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那个叫谢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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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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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重的汽油味混着终年累积的尘土味直往人的鼻腔里钻。
跨城的大巴车稀稀拉拉，并没有坐满。
在车子最后，一个戴着口罩，穿着黑色衣服的女人双臂抱胸，微微垂头，看起来似乎是在睡觉。
随着车子的颠簸，女人轻轻点了点脑袋，而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很好看的眼睛，通透，明亮，与那一身漆黑沉闷的打扮格格不入。
叮咚一声。
车子停了下来，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他有些奇怪地看了起身走到附近的女人，开口提醒，“小姑娘，你就一个人呀？”
宋逢回头，视线从那司机身上扫过，她并没有开口，只是微微颔首，而后轻轻拉了拉背包的袋子，走下了车。
也难怪司机会疑惑。
宋逢下车的地方，是个很小的镇子，现在这个年月，留在镇上的年轻人已经不多了，多数是些头发花白的老人，和穿着围兜玩着泥巴的孩子。
宋逢微微偏头，她看向一旁的村碑，上头，是朱红色的字——上河村。
一阵风吹过，宋逢微微缩了缩肩，片刻后，她缓缓吐出一口气，热气遇上冷风，氤氲出一片白蒙蒙的迷雾。
宋逢又站了好一会儿，才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电话刚刚响了两声，便被人接了起来，不等宋逢开口，那头的人便有些急匆匆地开口，“是宋小姐吧？我这就来村口接您，沈老爷子赶路过来，是不是累得很了？”
背景音很是嘈杂，以至于宋逢说了什么，那头的人似乎并没有听清，只是接连应了两三句，然后便急匆匆地挂断了电话。
宋逢仍旧站在那，她沉默着收起了手机。
正如电话里那人所说，宋逢并没有等多久，便看到有人急匆匆地从那条石子路上跑了过来，在他身后，扬起一道灰尘。
是个年轻人。
他停在了村界边，有些奇怪地探了探头，见宋逢背后的确没有第二个人之后，才有些迟疑地开口，“你是宋小姐吗？我是李有金的女婿，他让我来接你。”
宋逢点了点头，“是我。”
年轻人这才松了口气一般，只是旋即又有些奇怪地挠了挠头，“爸说还有一位老先生，怎么没瞧见？”
“这趟我一个人就行了。”宋逢道，声音冷淡，一副不愿闲聊的模样。
饶谁也看不出，面前这样笃定的宋逢，在离开那栋终年不见阳光的别墅前，究竟有多么忐忑不安。
要去的地方并不难辨认。
狭窄的石子路上，车头抵着车尾，如同一条蜿蜒的巨蛇，游向飘来香火味的院子。
大门敞开着，左右两侧挂着有些森然的白灯笼。
院子里或坐或站着不少人。
手臂上套着白布的中年男人穿过人群，朝着宋逢的方向走了过来。
而领着宋逢的那个年轻人，则是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他看向来人，“爸，这就是宋小姐。”
李有金点了点头，他看向宋逢，视线下意识往后，可是宋逢身后空荡荡的，并没有什么别的人了，李有金脸上的神色有一瞬怔忪，他看着宋逢，“宋小姐，怎么不见沈老先生？”
宋逢掀起了眼皮，神色有些恹恹，“天凉，老爷子懒得动弹。”
李有金的脸色更显得尴尬，他讪讪两声，有些不自在地搓了搓双手，“是…是…，只是我娘的事儿，老先生先前应承了我的……”
“你觉得我不行？”宋逢问。
颇有些直来直去的，即便李有金暗地里的确是这个意思，乍一听宋逢这带刺的话，只能连连摆手否认，“宋小姐这说的是什么话，我只是见老先生没过来，有些担心，我娘的事儿……”
宋逢更不耐烦了些，她摆了摆手，打断了李有金的话，“所有的事情沈爷爷已经事无巨细地告诉我了，现在你领我过去吧。”
李有金一愣，显然还没有反应过来宋逢是在说什么。
直到宋逢那有些厌烦的目光落在李有金身上，这个活了大半辈子，称得上老油条的男人无端打了个寒战，他压低了声音，“还没有断气，也就是今天晚上的事了，宋小姐，我先给你安排一间屋子休息，等……”
李有金的声音越来越低。
