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佛殿下》彷若梦晨

2、独闯浮岛劫坠佛2 “诅咒

　　“诅咒嘛。”姐姐挠了挠额头，轻轻地笑着说。
　　有琴别过脸，愤愤地叹了口气。
　　神不是至高无上的。
　　神之上，还有佛，佛之上，还有一层难以捉摸的诅咒。有了诅咒，才有了混沌，才有了天神、人类和鬼物。
　　姐姐是世间最早最早诞生的神佛，也是这层虚无诅咒的载体。
　　她就是混沌本身，是法力无边的佛，但却深陷痛苦。
　　她能够吸纳三界的诅咒，能保国家富饶、家庭和乐，但同时所有的诅咒都会在她自己身上展现出来。
　　假若一个人被别人诅咒要断腿，她愿救，只需靠近些，这诅咒便能够转移。那么，这人也就免于了断腿之苦。
　　但诅咒是不会莫名消散的，她愿救，就只能等自己的腿生生断开，替他承受这份诅咒。
　　这种一遍遍重复的痛苦是换做其他任何人或神都不可能承受得住的，但姐姐却乐在其中。
　　她喜欢远远的看着别人高高兴兴地活，然后自己默默等待伤口愈合。
　　可是，神也是会疼的啊。
　　为什么这个可怜的人会是她？
　　如果说身体上的伤害姐姐从来都不在意，那么相比之下，对情感的折磨反而更让姐姐痛苦。
　　因为诅咒是多元的。假如一个人被别人诅咒永失所爱或是受万人唾弃什么的，同理，如果要救，姐姐也是要受着的。
　　也因此，即使姐姐四处奔波济世，也并没有什么人会感激她。人们只会以为是自己运气好而已。
　　可是相比人们的自私，姐姐有时候甚至很庆幸，庆幸这些可怕的诅咒没有降临到别人的身上。
　　这也是有琴最崇敬姐姐。的一点：她真的好温柔。
　　不过，因为诅咒之体的原因，和她相处太久的人都会或多或少也会受到诅咒的影响，最后厌恶、背叛、甚至残忍伤害她。
　　人们相信信奉这样窝囊的佛会厄运缠身，天神们也觉得这样给人带来不详的家伙不配成为佛。
　　因此，三界共同排斥着她，天神们把她贬出天界，她也就此成了陨落的神佛，被人们厌恶地称为“坠佛”。
　　这也是有琴最讨厌别人提起的词。
　　有琴不想再多说什么了，她转过身，微微仰着头道：“快走。”
　　她知道姐姐不舍得别人同情她。
　　两个人出了石门，一前一后，一红一白，像梅花在洁白的雪中孤寂的盛开。
　　出了石门，眼前是孤单单的一片开阔，空无一物，连一花一草一叶一木也没有。
　　有琴忍不住揉了揉鼻子，抱怨起来：“姐姐，这天宫怎么什么也没有啊，甚至都比不上鬼界那边繁华。”
　　姐姐在后面轻轻的发出一声无奈的笑，心想：这姑娘还真是不了解天神啊……
　　她的眼神暗淡了下来：这哪是什么天宫，这分明是……
　　“快来人呐！有人闯到浮岛来了！快抓住她们！”
　　不好，是天界的守卫发现了有琴。
　　那守卫扯着嗓子喊，可是并没有人循声而来。
　　没办法，他取下在腰间的角号，用力地吹了起来。
　　“呜——，呜——。”
　　浑厚的角号声响起，一遍遍的在天界回荡。
　　姐姐赶紧快走几步，抓紧了有琴的手腕。
　　“快跑，你快跑，角号吹响是浮岛守卫向天宫发的信号，一会儿就会有无数的守卫赶回来的。普通的守卫还好，要是直接引来了天神，你就真走不了了。”
　　但有琴没有要跑的意思，甚至都没有正眼看一眼那个身披鳞甲、步步靠近的守卫。
　　她悠然地转身，冲姐姐笑眯眯地开口说道：“放心好了，没有守卫会追到这里来的。”
　　有琴没敢告诉姐姐，其实她在闯上浮岛的一路上已经斩杀了几乎所有阻挠她的守卫，没想到还真的漏下了一个。
　　虽然刚刚她也在担心有天神发现她，但当姐姐真正陪着她的时候，她又不在乎了。
