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至》江不疑

36、第三十六章

　　“菜市场比超市性便宜，但品质参差不齐，不像超市有统一质检，如果条件允许，一般还是会选择超市吧。”

　　“超市有些菜被空调维持着表面的新鲜，只有尝的人才知道。”徐冬冷冷看着他，一字一顿：“味道烂透了。”

　　贺朝明顶了顶腮，上扬的嘴角渐渐抿平，在徐冬擦肩而过时，掌心略施力度地搭在徐冬的肩上：“谈谈？”

　　“我跟你没什么好谈的。”

　　徐冬推开贺朝明，那被推开的手转而拦住他的去路。

　　“既然这样，我索性开门见山了。你喜欢什么样的？我都可以给你介绍。别再缠着温言舟了，你们俩不般配。”

　　贺朝明两手交叠着走到他面前，他这身高定棕色西装裁剪修身，肩线平直，裤腿熨得不见一丝褶皱，衬得整个人比例完美，一尘不染。

　　情敌相见，分外眼红，贺朝明刻意挺直着腰杆，眼神透着高傲与不服输的倔强。

　　而徐冬只是面无表情地绕开他。

　　“你家里情况我也了解过，挺缺钱吧，开个价。”贺朝明不疾不徐地跟着，语气满是优越：“我可以不计较你撬墙角的事，是我跟他那段时间感情出了问题，他犯错我不怪他。还有你工作上的事，我也可以倾斜资源给你。”

　　徐冬全当他是空气，走到鱼摊：“老板，来条鲈鱼，我爱人想吃。”

　　边上的贺朝明胸口发胀泛酸，眉峰骤然蹙起。

　　他怎么可能听不出徐冬的刻意。

　　“哎小伙子今天又来买鱼了！你家媳妇命真好。”

　　贺朝明火气腾起：“好什么好！买个菜谁不会！”

　　这话脱口而出，贺朝明瞬间意识到自己意气用事了。

　　“你谁啊？”鱼贩打量他，鄙夷道：“穿成这样来菜市场，装货一个。”

　　贺朝明致歉的话卡在喉咙里，紧接着鱼贩徒手抓鱼，故意甩他一身水。

　　“你——！”贺朝明嫌弃地擦拭脸上的水渍，闻到身上沾染的鱼腥味，忍不住皱眉。

　　“真是不好意思——”鱼贩拉长调子，眼神里毫无愧意：“怪你自己不长眼站这么近。”

　　“老板不用跟他计较，他刚从精神病院放出来，情绪不稳定。”徐冬扫码转完账，道了声谢转身离开。

　　贺朝明死死盯着他，指节攥紧到发白，三步并作两步超他面前，推了过去。

　　“你一个小三怎么敢这么嚣张？敢不敢让别人知道你做了什么？”

　　“小三？”徐冬冷下脸：“究竟谁才是那个小三。”

　　“你和温言舟在大学的纠葛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不像你，只会趁人之危。”

　　闻言，徐冬的瞳孔放大。

　　“你和温言舟充其量也就谈了两年吧，都过去这么久了，你觉得他还会爱你吗？我跟他之间可是有足足四年的感情，他同意你，无非是想报复我，与其到时候发现自己是小丑，倒不如现在收了我的钱，麻溜滚出南城，还能保留些尊严。”

　　贺朝明趾高气昂地戳他肺，随即被徐冬反掐住手，抬头对上那双阴郁严肃的目光，贺朝明不恼，反而心生得意。

　　看样子，他成功激怒了徐冬。

　　“你怎么知道我们谈了两年？”

　　“很难猜吗？温言舟高你两届，我回国遇见他的时候，他刚过23岁生日，说自己去年一直在国外，就你这个穷鬼学生党，西欧签证都办不下来吧。我估的没错，你们是毕业季分手的吧？”

　　见对方没有反驳，贺朝明的嘲讽不带掩饰：“如果是这样的话，你可真够蠢，这么多年还没明白，温言舟压根没把你当回事，分手完他就到处玩呢，你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徐冬心脏顿时一滞。

