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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镜春流火,庄妃殒命   “走水 ...

  •   “走水啦!走水啦!”

      被门槛绊了一跤的小太监匆匆忙爬起,抹了把额汗又朝前奔去。

      刹那间,平日寂静的连个鬼影儿都看不着的镜春宫热闹起来。廊腰复道已是火光一片,砖木被烧的噼里啪啦的响。

      被圈在宫里久了的男男女女哪见过这等阵仗,个个都被那簇直窜天空的火舌吓得忘了动弹,直到护军首领一路小跑过来,肩上的甲片都被颠的直响。

      “去调京城的步军守卫!快!”

      当值的护军首领鬓有微霜,冲天的火光倒映在那双浑浊的眸中。

      一片喧嚣纷乱之中,年过半百的男人神色突然坚决异常,“扑通”一声跪倒在殿前玉阶,双臂大张。

      “皇天有罚!皇天有罚!“
      “臣——替君殉罪!”

      萧霁赶到时,那股子喷涌而出的殷血正好洒在离他鞋尖几尺的地方。

      银簪束发的男人脚步一顿,冷眼看着那一把年纪的统领转着圈抹了自己脖子。

      萧霁面色难掩厌弃,旋即毫不犹豫的踩过面前一滩还带着余温的液体。察觉到身后的众人不曾动作,萧霁压了压怒气,几个冷冽的字眼从嘴里缓缓吐出来。

      “都给我滚去救火”

      一伙玄衣锦靴的年轻侍卫瞬间如鸦群般哄散,萧霁蹙着眉,沾了血的靴底踏上那张因恐惧而睁大双眼的头颅,已有老态的脸上瞬间印下了半掌宽的如意云纹。

      “大人,镜春宫娘娘已经...”来报的下属面带慌张,启齿温吞。

      萧霁长睫轻颤,扣在佩剑上的骨节因用力而泛白。片刻后,男人微微抬眸看向眼前已经烧的乌黑的三重高殿。

      “安顿好尸首,即刻面圣。”

      大殿之上,龙颜盛怒。

      “废物!朕养了一群废物!”

      年轻的君主俨然已失了态,声音因歇斯底里而有些沙哑,任手边抓住了什么都朝殿下跪着的众人砸去。

      滚烫的茶水如同一把淬火的利剑,直直冲着萧霁的面中飞去。

      饶是萧霁快速撇过头去,也还是被热流灼伤了侧脸。

      冒着白气的水珠缓缓流至下颌,又掉到地上。那块皮肤瞬间染上了红,变得不再光滑。跪着的人却神色未改,又重新低下头去,连呼吸都不曾紊乱一分。

      “护卫首领何在!”

      因为怒气,殿上之人的后半句几乎是吼出来的。

      “皇上,王笛山已于镜春宫内自刎谢罪。”
      萧霁低下头,回的极尽恭敬。撒气不成,喘着粗气的帝王转而长臂一指。

      “萧霁!”
      “你应当知道镜春宫住的是谁。”

      此话一出,萧霁眼底波澜骤涌。
      他当然知道。
      这宫里没人比他更清楚了。

      镜春宫住着的,是北部九黎一族送来和亲的公主。

      如今这位刚进宫三月不到的庄妃娘娘在数九寒冬因大火横死宫中。消息一旦传至九黎,两方战火重燃,必是重劫。

      “皇上息怒”
      “九黎公主自进宫后避不承宠,婢女又尽数丧命于宫火”
      “臣斗胆建议,寻人替身,掩人耳目——躲过九黎问责”

      良久,萧霁听见上头缓缓传来一句

      “立即去办”
      “若有半分差池,朕要你萧霁的一条贱命。”

      萧霁的车马回到府邸时已至子时,四下无人、寒鸦寂静的街道上,只有木轮轻碾青石板路的细碎声响。

      一锦衣玉钗、面如春水的女子正披着件兔皮氅子站在门口翘首以盼,宽厚的外袍下,女子的腰肢只盈盈一握,分外怜人。

      “元窦,你身子不好,我不是说过不用等我吗?”

