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窗》玉京余点

1、初遇

　　夏日的海城是一个巨大的蒸锅，妄图将所有水分蒸发。成年人们在将近四十摄氏度的高温中行动，走在马路上会看见游动的热浪在空中沐浴阳光。孩子们幸运不少，这高温盛行在七八月份，正是暑假期间。大多数孩子会选择在空调底下度过美丽的假日，可也有少数选择在外晃悠。

　　安平巷的于寻希就是少数中的一位，此时她正在童德水家门口，等待着自己的假期礼物。

　　于寻希摆弄着一盆金桔的叶子，因为天气，这叶子是干瘪的，和现在的于寻希一样。因为巷中没有同龄人，这个假期便只有她自己自娱自乐。附近有几个孩子，但年龄差太大，她总不可能和小孩玩过家家。至于同学，她离她们家太远，并且家中爷爷奶奶也不允许她远行。

　　当她快要无聊到和金桔叶一样蔫掉时，童德水终于从屋中出来了。

　　“久等了小希！”童德水将一盆三角梅给她，“双手抱着，小心点，有点重。”

　　这盆三角梅还没有花，叶子也只有几片，显得光秃秃的。于寻希看着她的礼物，笑弯了眼睛，她求了好久，童伯伯才送她一盆花养着。

　　童德水在确定她抱紧花盆后，慢慢地摸了一下花枝，才缩回手。“这花几个月后开，你好好照顾它，养花手册你奶奶昨天拿了。”

　　“好的，童阿伯！”说罢，于寻希挥手离开。

　　“一定要好好养哦！”童德水再次嘱托。

　　于寻希再次挥了挥手。

　　回家的路上，于寻希又遇到了从云南旅游结束的符桂芝，她塞了一袋鲜花饼到于寻希手中，符奶奶极其热情，尤其是对于寻希，她常常来看老人家，对于一个独居老人来说，孙辈的陪伴是非常难得的。今日若不是跑得快，她就要被符桂芝留下来吃饭了。

　　待到符桂芝走远，她唱起歌，抱着三角梅，提着鲜花饼，继续往巷子里走。

　　离于寻希不远处，一栋矮墙草丛围着的两层南洋式老建筑中，刘今瑶拿着一架纸飞机，走向窗边。

　　纸飞机的边缘破损，纸面泛黄，身上还有模模糊糊的字迹。她如之前一样，右手举起纸飞机，准备投出窗外。她脸色苍白，眼中布着红血丝，行动缓慢。前天她的癫痫再次发作，剧烈的症状让她痛不欲生，当症状缓解后，持续的头痛折磨着她直至现在。

　　她拒绝了父母要今日陪她的提议，一个人待在家中，尽管她已经多年来已经习惯独处，但来到一个新环境后，刘今瑶的孤独感格外强烈。可是她也不愿意让父母陪她，刚来到新的工作单位，她不希望他们为她付出了太多时间。

　　刘今瑶多次朝着窗外扔过纸飞机，她一如往常一样，只是当作一个排解的形式，不期待着它会出人意料地飞起来。

　　她的纸飞机总是在扔出去的下一秒落地。

　　她轻哼一声，随意的将它扔出去，闭上眼睛等待落地的声音响起。那预想的声音并未出现。此刻，一阵凉风给纸飞机装上动力，托举它飞越草丛，翻越矮墙，然后消失不见。墙后传来的是女孩清亮的叫声。

　　刘今瑶目睹了纸飞机创造盛举的过程，心中的喜悦渐渐萌发，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它飞起来。

　　不过她没有站在原地回味这种难得的滋味，而是走向门口，准备出去看看声音主人的情况。

　　于寻希看在落在花枝上的纸飞机，长舒一口气，白色的踪影在她还没有反应过来时就出现在眼中，任谁都要吓一跳。

　　这纸飞机好像是从旁边的房子飞出来的，她记得这房子，前主人一家移民好多年了，中介在网上挂了很久，两个月前才找到买家。虽然房子风格少见，但是安平巷地段不好，人流量少，周围没有商业街，只有市医院和一个花鸟市场在附近。

