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剧》三又木桑

1、私生子 只要静静看

　　「作为一个喜欢你的人，我是失败的，因为你都不认识我；作为一名暗恋者，我是成功的，因为你都不认识我。」

　　时熠知道，当自己诞生在这世间的时候，就被剥夺了平常人拥有的尊严和自由，因为他是私生子，是身价上亿时凯飞的儿子。

　　他时常怨恨自己的母亲，为什么要做那样恬不知耻的事，为什么要把自己生下来，让自己忍受同龄哥哥的欺凌侮辱，让自己被冠以“养子”的名号，让自己替她赎罪。

　　同样，他也看不起在外风光无限、道貌岸然的时凯飞，在前妻怀孕时欺骗两个女人出轨的人渣。

　　他对不起那个知晓真相死在生产手术台上的女人，他也对自己同父异母的哥哥的怀有愧疚，所以他默默忍受着时耀带来的孤立霸.凌与言语讥讽，这么多年他也习惯了。

　　一天放学，自己的雨伞再次“凭空而飞”，因为时耀以自己私生子的真实身份为要挟，他没有一个朋友，或者说，没有一个愿意和他说话的同学。
　　看着眼前的瓢泼大雨，身无分文的时熠面无表情地踏进雨中。
　　也不是第一次了。

　　那天到家，自己还是被雨水浇得浑身湿透，但没人知道的是，书包里藏了一把雨伞，一个女生送给他的绿伞。

　　洗完澡躺在床上，时熠发现自己好像发烧了，动作熟稔地喝下退烧药，浑身发烫，迷迷糊糊间梦到了那个女生

　　——面色慌张地跑向自己，见自己没有任何反应只好把伞柄塞进自己手里，然后皱眉叮嘱他回家要立马洗澡喝药，转身笑着朝自己挥挥手，钻进另外一个男生的伞下。

　　后来时熠又在学校碰到了她，只是她并没有认出自己，与自己擦肩而过。出于私心时熠也没有把那把伞还给她，藏在衣柜的最里面。
　　课间里从别人的聊天中得知，原来她叫荀舟，原来她有一个弟弟，原来她是升旗手，原来她人缘很好，原来她在自己隔壁班，只是自己从未注意到过。

　　之后他还是孤身一人，还是会莫名其妙地被扯进一些事里，还是每天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没有同桌，但是，绝望的生活里多了一丝盼头。

　　那就是默默关注那个叫荀舟的女生。

　　每当听到熟悉的声音从教室后门传来时，埋在胳膊里的时熠都会抬头看向窗外，女生偏头和旁边的女生说笑，短短的马尾在脑后一荡一荡，头发在阳光下变成了棕色。

　　只是一个背影，却能让时熠放松甚至愉悦起来。

　　在学校里，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时熠知道他和荀舟天差地别，一个活泼开朗，一个沉默寡言；一个出生在幸福美满的家庭，一个是遭人唾弃的私生子……
　　而且，但凡和自己说上话的同学都会被时耀警告，之后他们看自己的眼神都带着厌恶与恶心，所以时熠连和荀舟说话认识的想法都没有。
　　只要静静地看着她就好了。

　　直到一次意外，他听见了荀舟Q.Q号，明明就报了一遍可他还是记住了。他想着只要放学到家还记得号码，他就尝试加她好友，因为他记忆向来不好。

　　可是一整天脑海里不知出现了多少次那串数字，到家时更像是刻在了脑子里。最后以查资料为由进了书房，时熠竟未发觉自己按键盘的手指微微颤抖。

　　介绍里时熠只填了自己的学校和班级，发送申请后等待的时日很忐忑，时熠假装不在意，可还是时不时转换页面看有没有消息，最后听到门外阿姨招呼吃饭的声音，他才退出账号关上电脑。

　　第二天下午放学再次打开电脑时，时熠发现申请通过了!
　　对方并没有和他说什么，好像同意他的申请只是个意外。

　　时熠自己也并不打算和她打招呼，就这样无声地关注她很好。

　　他发现她更新说说的频率很高，几乎两三天就发一条，这让他在窒息的空气里有了一丝喘气的机会，她的琐碎日常对他来说是解药。

　　后来某个夏日，荀舟一连几天没有来学校，再回来的时候是午休期间，当时的学生都趴在桌面上睡觉，时熠一眼就看见她的身影从自己旁边的窗户路过，头低着身影有些落寞。

　　自从那天回来后，荀舟的性格好像变了，虽然待人礼貌友好，但是不曾见过她开怀大笑的样子。
　　时熠还没弄清楚原因就匆匆毕业，他恐怕再也没机会去问她。
　　问她为什么不开心。