      萧霁眉头一皱,高大的身躯挡住高悬的灯笼光线,将女子笼罩在一片阴影之下。

      唇红齿白的女人摇摇头,嗓音淡柔。
      “奴心系大人安危,只盼大人平安归来”

      萧霁没再说什么,只抬了抬下颌,元窦便乖巧的跟在身后进了府门。

      朱门落锁,长街瞬间又恢复死寂。

      府邸深院,夜竹摇曳。萧霁大步流星,元窦跟在后面有些急色。
      “大人...大人您的脸...”

      刚才府门光线昏暗,她尚且瞧不清楚,这会儿到了院内,她才真切的瞧到那一片可怖的灼伤。

      鸣玉司有两件至宝,一样是圣上钦赐的鸣玉锁子甲,另一样,便是萧大统领这张如同潘安再世的俊容。那片触目惊心的红痕看得元窦心中一阵发涩,说话都染了哭腔。

      “大人,奴去帮您拿药。”

      元窦急匆匆的去取药了,萧霁斜倚在绣榻之上,轻阖着眼,一副倦极了的样子。

      “元风。”

      萧霁轻唤一声,冷淡的嗓音回荡在屋内。

      话音未落,一玄衣少年飞身走壁,片刻的功夫便半恭恭敬敬跪在榻前。更深露重,他带着一身的寒气,却连发丝都未曾因疾行而凌乱分毫。

      “主子。”
      少年声音清朗,与这夜色、这府邸,竟是如此和谐相融。

      “庄妃死了。”
      萧霁没有睁眼,只不疾不徐的吐出几个字来。

      元风眼中闪过一丝惊诧,琥珀般的眸子转了转,似乎已有衡量。

      “仗,打不得。”

      “宫里那位这些年沉迷酒色、燕朝早已无可用之才。若是现在和九黎开战,只怕是京城都要拱手让人。”

      萧霁他轻轻抬起右手,修长的中指悠然自得地抵在太阳穴旁,带着一丝不经意的风情,口吻淡然,仿佛在说件再稀疏平常不过的小事。

      “找人替了庄妃遮盖过去,本来不是什么麻烦的事。”
      “但我希望...这次进宫的是我们的人。”

      “主子!”

      元风瞬间明白榻上之人的用意,膝行向前了两步,脸色惨白,语气中满是不解与焦急。

      “元窦今年上元才刚满十七,更何况...更何况主子明知元窦仰慕您已久,您岂能……”

      言不及一半,少年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便急匆匆噤了声。

      “元风放肆,请大人降罚。”
      萧霁终于舍得轻抬眉眼,幽幽的瞥了他一瞬。

      风过竹林,簌簌作响。然而主仆二人却相对而默。

      “贪求无已”
      “元风,你既明白,也该叫她明白。”

      “哐”的一声,小小瓷瓶砸落在地,又翻滚了数圈,撒出一地的乳白色粉末来。元窦怔愣的站在门外,眼尾通红一片,刚刚尚未擦干的泪痕再次湿润了起来。

      萧霁皱了皱眉,绕过元风看着手足无措的少女。

      “你既听见了,我便省了再让你哥哥知会你一次。”
      萧霁披着袍子缓缓走至她身前,两根指头轻勾,救起那瓷瓶。

      元窦怔怔地接过药瓶,指尖微颤,仿佛还能感受到萧霁的温度。可这人是个没长心的,不会主动施舍给她半分真情。

      “奴...奴...”
      她嗫嚅着,想要说些什么,却又被泪水哽住了喉咙。

      “鸣玉司不是庇护女人的地方。”
      “若你执意要留,我也断不会再容你。”

      “是奴生了不该有的心思,大人待我已是仁至义尽。”元窦泪如雨下,强撑着跪下,竭力控制着抖如筛糠的动作。
      “元窦,愿为大人所用。”

      她伏在地上,拜了又拜,再起身时,面上的妆容已是昏花一片。

      三日后,一辆极其素净的车辇从偏门入宫,一路避人耳目,直抵镜春宫。萧府里,元风靠在雕花窗棂前,只呆呆的瞧着皇宫的方向。

      一道声音自身后响起,却并不突兀。

      “在怨我?”

      元风回了回神,连忙低下头。“我们兄妹皆为主子所救,在下若是有半分怨言,便叫剥皮抽肠而死!”