　　他们分开五年，而贺朝明和温言舟在他们分手一年后才相识。

　　也就是说温言舟提分手不是因为贺朝明的介入？

　　温言舟为什么骗他？当年温言舟身上的吻痕又是谁留的？

　　“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我让你主动离开。”

　　徐冬浑身上下透着彻骨的寒意，一把折弯戳他心肺的手指，凶狠地瞪着贺朝明：“既然这么有把握，那你就等下去！看他是不是会回到你身边！”

　　指节被掰得咔啪作响，贺朝明握着手趔趄后退，疼得倒吸了口凉气。

　　他没料到这人居然这么恶毒，抬头看他急匆匆要走，大吼着叫住他：“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小子是想吃绝户！他父母不在了，他再出点什么意外，钱可不全进你兜里了。你别想得逞！我就是死也绝不会让你伤他半分！”

　　这句话直接让徐冬立在原地，错愕地扭过头来。

　　“他父母......走了？”

　　贺朝明神色跟着僵了下，然后嘴角扬起浮夸的弧度：“他连这个都没告诉你？他果然是为了报复我，他根本就不爱你。”

　　这人倒是乐观，左右都能把局面想成有利于自己的样子。

　　徐冬眼里仿佛蒙了层雾霾，袋子里的鱼还在跳，他无意识地拎紧，脚下犹如生了风，越走越快。

　　“徐冬你站住！”贺朝明忍着痛要追上去，结果没注意到边上挑鸡蛋的婆婆，一个踉跄撞翻了筐，蛋清和蛋黄混着碎壳淌了满地，有几个还骨碌碌迎头砸来，黏腻的蛋液沾满身，腥味恶心得他想作呕。

　　“天老爷啊！我的鸡蛋哟！”婆婆眼都红了，气势汹汹地扯住贺朝明：“赔我鸡蛋！你赔我钱！”

　　贺朝明还没缓口气，受伤的手又被攥住，疼得他快冒冷汗了。

　　周围的人快速聚拢，对着他指指点点，嘈杂声围堵住他，他走不出去，还被老人拉拽着，又打又骂，搞的他是什么十恶不赦的罪人似的。

　　贺朝明绝望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起来，他不是没想过自己今天会很狼狈，但想象中是男人之间的较量，怎么也没料到......会是眼下这幅场景啊！

　　温言舟是闻着香味醒来的，他原本是躺在沙发看电影，不知道怎么睡着了。

　　屋子里的空调开的足，温言舟揉了揉眼睛，看了眼不知何时盖在身上的毛毯，视线最后落在厨房内那个模糊身影上。

　　他拉开门进去，目光锁定那份热腾腾刚出锅的糖醋里脊，抽出筷子就夹了一块，边吃边满意地点头：“嗯～不错。”

　　徐冬难得在走神，似是直到温言舟出声才察觉对方过来了。

　　“这里面煲的什么汤？”

　　“鸡汤。”徐冬盯着他，目光深沉。

　　温言舟转头拿了个粑粑柑进来，剥掉饱满的皮肉，清甜的果香瞬间萦绕鼻尖。

　　“哪买的？还挺甜。”他扯掉果瓣纹路上的橘络，掰下一瓣自然地递到徐冬嘴边。

　　徐冬依旧在看他，本就寡淡的性子，如今晦暗的眼神愈发叫人看不透。

　　“不吃吗？”

　　他没有回话，只是就着温言舟的手咬过那瓣果肉，然后颠锅，把炒好的莴苣丝倒进盘里。

　　“蒸笼里的是鲈鱼吧，你这晚上弄的也太多了，估计要浪费好多。”

　　温言舟掀开锅盖探头：“不过卖相确实不错，你现在的厨艺简直......”

