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自向东流》灯似

157、第 157 章 吊着他的命

　　第一百五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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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拓浑浑噩噩中睁开眼。
　　自从察觉到自己的记忆充满了问题之后，陈拓整个人便像是行尸走肉一般，他像是一具傀儡一般，几乎丧失了所有思考的能力。

　　直到现在。
　　他被五花大绑捆在了椅子上，周遭大多数是黑色的，只有零星的光亮，陈拓有些看不清楚，或许是受到黑暗的影响，嗅觉变得格外灵敏，血腥味儿几乎是挡不住地往鼻腔深处涌。

　　那味道激得陈拓整个人想呕。
　　他像是一只被抓上了岸的鱼，濒临窒息却又毫无办法，只能徒劳挣扎。

　　“陈拓？”一道有些沙哑难听的声音响了起来，紧跟着的，是咔哧咔哧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生了锈。

　　“你是谁？”陈拓有些警惕，他看不清楚，只能循着声音的方向望过去，妄图从一片黑暗中，看清说话那人的脸。可是陈拓什么也看不清，他只能感受着那股血腥味儿越来越近。

　　“梅园那群人到死也想不到，能代替阴太岁的东西，原先就是在他们梅园里头好好待着。”那声音透着一股虚无，让陈拓心口处，像是多了什么爪子一般，轻轻抓挠着。

　　有别的人说了两句什么。
　　黑暗中的人轻轻哦了一声，尾音上翘，紧跟着，是颇有些不屑的声音，“盛蘅倒是做了一件好事儿，如果不是他，想要抓到这个最合适的陈家人，怕是难。”

　　盛蘅？
　　好熟悉的名字。
　　陈拓在听到这个名字时，几乎是不受控地颤抖起来，他在恨。

　　好浓烈的恨意，恨到陈拓自己都有些讶然，他为什么会这样恨那个叫盛蘅的人呢？
　　自己好端端的，不曾缺胳膊少腿，为什么会对一个人产生这样浓烈的恨意呢？

　　也不知是怕的还是怎么的，陈拓整个人控制不住地颤抖着，他死死咬着口腔内的软肉，寒意在垂下的睫毛末端凝结成冰一般，让人呵出的每一口气，都很冰冷。

　　“你是谁？”陈拓又问，他强撑着，又问了一遍，“盛蘅是谁？”

　　血腥味儿更近了些，陈拓也终于看清了出声的人，是个面目狰狞，如同受过大火灼烧的中年男人。

　　男人坐在轮椅上，整个人微微佝偻着身子，黑暗之中，乍看起来像是个骷髅架子，颇有些吓人。

　　听清陈拓的话，男人笑了起来，笑声阴森可怖，到后头，尽是夹杂着咳嗽声，咳嗽声持续了很久，仿佛要将人的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一般。

　　“我是个好人。”盛正平道，他坐直了身子，轻轻摇了摇头，“你也是个可怜人，我与你之间没什么仇怨，既然如此，让你死个明白，倒是好事儿一桩。”

　　“陈拓，你命不好，老爷子想活，想长长久久地活，偏偏其中关键的阴太岁叫梅园的人截胡带走了。”盛正平的声音冷了下来，“陈拓，你要怪也别怪我们盛家，要怪就怪梅园吧，是梅园放弃了庇护你，也是梅园把你推到了如今这必死的局面上。”

　　陈拓感觉自己的脑袋疼得快要炸开了。
　　梅园两个字像是按动了他身体中的什么开关，陌生的情绪蜂拥而来，像是要将藏在深处的记忆尽数挖出来一般。

　　“要是你依旧是梅园的人，我们也没法这样容易就找到你。”盛正平的喉咙里像是卡了一口痰，他清了清嗓子，阴骘的目光落在陈拓的身上，“所以啊陈拓，报仇可要找对了人。”

　　这似乎就是盛正平准备同陈拓说的最后一句话。
　　话音落下，盛正平转过身，他对着身后跟着的人伸出手去。

　　那人登时会意，将锋利的刀递了过来。

　　“一滴血都不能漏。”盛正平压低了声音叮嘱身后的人，而他自己，则是缓缓从轮椅上站起身，走向了陈拓。

　　盛正平俯下身，尖刀顺着陈拓脸颊轻轻拍了拍，“陈拓，怪不得我。要怪就怪你姓陈，怪梅园不要你了——”

　　手腕传来刺痛，凉意一点一点向上攀爬，直到陈拓周身彻底发寒。

　　在失去意识前，陈拓又听到了声音。
　　那声音苍老，却又满是怒意，“还不到要他命的时候！”

　　紧跟着，似是有人回了一句什么，那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宋逢摸进了老宅，把盛蘅救走了！没有盛蘅，就是有阴太岁和山灵芝又有什么用？！”