　　时熠跟时耀一起进了红枫中学，一所私立学校，很快时耀就凭着一副好皮囊和直爽大气的性格在学校成为风云人物，时熠也成功被孤立了。

　　就在时熠认为这辈子都不会再遇见到荀舟时，初一下学期，自己又在学校看见她了。

　　简单的白色短袖扎在浅色牛仔裤里，背着绿色的书包跟在年级主任身后，安静地听着他的话，头时不时扭向一边，看向走廊外面，好像在走神发呆。
　　感觉她好像又瘦了。

　　当时正在上课，路过几个班级，不少学生注意到都伸头望向窗外。
　　一个年级本就没多少人，又是突如其来的漂亮转校生，于是荀舟转进学校的当天，年级里大部分人就已经听说她的名字。

　　荀舟又一次进了时熠的隔壁班，和时耀一个班。

　　于是没过多久，就听到了时耀追荀舟的传闻，那些真真假假的传闻让时熠分不清。

　　那天晚上，家里正好就自己、时耀、还有家政阿姨三个人在。阿姨在厨房忙活，淅淅沥沥的水声和碗筷磕碰的声音在安静空旷的家里很明显。

　　时熠在对方吃完正要离开座位时没忍住开口：“你在追那个转校生吗？”

　　坐在对面的男生皱眉，“关你屁事？”刺耳的椅子和地面间的摩擦声响起，时耀起身，走几步后忽然想起什么回头。

　　“你不会是对那个女的感兴趣吧？”

　　时熠抬眸对上视线，“只是好奇你第一次追求的女生是什么样的？”语气平淡，说完就低头舀了一勺汤喝。

　　日子还是按部就班地过着，只不过生活里又出现了荀舟，而自己也只能在无人在意的角落默默看着她，看着时耀光明正大地追求自己喜欢的女生。

　　体测那天，时熠在人群里一眼就看见了荀舟。

　　好像不管怎样，自己总是能在人群里一眼就认出她。

　　没人当回事儿的体测只有她在拼命奔跑，最后过了终点线才堪堪停下，看见她弯腰喘气，手支在膝盖上，凌乱的碎发遮住侧脸，对比周围成群的学生，她显得很孤单。
　　时熠拿出没开的矿泉水向她走去，却被人抢先。

　　时耀直接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说了句什么。

　　视野里女生摇了摇头，扯出笑容，好像回了句不用，然后想挣开手离开，但没能如愿。

　　时熠抬脚往那边走去，争执的声音越来越清晰，在离他们几步距离的时候，荀舟捂着嘴突然弯腰，在男生放手时蹲在地上吐了。

　　校服勾勒出清瘦的背影，周边的人都注意到，但没人上前甚至有人捂着鼻子后退，时耀看看自己的手，脸彻底冷了下来，匆匆抬脚离开。

　　时熠也不管身边人的看法，上前把一包餐巾纸和未开瓶的矿泉水放在女生旁边的地面上，在她抬头，视线投在他脸上之前，已经转身离开。

　　不适合的人，就不应该见面认识彼此。

　　幸运但又不幸的是，自己已经认识她了，那她别认识我就好。

　　这很简单。

　　时熠在心里警告自己，这是唯一、且最后一次。

　　只是未曾想过，时耀对待自己的那一套也用在了荀舟身上，全班开始孤立她，没人想因为一个来路不明的转校生和时耀作对。

　　自己隐瞒了十几年的私生子身份，时熠第一次亲口说出来，在校长室里，否认了自己是时凯飞的养子。

　　当面按下了通话键，“爸，你这次外出什么时候回来，我生日快到了。”

　　“难得主动给我打电话，有什么想要的直说。”

　　时熠看了眼校长，“定份蛋糕送到学校吧，我想和同学在班里过。”

　　“不用在家里开派对吗？你哥每年都这样，怎么从来不见你邀同学来家里玩？”

　　“不用，我想简单点。”

　　“行，到时候我让张叔送到你班里。”

　　“嗯，谢谢爸。”