      萧霁勾了勾唇
      “那倒不必,我只送你去受宫刑便好。”

      “主子...”
      元风面红耳涨,半天憋不住一个字来。
      “您就不要打趣我了...”

      “元窦此番进宫其实未必凶险,皇后虽然势大,却是个软弱好欺的。”
      “静妃倒是专横跋扈,不过以元窦的才智,想必也不会受制于她,所以你大可放心。”
      面如白玉的男人眉眼轻垂,漫不经心的同他说着,语气倒也似宽慰。

      元风眼中添了几分水色
      “主子思虑周全,元风...替元窦谢过主子。”

      元窦入宫半月后,镜春宫大火的消息不胫而走。京城上下无人不晓,街头巷尾无人不传。

      “听说那护卫首领死前喊得可是掉脑袋的话!”
      “这几年连京城都遍地饿殍,可不是上面的神仙动了怒吗?”
      “听说那天火光直冲数层楼台,那位九黎来的娘娘就是没烧死也是吓个半死了。”

      几个衣衫褴褛的幼童搭着石堆,嘴里还哼着民间的土调。
      “月儿弯弯照九州,镜春宫里火光流。
      天意难测火难收,皇帝何时梦方休?”

      萧霁快马奔向宫门,却在路过喧闹街市时目光一凛,旋即便勒了马。

      “这歌是谁教你们唱的?”
      萧霁蹙着眉,冷峭的面容与这杂乱街坊格格不入。

      几个小童抬头瞧了眼他便瞬间做鸟兽哄散,个个吓得屁滚尿流,哇哇大哭。

      一声轻笑从身后传来。

      萧霁眉目一挑,不紧不慢的勒着嚼头回身。马蹄踏在青砖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原地绕了一圈。

      “萧大人神威,堪比唬人的门神。”

      来人一袭淡青锦服,上好的料子却偏偏挑了个最不骄矜的颜色。琉璃般的浅眸中似有水光流转,唇红齿白像个姑娘家。

      “在下永宁侯长子褚栖迟,问萧大人安。”

      是永宁侯的世子,也是年过耄耋的永宁候夫妇唯一的孩子。

      萧霁垂眼打量着面前这少年半晌,鸦羽般的长睫扫过眼睑。

      “世子殿下,在下鸣玉司萧霁。”

      他只微微颔首,行了个不周全的礼数,甚至没有下马。

      褚栖迟也不恼,好整以暇的盯着马背上的人,浅眸中满是笑意。

      “萧大人,京城雨季将至,栖迟愿大人还能像今日这样稳坐高处。毕竟鸣玉司的疾行靴可是要工匠们数月才能赶制一双,若是浸了水,可就不好了。”

      萧霁来了兴致,收了缰绳双手交叠,在马背上探过身去看他。

      闹市无声,两双栩栩的眸子相互撞进了视线里。

      鸣玉司总督平日像尊活佛一般,凡是多看两眼都要生出一身冷汗的凌厉之相,此刻倒是被褚栖迟完完整整的打量了一圈,印在眼底。

      “世子殿下,替在下谢过令尊的一纸状书”

      萧霁率先收回视线,语气淡然,却又夹杂了一丝冷意说道。
      “改日萧某定登门拜访,问永宁侯安。”

      蹄如疾风的褐马踏过长街,连带着玄衣短剑的男人一同消失在街头。

      三月前,皇帝欲加封鸣玉司总督萧霁为左丞,破了燕朝百年来的禁例。

      鸣玉司本直属皇帝管辖,替皇帝执行密令,历年来统领最高只封到正三品。燕帝在朝堂提出此事时,满朝文武忌惮萧霁势力,竟无一人敢有异议。唯有永宁侯一纸诉状,将萧霁骂了个狗血淋头。

      被舅舅训斥了一通的皇帝便彻底将此事搁置,再不提起。

      萧霁得知此事时倒也没有多大的反应,倒是永宁侯不肯罢休,处处为难,仗着皇亲国戚的身份在朝堂之上也敢公然叫骂萧霁滥权恃功、为祸朝堂。

      褚栖迟看着那人一骑绝尘而去,嫌脏似的拍了拍衣袖。

      “狗腿做久了的还真把自己当成阎王爷了。”

      一双尚未脱去稚气的幼钝眸子眨了几下,全然不似刚刚那般温雅守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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