　　似乎是一个叔叔买的，前阵子新主人有拜访过她家，但当时她不在家，也没有多问。于寻希走到院门前，正要找门铃，发现门没锁，她朝里喊了句“有人吗？”。

　　无人回应，那我把纸飞机放门口吧。她不经意间看了看纸飞机，发现机身上写着一个小小的，模糊不清的字母——“flower”。

　　“花……”于寻希口中复述这个字，而耳畔响起开门声，她抬头看去，房门被一个瘦弱的女孩打开，白色的睡裙挡住她脆弱的身躯，搭在门上手与高大的门形成对比，白与棕，轻与重。她的脸色也不好，眉目间满是忧郁，整体上给人以久病之感。

　　而刘今瑶看见的是一个嘴角含笑，眼睛弯弯的女孩。阳光投射在她的侧面，给予她自然最美好的滤镜，如此充满活力。

　　二人目光相碰，彼此不言，气氛却又如此和谐。房子的前顶将光线遮挡，形成一道分明的分割线，刘今瑶在阴影中，她的眼睛此刻如此明亮。

　　于寻希走向刘今瑶，把纸飞机递给她，“它刚刚掉到我盆栽的花枝上，给你“。刘今瑶接过纸飞机，听到女孩问：”那个……你叫什么？”

　　“刘今瑶。”

　　“这个名字真好听。我叫于寻希，就住在出门往左拐几百米的最深处，你要是无聊就找我玩……“于寻希停住，她的耳朵染上一点红，她真不擅长搭讪陌生人……于寻希看见刘今瑶点头，露出一丝善意的笑，更加不知所措。她把符奶奶送的鲜花饼分出一盒，”外面天气热，你还是进屋吧。”

　　她说完，便朝她挥别，刘今瑶想挽留她，让她进来坐坐，但她犹豫半天不知道怎么开口。注视远去的身影，她呆呆地站立在门前，待女孩消失在墙后，她独自拿着纸飞机和鲜花饼进门，笑容渐渐消失。

　　于寻希离开刘家前院后没有左拐回家，而是右拐向童德水家走去。

　　月明星稀时，刘远诚从公司回来，进门便询问女儿：“瑶瑶，你今天是不是见到谁了？”刘今瑶晚上的状态很好，她坐在地毯上点头，”遇见一个女孩，叫于寻希，就住在不远处……怎么了？”

　　“我好像有印象，前几天看见她帮符奶奶买菜，她是一个挺活泼的小姑娘”，刘远诚从背后拿出一枝龙船花和一张小纸条，交给刘今瑶，“爸爸在门口看见的。”

　　刘今瑶打开纸条，上面只写着一个字——”花”。她微笑着看向桌上的纸飞机，它静静地躺在大理石面上，却仿佛蓄势待发，像一位完成任务的勇士等待夸奖，等待再次起飞。

　　“爸爸，我觉得我可以出门了，明天可以去找她吗？”

　　“当然可以。”刘远诚摸了摸刘今瑶的头，暖色的灯光下，他心中欢喜。女儿已经很久没有主动出门了。

　　于寻希和爷爷奶奶吃完饭，开始打电话给她的母亲李红兰。

　　“阿妈，你和阿爸什么时候回家？”她满怀期待地问，几个月前李红兰答应她，七月时会回来一趟。

　　“啊，小希，我们最近太忙了，你弟弟的成绩不理想，回来肯定又鬼混，所以我和你爸决定不回来了。我们年底再回海城，就这样吧，妈挂了。”

　　“阿妈……”这句未完的话被忙音打断。

　　于寻希皱了皱眉，此刻失落于心中破土。她走到门口，爷爷奶奶在门前乘凉，每人摇着一把草编扇。看见孙女出来，于朋义问：“他们啥时候回来？”

　　于寻希摇头，老人们一下子便明白过来，去年这俩人也是用这种话敷衍过去的。于奶奶示意孙女坐下，给她递了块西瓜。

　　“爷爷，最近新搬来的那户人家，你知道他们吗？”

　　“洋楼那家吗？”于寻希点头。

　　“那家姓刘，一家三口，夫妻俩有个女儿。和你同龄，也是17岁。但没上学，好像是身体不好。你有时间拿点水果去看看她。”

　　“好的。”于寻希很快答应下来。

　　祖孙三人不再言语，而是享受着短暂的安宁。夜间的海城凉风习习，于寻希晃着腿，抬头看天上繁星点点，竞相眨眼。

　　不知道她收到花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