　　宋逢…？
　　陈拓的意识清醒了一瞬，无数念头纷至沓来，那些被遗忘的记忆，如同冬日厚重的雪花一般落下，雪花在人身上缓缓融化，而陈拓也记起了所有的事情。

　　他并不是按部就班地读书，长大，工作。

　　他是被梅园养大的孩子，他是梅园新的主人宋逢的助手，他本该是宋逢唯一的，最亲近的助手。

　　可是，他只跟着宋逢出去了一次，他的位置，就被盛蘅抢走了。
　　明明…明明那时候，阿逢姐还无比担忧地看着他，担心他不能适应这样的生活。

　　可是，盛蘅出现后，一切都变了，一个外人，一个与梅园毫无关系的外人！就这样轻而易举地取代了他。

　　怎么会不恨呢？
　　倘若不是盛蘅，他陈拓，会陪着宋逢一点一点处理那些棘手的问题，他们会一起，一步一步，一步一步地走到最高处，让所有知晓梅园的人在提起他们时，皆是敬佩。

　　可是这一切，都因为盛蘅改变了。

　　盛蘅出现后，宋逢的目光再也没有落回自己的身上，他于宋逢而言，好似从那一刻起，就变成了梅园里的一个普通人，和梅园里的那些人没有任何不同。
　　陈拓无法接受。
　　他是特殊的不是吗？他应该是特殊的。

　　******

　　盛启民出现时，盛正平整个人猛地一哆嗦，脸上原先的狠戾一扫而空，转而是茫然和畏惧，他垂着头，对着身边的人挥了挥手，示意身边的人先将半死不活的陈拓拉下去。

　　那小半桶稀稀拉拉的血也被小心翼翼地送了出去。

　　等到人都离开，盛正平才凑到了盛启民身边，他压低了声音，多了些讨好，“老爷子，您别急，需要我做什么，我一定赴汤蹈火。”

　　“让人去找盛蘅！”盛启民的喉咙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如同破旧的鼓风机。“一批人找不到，就把我们的人都派出去！掘地三尺也给我把人找出来！”

　　盛正平的喉结颤了颤，他应一声是。

　　“只是老爷子，老宅铁桶似的，怎么会让人从里头将人救走了呢？”盛正平道，见盛启民脸色愈发难看，又急匆匆开口找补，“尤其是地下，别说是出入口有人二十四小时把守着，里头那些东西，寻常人说不准都要折在里头，上回我见盛蘅时，那小子分明已经是在强撑，怎么会……”

　　盛正平这话不说还好，没多说一个字，盛启民的脸色便难看一分。
　　到后来，盛启民整个人像是被冻住了一般，那双眸子里，写满了各种各样的情绪。

　　许是察觉到自己的情绪太过，盛启民深吸了一口气道，“刚刚那个小子，你让人好好看着，吊着他的命，盛蘅的事情，我自有法子解决，梅琳传了信回来，山灵芝已经是囊中之物，虽然这次折了不少人，可东西到底是拿到手了，我让她同你会合。”

　　“等山灵芝到了，就和那小子一起养着，山灵芝，阴太岁。有了这两样，盛蘅逃不脱，梅园也算不上威胁。”

　　盛正平闻言又应了一声。
　　等到盛正平离开后，盛启民依旧留在原地，他那双眼睛寒光四射。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有了下一步动作。
　　只见盛启民缓缓抬手从胸前口袋里摸出一根巴掌长短的玉簪。

　　那簪子光是看着就知道是价值不菲，上了年头的东西。

　　盛启民的目光变得奇怪，似缱绻在看爱人，可那份缱绻之中，又混着些其他的情绪，譬如恨，譬如怨。

　　“我向你保证过，这辈子不去赵家。”盛启民的语调变得奇怪，他轻轻叹息道，“可是知雅，我们的小孙子，除了赵家，又有哪里能躲藏呢？”

　　******

　　宋逢带着盛蘅去赵家的一路上都很顺利。

　　有梅园的势力和盛洮的帮助，他们几乎是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赵家。

　　而赵山芙也在宋逢赶到前得知了消息，早早等在了赵家大院外。
　　等车停下来，等着的赵家人便急匆匆地赶了上去，无需多说什么，只几个眼神交汇，便已经明白了彼此的意思。

　　宋逢的注意力全在盛蘅身上。
　　她不清楚盛蘅怎么了，却知道盛蘅很痛苦，这一路上，盛蘅清醒过几次，每次都只能清醒很短的时间，即便他什么都没有说，宋逢也知道，他每一秒都经历着几乎将人剥离的痛苦。

　　“别担心。”赵山芙开口道，她看着神色有些恍惚的宋逢，悠悠叹了一口气道，“知雅小姨预见了这一天，所以别担心，阿蘅不会出事儿，我答应过小姨会保住阿蘅的性命，他既然到了赵家，那便绝不会有事儿。”

　　宋逢松了一口气，可仅仅是片刻，她又皱着眉，有些担忧道，“赵前辈，盛启民究竟在做些什么？我带走了盛蘅，将他的地方搅得天翻地覆，我担心……”

　　“呵。”听到盛启民的名字时，赵山芙脸色冷了下来，“别担心，丫头，你脸色也不好，去客房歇一歇，只半日，我向你保证，阿蘅一定会活蹦乱跳地出现在你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