　　一反在外面听到的时凯飞并不重视那个养子传闻，从短短的对话里就能听出时凯飞对男孩的重视，而且并不知晓两儿子关系不和。
　　校长多多少少也了解时家大儿子排挤小儿子，但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血缘关系摆在那儿，可是现在不得不改变态度了。毕竟时熠随时可以告发自己在学校受到孤立甚至霸.凌，那事态就严重了。
　　至于为什么两儿子一样大，校长压根不愿多想，生怕自己惹上什么麻烦。

　　几天后的升旗仪式，校长特意强调学校不允许存在校园霸.凌和孤立，各班老师也开始严格管理这方面事情，荀舟班主任也更加关注荀舟，这个性格有些孤僻的女生。

　　第一次，时熠没那么讨厌自己的身份，但也不由觉得讽刺。

　　自己厌恶的东西反而能够保护自己珍视的人。

　　时熠也发现自己原来那么无能。

　　课间看到女生无论何时都是坐在桌前学习，路上在背书，体育课和各种实践兴趣课都在刷题……

　　不再被孤立的她并没有因此交到朋友，甚至变得更加“不合群”，她的行为好像直接挑明自己和周围的同学不是一路人。

　　野心是一眼就能看见的，时熠再次发现自己和荀舟的区别。

　　同样是被排挤孤立，自己是忍耐，而她是不妥协与反抗，就算没有自己插手，她也一样能靠自己解决好，这就是区别。

　　只是这次的区别，没有让时熠退缩，他想勇敢一次，想向她靠近。前提是自己变成能保护她的样子。

　　课上不再睡觉或者发呆，而是看课本、教辅、刷题……和荀舟一样靠自己自学而不是没什么含金量且进度缓慢的课堂。

　　还是每天下午放学去图书馆，只是会背着沉重的书包书去学习，在无数次疲惫想放弃的时候抬头看看不远处的女生，然后弯起唇角再次低头。

　　转眼中学落下帷幕，时熠看着学校优秀学生榜最上方的照片，是蓝底学生照，张扬的面容却没什么表情地看向镜头，一脸冷淡。

　　旁边的介绍里有一句话：
　　“我们每个人都是星辰。”——荀舟

　　目标高中：梧城一中

　　月光泄进，四下无人的大堂，展览榜的玻璃有一缺口，排在最上方的年级第一位置，照片消失。

　　中考成绩出来时，时熠手抖着点开鼠标，缓缓睁眼，总分699分，市排名1297名。

　　可以和你一个学校了。

　　那天晚上时熠难得没有失眠，他又梦到了荀舟，梦到自己可以站在她面前大大方方地介绍自己，说好久不见。

　　平常的一天下午，在学校录取结果下来之前，时熠还是和往常一样在图书馆自习，突然想起今天是结果出来的日子才打开手机。

　　手机信息早在几个小时前显示发过消息。

　　点开信息手却停顿住。

　　恭喜你被十一中录取，请于8月23号前往学校……

　　一遍遍地退出重新确认信息，最后发现没有任何变化。开着空调的夏日午后，冷汗浸湿后背。

　　飞奔回家在门口取出录取通知书时，“十一中”三个大字刺痛了双眼，纸被攥皱，门一打开就看见时耀双腿翘在茶几上，窝在沙发里打游戏。

　　堆积心里十几年的情绪在此刻爆发。

　　“是不是你干的？”通知书砸在他脸上。

　　“他妈你发什么疯呢？”时耀站起把掉在怀里的纸团扔回去。

　　“你是不是改我志愿了？”

　　“是啊，那又怎样？你还打算动手——”

　　拳头直接砸在他脸上……

　　最后两人被关禁闭，时熠还是去了十一中，时耀被提前送出国。

　　夏日的午后，家里空无一人，时熠看着桌上的照片，熟稔地打下一串电话号码，却迟迟没有按下去。

　　犹豫了很久，看向窗外种的栾树，手机屏幕熄灭又亮起，反反复复，最后在快要关机的时候还是按下了屏幕。

　　等待的那几秒似过了很久，中途时熠脑海里闪现无数次挂断的念头，最后熟悉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

　　“你好，请问哪位？”

　　时熠喉咙发涩，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喂？你好？”

　　女生迟疑地询问没有听到回答，最后“嘟”的一声电话被挂断。

　　胳膊垂下，手机滑落在地面。

　　终究还是不能靠近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