但宋逢明白他的意思，轻应了一声，跟上李有金的步子，从数道有些好奇的目光中踏步离开，直到走进一间没有人在的屋子，才将所有的视线隔绝在门外。
这是用来放黄纸元宝的屋子，唯一一张沙发上，堆满了叠好的金元宝，黄澄澄的，有些晃眼睛。
李有金走到屋子里面，搬出一把椅子来，“宋小姐，烦请您在这儿等等，晚些到时候了，我来喊你。”
宋逢应了一声，她抬眼看向李有金，“老爷子之前吩咐你准备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李有金忙不迭点头，“都按照老先生吩咐的准备好了。”他微微侧身，“宋小姐需要什么？我给您送过来。”
宋逢摇了摇头，她垂眸，伸手从包里翻出一盏灯台来。
那是一盏巴掌大小的青铜烛台，上头的花纹繁复，一时看不清楚，究竟是什么样的图案，只知那图案上仿佛覆盖着一层如同鳞片一样的东西，打眼看过去，不知是锈迹还是斑驳的金粉。
李有金慌忙双手接过了青铜烛台，他小心翼翼地，像是托举着什么无价珍宝一般。
“等断气了点上。”宋逢道，“其他的事情，等时候到了，我会告诉你该怎么处理的。”
李有金哎了一声，他站在那儿，而后对上宋逢的目光，一个激灵，反应过来，这是送客的意思，他有些低头哈腰，“那我就先不打扰宋小姐了，等晚些时候，我再来通知您。”
李有金小心翼翼地离开了屋子，抬手将门关上，声音很轻，像是唯恐惊扰到什么大人物一般。
他的这般作态，院子里倒是有好些人看了个分明。
要知道，李有金平时可不是什么好相处的人，整个上河村谁不知道，这李有金飞扬跋扈，仗着上河村里，李是大姓，可从来不把别人放在眼里。
刚刚那个跟着李有金的人，看着也就是个小姑娘，面生，是村外人，反倒得了李有金的青眼。
这难免让知晓李有金底细的上河村村民产生了些好奇，也不知道这看起来白皙漂亮的城里姑娘究竟是什么来历，居然让李有金这番小心翼翼地对待。
只是很快，人们的好奇便被一声如同发怒野兽低吼一般的喊叫打散。
“李有金！”是个个子高大的女人，穿着厚实的黑衣，头发被一丝不苟地梳了上去，脸颊发红，不知是冻得还是气得。
李有金抬头看向来人，他微微皱眉，“阿姐，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女人看起来更加愤怒了，她双手叉腰，“如果我不来，你要什么时候通知我？你凭什么不过问我，就把娘从医院接了回来？！”
坐着的其他人登时有些抓耳挠腮。
显然，这女人说的是他们李家的私密事儿，照理来说，他们不该听。
可是，大伙儿都是一个村子的，自小就认识，对于熟人的事情，好奇自然是难免的。
而李有金显然也意识到，这儿可不是什么说话的地方，他皱了皱眉，直起腰，颇有一副大家长的姿态，“阿姐，你跟我进来。”
可显然，那女人并不打算给李有金什么面子，她啐了一口，“李有金，你这样是杀人！娘她……”
“够了。”李有金的脸色变得阴沉，他盯着面前的女人，“李念楠，你别胡闹，是娘自己要出院的，娘的年纪大了，在医院里，靠着那些仪器吊命，她不愿意！我这个做儿子的，自然要全了我亲娘的最后一个愿望。”
李念楠的眸光闪了闪，她的气势似乎在一瞬间便被什么压了下去，整个人陷入了一种不知所措的茫然和悲怆。
刚刚中气十足的声音，也变得有些势弱，只讷讷重复着，“怎么能把人从医院带回来呢，明明还……”
宋逢靠墙壁坐着，外面的争执听得一清二楚。
明明什么？
明明还有救？
宋逢垂下眼，没有人知道她究竟在想些什么，她就坐在那儿，宛若一尊雕塑。
直到外面忽有哭声响起。
伴着那哭声，宋逢抬起了头，她感受到了一股气，绵远悠长，仿佛要将世间的一切一起带走。
宋逢明白，那是一个人离世时，留下的最后一口气。
那个叫谢芳的女人，吊着那最后一口气，不知究竟求什么，硬生生挺过了老爷子所说的日子，直到现在，才散了那一口气。
宋逢面上并没有什么波澜。
她并不好奇谢芳究竟求什么，因为当谢芳死去，宋逢就有法子知道，让她久久不愿闭眼的事情究竟是什么。
哭声过后，再没什么争吵声了。
宋逢听到匆匆的脚步声，片刻后，是一个年轻人的声音，“爸，奶奶闭眼了，你现在过去吗？”
李有金的声音里并没有什么悲伤，只急匆匆的，“我过去……”顿了顿，声音中又多了些呵斥，“你别跟着了，看好你儿子，人来人往的，又是白事，别冲撞了，生病了可是好一顿折腾。”
年轻人似乎应了一声。
宋逢仍旧保持着刚刚的姿势，她微微抬起头，看着眼前那陡然变黑的一团气，颇有些奇怪地挑了挑眉。
真奇怪。
这位重男轻女了一辈子的老太太，怎么好似不喜欢自己的小孙子呢。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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