以前的同学说，人多口杂，事情传来传去就变了味儿……”盛蘅顿了顿，他收回视线，看向脚边自己的影子，“要是传到今校长的耳朵里，平白惹得老人家伤心。”

　　丛珂点了点头，“也是，那时候谁不知道呀，小今可是今校长的掌上明珠呢——”

　　盛蘅看起来并不想和丛珂多说下去，他不着痕迹地打断了丛珂的话，重新上了车，“行了，走吧，不管怎么样，这次的事儿多谢你通知我。”

　　丛珂摆了摆手，“小事一桩，你和方岳的关系那么铁，小今那时候是方岳的女朋友，这些年，你做了这么多事情，谁不感慨。”

　　提到方岳，丛珂想起什么一般，“不过很久没有方岳的消息了，这几年也没听说他回南河，盛蘅，那时候属你和他关系最铁，这几年他在哪儿呢？过得怎么样？”

　　盛蘅微微垂眼，睫毛在他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近乡情怯吧。”盛蘅道。

　　丛珂唔了一声，觉得有些奇怪，一时之间却又说不出究竟是哪里奇怪，索性转移了话题。

　　盛蘅坐在副驾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着丛珂的话，视线却是落在街边，街影飞速向后，明明是无比寻常的景色，却让盛蘅有些移不开视线。

　　那人一定是今生。
　　盛蘅想，即便他在和丛珂说起时，那样笃定地打消了丛珂的惊慌，可是只有盛蘅自己知道，在他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那颗似乎在三年前停摆的心，终于重新跳动了起来。

　　不合时宜的，盛蘅想起去年春节，爷爷的一位朋友上门拜访，同他说得那几句意味深长的话。

　　——生非生，亡非亡。
　　——水自东流，人自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