　　“姐姐接下来要去哪里呢？是陪我回家看看……”
　　她的眼神近乎哀求。
　　“还不行，我借走了别人的法器，忘了吗？我要先把借来的法器还回去才行。”
　　有琴低下了头。
　　“而且，这里也不是天宫，只是天界的一部分而已。”
　　说着，姐姐便指了指远处隐隐约约、仙气萦绕的金黄色高墙，说道：
　　“看到那边的金墙了嘛？那里才是真正的天宫，我们这里只是天宫四面分割开的浮岛而已，没有天神会生活在这里。”
　　有琴顺着姐姐手指的方向看去，点了点头。
　　“那这些浮岛是干什么用的？”
　　姐姐：“这些，其实……”
　　一直被两人无视的守卫此时静悄悄的冲了上来，举起手中的长刃毫不犹豫地狠狠捅向背对着他的有琴……
　　姐姐的话吐到一半，顺着有琴的左肩正好看到这一幕，她的眼睛微微瞪大。
　　甚至没有等到有琴把头转过去，她就一闪身冲到了守卫身前，伸出左手向后推开有琴，紧闭起眼睛，硬生生地挡在了有琴和那道锋芒之间……
　　“哐当！”
　　是金属落地时发出清脆的、略带回音的响。
　　姐姐缓缓睁开眼，水灵灵的眸子里映出一道雪白——一条上下跃动的白绫。
　　正是这条飘动着的白绫弹开了锋利的长刃。
　　身后，传来有琴清朗朗的声音：
　　“敢？”
　　一阵迅疾的风划过耳畔，带起两人原本披散着的秀发凌凌的散乱着。
　　好像是得到了号令一般，原本围绕在两人身边的白绫猛地窜了出去，死死缠在了守卫的身体和脖颈上。
　　白绫缠绕的越来越紧，守卫也渐渐失去了挣扎的力气，眼球一点一点的突出眼眶，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松开！快松开！”
　　姐姐缓过神，急忙喊起来。
　　白绫应声散开，守卫的身体软绵绵的滑落，跌在地上。
　　姐姐立刻跑了过去，蹲在旁边，想要扶他起来。
　　但那个守卫此时正躺在地上深一口浅一口地呼吸着，胸口起起伏伏，嘴角泛起白沫，完全没有力气移动。
　　姐姐忍不住抬起头，埋怨的看了有琴一眼。
　　有琴把头低了下去。
　　远处传来“嗒、嗒”的脚步声和长袍拂过地面时的沙沙声。
　　一个身穿淡蓝白袍、文质彬彬的神官向她们走了过来。
　　近了，他停在了离两人几步远的地方，合袖施礼。
　　“没想到坠佛殿下这么早就出关了，真是失迎了。”
　　他的声音清朗温和，但却刻意加重了“坠佛殿下”几个字。
　　姐姐赶紧起身还礼，挡在了他和有琴之间。
　　有琴可不在意什么礼节，她最痛恨该死的天神，表面上有求必应、有说有笑，背地里狠狠的折磨着人类甚至同僚。
　　他们吃着人们的供奉，却根本不需要真正为人间做什么；而姐姐万世操劳，却只换来所有人的白眼和嘲笑。
　　她恨透了这些披着神衣假模假样的畜生。
　　尤其是这个人竟然敢拿“坠佛”的称呼对姐姐阴阳怪气，她气得咬紧了牙。
　　“这位大哥，不知道您是哪块浮岛的守卫呢？”
　　有琴双臂环抱在胸前，从姐姐身后走上前，毫不客气地回怼道。
　　姐姐赶紧伸出右手把她拉了回来，不好意思地朝眼前的神官笑了笑。
　　这神管倒一点儿没有气恼的样子，依旧和和气气地回答道：
　　“我是天尊座下的护法神，二位叫我鹿绝就好了。”
　　……鹿绝？
　　姐姐原本对天界众神的印象就不是很深，四百年过去，多少新兴的神出现，多少年老的神陨落，她都不知道。
　　但这位护法神她倒是清清楚楚地回忆了起来。
　　不会错，是那位无论何时都紧随天尊身后，形影不离的尊者。
　　对于这位尊者，她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是一种像被监视着的感觉。