　　徐冬的眼底浮现淡淡的惘然，心神恍惚。

　　这是第一次，他没有认真听温言舟讲话。

　　分明是熟悉到刻入骨髓的轮廓，就连触碰哪里此人会是什么反应他都一清二楚，可自相识之日起，温言舟给他的，始终是忽远忽近的朦胧感，就像是有层纱隔在二人之间，无论他怎么用力想去撕破，皆是徒劳。

　　因为那端的人不配合。

　　他每前进一步，那端的人就后退一步。哪怕那人只是站在原地，他也能快步跑过去，抵住那层纱，然后顺着网纱缝隙扯碎，可那人不假思索地躲闪着，就像心脏一定要藏在皮肉里，那人如何也不肯将自己完整地暴露在他面前。

　　刚刚他飞快跑回家，气喘吁吁正要打开门时，心又不由得冷了下来。

　　他反问自己想做什么？质问？还是心疼？

　　可这些温言舟都有意隐瞒了他。

　　这些......是温言舟不愿意让他知悉的一面。

　　偏偏，连贺朝明也知道。

　　“徐冬？徐冬？”

　　徐冬回过神来，看着温言舟伸过来的手。

　　温言舟疑惑：“想什么呢？给我递个勺。”

　　“今年过年你爸妈会回来吗？”

　　温言舟神色微变，继续笑着：“他们很忙的，没空。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好像没在我面前提过你爸妈，这么长时间连个视频也没见你们打。”

　　徐冬的目光定在他脸上，瞳孔深不见底：“是和爸妈感情不太好吗？”

　　“时差不一样啊，而且没事联系什么。”

　　温言舟又低头夹了块糖醋排骨，酱汁先在唇齿间化开，甜甜的，他笑的却有些勉强，甚至是苦涩。

　　见他这样，徐冬胸口钝痛，像是自虐，又像是故意折磨温言舟，接着话题问：“这样啊，我爸都快七十岁了，说起来你爸妈多大年纪了？”

　　那双小鹿眼快速眨了两下，试图用纤长的睫毛去掩盖突然被提及的悲伤。

　　谁会去记死人的年龄。

　　“我妈比我爸小两岁，不过也快天命年了。”温言舟戴上防烫手套，端着汤出去，显然想掀过话题：“快来吃饭快来吃饭！冬天的菜最容易凉了。”

　　徐冬望着他的背影，嘴角勾起极淡的弧度，淡到不似在笑，而是自嘲。

　　看，他又在后退。

　　温言舟吃完饭洗了个澡，又开始犯困了，他昨天刷到一本对味的漫画，借着冷战招呼也不打就跑去画室通宵了，结果出来喝水碰到徐冬，徐冬还当他早起了，问他早饭吃什么。

　　徐冬最爱管他的饮食作息，他自然不会说他其实刚准备睡，于是硬扛着吃完早饭，回去睡了三小时回笼觉，又被叫起来吃午饭。他困的眼皮都睁不开，熬的身体轻飘飘发软，但又不得不起来，这么折腾下来，他下午又睡不着了，好在电影催眠，又小憩了会儿。

　　而现在，他是真的沾枕就要睡了。

　　只是迷迷糊糊间，身后贴来暖烘烘的胸膛，温言舟听见徐冬低语问他：“你对我，有真心吗？”

　　温言舟有气无力，意识已飘忽出去，只是无意识嘟囔：“嗯......”

　　暖黄的壁灯柔和地打落在皮质卡座上，缓慢而忧伤的爵士乐回荡在室内，几个朋友招呼着姗姗来迟的贺朝明，小声打趣着：“哟，稀客啊，没想到明哥还会来清吧。”

　　“这里可没有扭腰带劲的鸭子哦。”

　　“不过文艺款的倒是多，就是没那么好骗到手。怎么？明哥近来也想换换口味了？”

　　“闭嘴。”贺朝明气势汹汹地坐过来，倒了满杯威士忌，一口灌掉：“妈的，那个狗畜生。”

　　李鸣抬了下眼皮，听着大家起哄打听。

　　“火气这么大？”

　　“谁惹明哥不高兴了？”

　　这还是他们第一次见贺朝明压不住愠怒，不免觉得好奇。

　　“还能是谁？抢了温言舟的那位。”李鸣兴趣乏乏地丢掉手里的卡牌，叹了口气。

　　事情变的棘手了啊。

　　“温言舟吗？明哥你不是甩了他吗？”

　　“是他甩了老子！”贺朝明猛踹了下桌底的支撑杆，仰头靠在沙发上，嘴里还在不停谩骂。因为刚刚一直把自己泡在浴缸里，出来也没心思再弄头发，任由短发遮盖额头，加上他眼下的倦态太过明显，整个人瞧起来阴沉极了。

　　或许是活了二十八年，所有事情最终都能水到渠成，从来没有为什么所困，而如今被某种情绪阻塞着，堵在胸口，才让他感到如此郁闷。

　　几个人也是诧异，他们还没见贺朝明在感情上栽过跟头，贺朝明凭借这张脸就能获得绝大部分人的好感，恰巧他家世好，有情调懂浪漫，还出手慷慨，优势叠在一起堪称王炸。只有哭着来求复合的人，还没见贺朝明舔着脸去求过哪个男人回头。

　　所以虽然知道贺朝明和温言舟分手了，他们也不会去刻意打听，毕竟贺朝明浪，经常分手，这个也只是时间久点，没什么差别。

　　“会不会是明哥要结婚了，温言舟故意置气？”

　　“当然不是，是温言舟的大学前任来找他了，正巧贺朝明要结婚，顺势分手。”李鸣似笑非笑。

　　贺朝明眼神阴郁地扫向李鸣，示意他不要多嘴。

　　男人都好面子，能少一个人知道就少一个人知道为好，被自己重金聘用讨好进来的人撬了墙角，这搁谁都得在心里取笑他一遍。

　　其实他最明智的做法就是舍了温言舟，让大家慢慢淡忘这件事，可偏偏感情这玩意儿不受控，他越是想忘掉，越是会想起这个人。

　　“哎，你就是被甩了气不过。”男人拍着贺朝明肩膀安慰：“这四年你给温言舟戴过多少回绿帽子，他还你一次，你就当赔罪了，想开点，这又不是什么丢脸的事。”

　　“对啊，你下个月结婚呢，分了也好，正好收收心。”

　　贺朝明听着这话只觉得更刺耳，抵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瞳孔猛的一怔。

　　对了，结婚。

　　“是不是我不结婚，他就会回心转意？”

　　此话一出，鸦雀无声，只有悠长静谧的爵士乐细细淌过。

　　他们不禁骇然，贺朝明这次是认真的。

　　“你疯了吗？你家里会弄死你的！”

　　“人总归是要结婚的。男人玩玩也就算了，又不能娶回家当老婆。”

　　“是啊明哥，你别意气用事，你只是一时不甘心，等时间久了也就放下了。”

　　“张家那个公子哥都知道吧，跟你现状贼像，因为劈腿被一个网红甩了，拼死拼活把人追了回来，结果还没腻歪半年，又出轨了。你跟他一个德行，别想着自己会改了，到时候再被抓，反而会毁了你们当初的美好，现在收场还算体面。”

　　“他不愿意做情人你就换个愿意的，温言舟是好看的，但这个世界最不缺貌美的皮囊。”

　　“换不了......”贺朝明掌心捂着脸，深深地吸了口气，疲惫地搓了把脸，根本听不进他们的话，嗓音沙哑：“我只知道我现在很想见他......”

　　只要一想到温言舟每天都跟别人同床共枕，他现在都恨不得杀了那个混小子！

　　他只对温言舟，才会有这种强烈到连他自己都吃惊的占有欲。

　　“还什么法子都不管用，他不肯回来，那个贱人也不放手......”

　　他居然对这个人的离开毫无招架之力......

　　全场陷入死一般的沉寂，这群酒肉朋友都在外耍混的，无法理解贺朝明的痛苦，也许年轻时谁有过对某个人负责一辈子的念头，可如今他们年近三十，只会觉得这种想法很荒谬。

　　就在他们敷衍性地安慰时，贺朝明突然冷静地开口，眼底的疯狂贪欲叫人愕然。

　　“闻洋，你是不是还有那个药？”

　　李鸣抽出烟盒作势出去的动作顿住，所有的声音也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