　　从六百多年前天尊即位起，他从来都是绝对拥护着天尊，心甘情愿在幕后替他出谋划策。
　　此时真正站在了她的面前，给了她一种对一切都了如指掌的感觉。
　　印象里，他和天尊好像确实从来没有分开过。
　　天尊出席的任何场合，身后都一定会站着这位尊者。甚至，好像曾经有神官传出过关于他和天尊的流言。
　　是说他是天尊的亲哥哥，还是说他爱慕天尊？
　　谣言很杂，四百年太久，她记不太清了。
　　反正也没必要记清。
　　她不想插进别人的事里，更何况已经过了四百多年呢。
　　姐姐开口说道：“鹿绝尊者…，不知道您怎么会从天宫来到这浮岛呢？是天尊的旨意吗？”
　　鹿绝尊者的眉眼里露出一个不易察觉的微笑，抬眼冲着有琴说道：
　　“是为这位姑娘而来呢。她硬闯浮岛，连破众守卫，我来的路上也看到了不少守卫的遗体。若不是刚刚角号吹响，我们众神都不知道有这么个特别的闯入者呢。”
　　有琴转过脸错愕地看向有琴，有琴心虚的别过头，不作回应。
　　虽然刚刚早就想和姐姐坦白，但都被打断了。本来以为自己神不知鬼不觉的解决了所有守卫，没想到竟然还是吸引了天神过来。
　　擅闯天界的罪名不小，又被天尊座下的尊者逮个正着。
　　这下怎么办？怎么带姐姐走？
　　一旁的姐姐看了有琴一会儿，叹了口气，
　　“失礼了，鹿绝尊者。”
　　鹿绝尊者嘴角微微上扬：“无妨，坠佛殿下。”
　　姐姐看了看一旁默不作声的有琴，笑了。
　　“什么殿下，咒上。叫我咒上好了，我可不敢自称什么‘殿下’。”
　　鹿绝尊者微微躬身，轻轻点了点头，
　　“不过既然是您要出关，那么我也不便阻拦，我这就去回禀天尊，您就放心走吧。”
　　咒上：“那就有劳了，我正好一会儿要去天宫一趟，因为一些事要去拜见天尊，还麻烦请您转告一声。”
　　鹿绝尊者轻轻笑了笑，向前走了几步，站在了有琴身后，低声补了一句：
　　“还有，这里可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啊，姑娘。”
　　说完，一阵莲花瓣在他身边旋起，他紧走几步，一脚踏出，朝着天宫的方向飞了出去。
　　“哇——”
　　咒上注视着远去的身影，不由得感叹。而有琴却依旧背对着他，拳头攥的紧紧的。
　　一片空旷中，只剩下两人和倒地不起的守卫。
　　“切！什么破地方！草都没有，我还不想来呢！”
　　有琴别过脸不去看咒上。
　　她知道姐姐说过不要出手伤人，更别说是对天上的神官了。
　　但是现在神鬼将战形势严峻，她本身就是冒着极大的风险来通知姐姐的，搞不好还会因为自己擅闯浮岛而导致大战的触发。
　　但是，这些和姐姐相比，又能算什么？
　　就算知道姐姐不希望自己杀生，但只要能救出姐姐，闯入天界的罪名又算得了什么？
　　反正只要姐姐在，天下就一定会安定的，就像姐姐六百年前说服了神鬼两方一样……
　　一只温柔纤细的手轻轻地搭在了有琴的脊背上，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
　　很软，让她一阵触电似的酥麻，从脊柱一直钻到心尖上。
　　“辛苦你了……”
　　出乎意料，姐姐没有责备自己，也没有生自己的气。
　　有琴的眼睛微微睁大。
　　她没有说话，此时的她正全身心的感受着后背上那属于姐姐的温度。
　　再多停留一刻吧，几秒钟也好。
　　六百多年了，这一刻她终于再次感受到了那来自姐姐的安全感，再次体会到了这只属于姐姐的温柔。
　　六百年太长了，长到她已经有点恍惚，长到她已经不确定姐姐是不是真的存在。
　　在只有她一个人的世界里，只有一个东西能